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五)


  時間隨著孫皆的膚色逐漸推移,孫少爺從剝殼的白雞蛋被曬成滷水茶葉蛋後......

  楚韶的手終於消了腫,只是淤血還散在疤痕附近,每日早中晚都需要用藥油按揉化淤。思兔閱讀sto55.com

  白日裡淮禎忙於公務,這事是讓聽雪這個小丫鬟做的,她只同慕容學了兩回,就掌握了按揉的訣竅,將楚韶的傷照顧得很是妥帖。

  到了傍晚,淮禎回到王府,用過晚膳後,會親自替楚韶按揉手臂。

  那藥油能活血生熱,春末的天氣體內燥熱可不好受,淮禎便將楚韶帶到花園的小亭里,在月色中一邊乘涼一邊替楚韶按揉傷處。

  雅集之後,楚韶在隨州的日子舒服了許多。

  外界對他的流言蜚語徹底杜絕,再無人敢質疑他在南岐舊國遭遇過什麼不堪之事,別的不說,就這種一腳能踹廢一個五大三粗的土匪的身手,誰敢欺負他?他不欺負人就不錯了吧!!!

  那日他無心插柳,居然大出風頭,一下成了城中少女傾慕的對象。

  現在隨州百姓都認定楚輕煦和裕王是天生絕配,甚至斷了許多人想爭裕王妃寶座的念頭,他們自知要超越楚韶實在太難,孫皆就是最有警醒作用的前車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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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夜晚,淮禎照例撩開楚韶的衣袖,見上面的淤青已經消得差不多了,他抬手輕輕按了按,比之前幾日嗷嗷喊疼的情狀,今天楚韶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說:「不疼了。」

  他眨巴兩下眼睛,往嘴裡塞了一塊桂花糕——傷好之後,又變得能吃能睡了。

  淮禎放心一些,起身道:「我去拿樣東西,你就坐在此地,不要走動。」

  楚韶疑惑地看著啾咕往書房而去,順手又往嘴裡塞了塊綠豆糕——王府的糕點實在是做得太好吃了!

  一旁的聽雪怕他噎著,主動倒了一杯溫茶放在楚公子手邊。

  楚韶往四周一看,司雲又不見蹤跡。

  聽雪笑著指了指園中那棵桂花樹,說:「司雲小哥又上樹了。」

  楚韶往樹上望去,仔細盯著看了許久才發現那抹深藍色的身影,司雲隱在夜色中看得不太真切。

  但那日楚韶在花園小橋上不小心絆了一腳,還沒摔到地上,就被不知從何處躥出來的司雲給扶住了。

  他身手極好,尤其輕功一道,簡直是來無影去無蹤。

  淮禎說司雲是戰場上退下來的將士,因早年受傷,所以成了啞巴。

  楚韶不疑有他,只覺得司雲格外面善,似乎早就見過,卻不知在哪裡見過。

  司雲察覺到楚韶的視線,抬手朝公子揮了揮,引得楚韶淡淡一笑。

  有時司雲也慶幸自己是個啞巴,因為口不能言,所以裕王才能如此放心地將他安排在楚韶近身。

  很快,淮禎從書房出來,手中拿著一把精緻的袖箭。

  他把袖箭交到楚韶手中,楚韶輕易握不動尋常鐵製的武器,他以為這枚袖箭也會很重,沒想到淮禎鬆手後,他居然能徒手將這把袖箭握緊了。

  「我在庫里找了塊輕質的玄鐵,專門為你打造的。」

  「這是...專門給我的?」楚韶受寵若驚,拿起袖箭仔細端詳。

  箭匣呈圓筒形,周身光滑,很好握持,內里是梅花狀的機關口,末尾處有個可以轉動的蝴蝶片,遇到危險時,只需要觸碰蝴蝶片,六枚暗箭就呈梅花狀同時發射,三十步內取人性命不成問題。

  都不用淮禎解釋,楚韶自己就摸清了這把梅花袖箭的機械原理。

  淮禎:「司雲身手不輸於我身邊的武將,但人陷入險境時,靠自己總比靠別人要好,有袖箭防身,日後再遇到胡渾之流,只需動動手指就能要他們的命。只是這塊玄鐵沒有那把匕首的材質好,你別嫌棄。」

