鋒芒(二)
隨州官府。思兔sto55.com
在批閱公文的裕王殿下聽到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推門而入的是溫硯:「殿下!楚公子今日去了雅集!」
乍聽不是什麼大事,隨州太平又富裕,這種大小雅集每月都會有。
淮禎合上手中的一本公文,只奇怪:「他怎麼沒跟我提起?」
溫硯:「楚公子是和楚家小姐一道去的。」
淮禎沾了沾硃筆,掃了一眼公文里阿諛奉承的話,在上面畫了一個大紅色的叉。
「想來是被楚家姑娘帶去玩了,你慌什麼?」
「今日雅集上的詩題是『裕王破南岐』。」
淮禎畫叉的手一頓,抬頭看了溫硯一眼,溫硯連忙低頭,才敢繼續說:「是孫皆身邊的舉人趙無專出的題,他還現場做了三首歌功頌德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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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禎已經面沉如水。
這種雅集碰政事已經是大忌,他們還敢聚在一起歌功頌德,是生怕京中那群天天把彈劾掛在嘴邊的文臣抓不到淮禎的把柄嗎?!
淮禎雖然是受寵的親王,但在皇家,功高蓋主這個道理,哪怕是父子之間都必須忌憚。
昔年淮禎平定北游十二部都尚且低調按住民間容易失控的歌頌言論,如今攻下一個小小南岐,這群人居然敢聚眾吹捧,安知這背後的用意不是捧殺?!
溫硯說:「那個趙舉人還慫恿楚韶作詩。」
「什麼?」淮禎險些把手中的硃筆攔腰掰斷。
雖然楚韶的真實身份被隱瞞得很好,但那群人是知道楚韶曾在岐州待過十幾年的,甚至是從那裡長大的。
哪怕楚韶真是中溱子民,對於一個生存過十幾年的舊國難免會萌生幾分故土之情,讓他作詩歌頌故土被滅國,其意圖之歹毒,簡直讓人作嘔。
淮禎真正在意的是另一層:楚韶確確實實是南岐人士,他甚至是南岐的脊梁骨。
讓一個曾經誓死守國的將領作詩去歌頌讓他母國亡國滅種的戰役,日後楚韶若是想起一切,想起他今日被人設計作了這種詩......
淮禎恨不得捏斷出題人的脖子——不是人人都能欺辱楚輕煦的。
「殿下息怒!」溫硯忙說,「楚公子機敏過人,不僅沒有作詩附和,還當眾揭穿了趙無專的險惡意圖,把這位趙舉人氣得當場吐血三升。」
「...哦?」淮禎的怒火瞬間平息了一半:「那楚韶?」
「楚公子毫髮無損,還同明姿小姐說笑呢。」
「...他是個聰明的。」好像楚韶只在自己面前會變得傻不愣登。
「你剛剛說那個姓趙的是個舉人?」
「是,按照孫皆的說法,這位是今年春闈的狀元熱門。」
「呵,這種品性,也配肖想功名利祿?」淮禎又在公文上畫了個紅色的大叉,「你派人去禮部知會一聲,把趙無專從考生名單中除名,此人永世不得再參加科考。」
「是!」
「孫皆那個蠢貨,被人利用還不自知,要是比武,楚韶那雙手...」淮禎已經無心批閱公文,他起身道,「我去看看這場雅集。」
——
等趙無專被人抬下去,孫皆還沒緩過神來。
他身邊人低聲提醒了一句:「少爺,咱們還有胡渾。」
孫皆這才想起他手中還有一張牌,斗詩是斗不成了,也不敢鬥了。
他也是經楚韶那番話點醒才堪堪回過味來,他一個重臣之子聚眾妄議前線戰事,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乃至牽連父親的官銜。
這趙無專險些把他給害了!
但他出了丑,心中很是不平,總想再討回來,便開口揭過斗詩這一場,說:「楚...楚...」
一和楚韶的視線撞上,孫皆居然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我...」
孫皆恨不得扇一扇自己這忽然結巴的嘴巴,他怎麼能被一個岐州來的蠻子嚇成這副慫樣!!