  老侯爺給楚韶制匕首的那塊玄鐵世間罕有,淮禎南征北戰,自認也算坐擁數萬奇珍異寶,卻找不出第二塊可以與之媲美的玄鐵來,只能退而求其次。

  楚韶的關注點卻是:「你親手為我做的?」

  「嗯。」

  楚韶眼眶一熱,撲進裕王懷裡,感動不已:「啾咕,你真好。」

  「...這就算好了?」這只是他隨手施予的一點小小小小小小恩惠。

  「嗯嗯。」楚韶用力點頭。

  淮禎面上不露聲色,實則內心膨脹萬分。

  「王府里還有許多奇珍異寶,這把袖箭實則是最不起眼也最不值錢的。」

  楚輕煦篤定說:「金山銀山都沒有你親手做的這把袖箭值錢!」

  裕王嘴角忍不住上揚,「那你看看,袖箭上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嗯?」經他提醒,楚韶又仔細端詳起這件輕盈卻可致命的武器,發現每一根箭羽末端都刻著一團東西。

  「這是什麼?胖頭魚?」他用指腹摩擦這處雕刻的圖案。

  淮禎:「......」

  「不是魚,你再仔細看看。」

  楚韶看到的是一團圓形的身體,一個頭和四隻腳。

  「難道是烏龜?」

  「不,這是兩隻翅膀。」淮禎指了指那兩支奇形怪狀的「腳」,「指腳為翅」。

  「翅膀?這是小雞?」

  「......」裕王善意提醒,「它會飛的。」

  「鳥?這是只鳥?」楚韶瞳孔地震:「這居然是只鳥?!!」

  「...其實...」淮禎握拳抵唇,假咳了一聲,說:「這是只小鳳凰。」

  楚韶:「.........................」

  一陣夜風涼颼颼地吹過,良久,楚韶才說:「雕...得...真...像!」

  淮禎一看就知他是在「阿諛奉承」。

  楚韶把十二支箭羽都擺在桌上,每隻箭末端都雕著形狀各異的......額,鳳凰。

  「每隻都栩栩如生。」楚輕煦乾笑著說。

  淮禎:「...........」還能表現得再明顯一點嘛?!

  「為什麼要雕一隻鳥呢?」

  楚韶實在是不忍心稱這幾團奇形怪狀的圖案為鳳凰。

  好在鳳凰是百鳥之王,也是鳥。

  淮禎卻反問他:「你平日喊我什麼?」

  「...啾咕?」

  淮禎逗他:「多叫幾聲。」

  「啾咕啾咕啾咕~」

  楚韶平日都能好好說話,偏偏叫淮禎的小字時,格外地軟糯婉轉。

  你說他是故意的吧,那肯定是故意的,這樣冒犯一個親王的名諱,嚴格來說也是要打板子的,不過淮禎可捨不得,他樂意聽楚韶這樣喊自己,既顯得格外親密,又不失可愛。

  他身邊最缺的,就是這樣一個可以放下所有防備去親近的可愛之人。

  他笑著問一旁的聽雪:「你聽聽,這不就是鄉間小鳥的叫聲嗎?」

  聽雪笑著應和,「還真是。」

  楚韶:「.................」

  所以這團小鳥不僅代指鳳凰,還代指他自己???

  他膽大包天,上手揪住淮禎兩頰的肉,把裕王殿下一張英俊的臉蛋揉圓搓扁,氣呼呼兇巴巴地反駁:「你才是小鳥!」

  淮禎湊到楚韶耳邊,輕聲咬耳朵:「本王可不小。」

  楚韶:「..................」

  不知羞!!!

  ——

  「現在坊間賣得最好的話本就是『霸道王爺俏王妃』,王爺自然是裕王了,王妃就是你啦!」

  「噗——!」聽到楚明姿這麼說,楚韶把剛喝進口中的酸梅汁吐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一進隨州就成了各位說書先生的話本素材,但沒想到故事已經發展這麼離譜了?!

  「弟弟,你得習慣,你現在可是名人了。」

  楚明姿遞過去一方手帕,楚韶擦了擦嘴角的酸梅汁,臉紅地撫額:「八字沒一撇的事兒,怎麼傳得這麼離譜?」

  「原先我也覺得離譜,後來讓人買了幾本回來翻看,發現上面都是誇你的,那就沒事了。」

  「你...你還買回來看?!」姐姐這麼有閒情逸緻的嗎?!

  楚明姿洋洋得意:「嗯,我買的還是金裝限量版,要提前跟書齋的掌柜預定的,你不知道這些話本有多搶手,隨州城的名媛閨秀都加錢來定的,大家平日聚在一起,說的都是這些話本里的離奇情節。」

  「到底有多離奇?」

  「有多離奇,你同我上街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就這樣,楚輕煦又被長姐拐騙出門,來到了隨州城內最繁榮的一條書墨街,這條街顧名思義,賣的全是筆墨紙硯和各類書籍,有正統的四書五經,也有坊間神話傳奇和...各類話本。

  楚明姿原本想帶著楚韶進城中最大的蘊墨書齋逛逛,中途路過了一個支起來的小書攤。

  這條街有許多小書攤,都是一些讀書人隨手編撰故事來掙點花銷的,不足為奇。

  但楚韶眼角餘光瞥到那個書攤時,莫名就移不開了。

  書攤邊的老闆是個鬍子花白雙目爍爍的耄耋老人,他的小桌上擺了一排光看書名就讓楚韶耳根發熱的話本,然而他的書攤上寫的又是「算命」。

  「......」

  楚韶看了一眼在裡頭挑書的明姿,悄悄走出書齋,站在了這個算命攤前,他都不好意思去翻這些話本,只問這位老者:「先生究竟是算命還是賣書?」

  「買一本書,附贈算命一次。」老先生眸光和藹地看著楚韶,「楚公子來一本?」

  楚韶微驚:「你怎知我姓楚?」

  「公子如今在隨州城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啊?」老先生指了指自己左右兩旁的同行,楚韶一眼望去,好傢夥,自己的畫像都被這群書生臨摹來賣錢了,還畫得神韻皆足,難怪。

  老先生道:「一本書,六文錢。」

  楚韶掏出荷包,本來拿的是一錠銀子,後來想了想,又換成兩錠金元寶,放在老先生桌上,闊氣地道:「你這書攤上的書我全要了,但你得答應我,把,把這個什麼什麼金屋藏嬌什麼的名字換掉,換個正常點的...」

  說著說著,他自己臉先紅了。

  老先生爽朗地笑了兩聲,不去碰金子,卻忽然摸上了楚韶的手腕,楚韶一驚,他腕上已經戴了那把袖箭,尋常人碰到,恐怕要被嚇到。

  老先生卻面色如常,只高深莫測地說:「這把袖箭以後是要弒君的。」

  「...你在說什麼?什麼弒君?」

  「老朽什麼都沒說。」老先生笑呵呵地收下兩錠金子,幫楚韶把六本《金屋藏嬌:裕王心尖寵》的話本裝好了。

  楚韶:「不是還附贈一次算命嗎?」

  老先生指了指這六本書,「書里都算好了。」

  楚韶當他在故弄玄虛,他半信半疑地翻開一本,粗略地掃了一眼,開篇就是一場戰事,寫的是:

  裕王受召回京,王妃鎮守隨州城,獨擋數萬土匪。」

  「............胡編亂造。」

  隨州毗鄰京都,守備森嚴,怎麼可能被土匪圍住?

  開篇就太離譜,楚韶直接翻到了後面幾頁,不想內容寫得更大膽:

  裕王弒殺長兄,登基稱帝,年號煦德。

  「荒唐至極!」

  楚輕煦一眼就看出來,這年號居然還取了一個自己的字,年號事關國運和千秋萬代,就算淮禎真的做上皇帝,怎麼可能荒唐到把枕邊人的小字鑲進年號之中?

  楚韶自認沒這個分量,但是那些姑娘家的估計都要當真並且感動得一塌糊塗了。

  更讓他膈應的是,這書里說淮禎日後要做皇帝,皇帝就是君主。

  他摸上左腕的袖箭,袖箭要弒君,袖箭在他手裡,豈不是說他日後要弒淮禎這個君?

  他怎麼可能傷害啾咕?

  這話本簡直荒謬絕倫!

  他從書中抬頭想要和老先生辯駁幾句,卻發現人早就沒影了,連算命的書攤都不知何時撤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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