見孫公子話都說不利索,胡渾逕自扔下手中的一壇酒,跨步上前,抱拳粗聲道:「楚公子既能在舊國南岐全須全尾地活到王爺來救,想必身手也是了得的,不如賜教一二?」
隨州城正對面有一座山頭,位於隨州和溱京的地界中間,早年山上有一窩土匪,後來被朝廷陸續招安,胡渾便是招安的一員。
傳聞他這雙手上至少過過十個官兵的性命,後來見風使舵,是第一個投降的土匪小頭目,因身手了得,被孫皆收在身邊做了個打手,好吃好喝地供著,還抹去了那十個官兵的命債。
這些事情,楚韶不知,楚明姿卻最清楚。
她趕忙走到楚韶身前,將他護在身後,一靠近,胡渾身上那股子和酒混雜的臭味就讓她皺了眉頭。
這種粗俗之人,她平生沒這麼近距離接觸過,心中也是有些怕的,但顧及楚韶的安危,依然開口道:「我弟弟自幼體弱,不曾習武,你恐怕是聽錯了。」
「楚小姐謙虛了。」說話的是坐在假山二層的秀才李偽,「在下怎麼聽說楚輕煦是個文武雙全的奇才啊?」
楚明姿看他一眼:「你聽誰說的?」
李秀才似笑非笑:「話本里都說楚韶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騎射馬術無所不能的全才,否則怎麼會被我們王爺看上?」
楚明姿:「話本里的話,你也信?」
關於楚韶的話本,最開始是寧遠邱奉裕王之命對外散播楚輕煦的佳名,本意是好的。
但到了百姓口中,一人傳一個版本,坊間說書人見「霸道王爺俏公子」的故事有人愛聽,於是也不斷添油加醋杜撰了幾十個版本。
在寧遠邱筆下,楚韶是個心智堅毅守得雲開見月明的翩翩公子,但到了百姓口中,楚輕煦已經演變成文武雙全無所不能的神仙哥兒了。
李秀才正是抓住了這一點發難:「話本里的話自然不能盡信,不過,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啊。」
他不懷好意地打量了一眼楚韶,「楚公子既然能從敵窩中全身而退,如果不會點防身的功夫未免不合常理,在下只能猜測,他是用了點別的手段自保了。」
此話一出,底下的人也低聲議論起來。
是啊,如果楚韶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在南岐這種敵對國境內平安度日,活著等到裕王來救呢?
聽說他曾被困於南岐皇室手中,舊主魏庸是個好色之人,難不成楚韶是出賣自己的肉體和尊嚴才苟活至今?
見有人附和自己的猜測,李秀才面露得意,膽子更大,目光極盡下流,像在打量青樓里的花魁一樣打量楚韶,言語間也儘是赤裸裸的譏諷:「楚公子面若好女,想來憑著一張臉就能讓南岐那群蠻子腿軟不已了,他們當然捨不得傷你。」
話音剛落,一顆石頭直接砸中李秀才的嘴,楚明姿扔完石頭,怒罵道:「閉上你的賤嘴!!」
李秀才吃痛一模,居然嘴角見血,他當即抓起落在桌上的石頭,居然毫無風度地朝楚明姿砸了回去。
楚韶眼疾手快,抬手攔住了那顆石頭,石頭帶著衝力,手腕舊傷立時被震得酥麻,他強忍下不適,將石頭扔在地上,隱在袖下的手已經微微發顫。
楚明姿連忙去摸他的手腕,楚韶按住她,低聲安慰:「無事。」
他抬頭看了一眼李秀才,又看了一眼孫皆,孫皆本在喝酒壓驚,被楚韶視線掃過,居然直接嗆了一口。
最後,他把視線落在胡渾身上:「我應戰便是。」
「弟弟?!」楚明姿急了,哪怕楚韶雙手無礙,怎麼能打得過胡渾這種土匪?!
「別怕。」楚韶抬手拍了拍楚明姿的後背。
他若不應戰,明日身上就會背負起各種不堪的謠言。
於王府於楚家的名聲都是致命的詆毀。
胡渾大笑三聲:「好!我敬你是條漢子!為顯公正,我不用武器,空手對戰,再讓你三招。」
楚韶束起衣袖,淡聲道:「不必讓招,照樣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