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七)


  察覺到啾咕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對,楚韶放下茶盞,說:「自然不是,這一切都只是猜測而已,衙門辦案不都講究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麼?」

  寧遠邱插了一句嘴:「公子這假設未免也太大膽了,你可知如今京內都是瑞王的勢力。思兔閱讀sto55.com」

  這話往深層想便是,哪怕是戰功赫赫的淮禎,在京中的威望都不及這個瑞王。

  「他再厲害,也只是個親王,還只是個沒有兵權的親王。民心所向固然重要,但這民心背後如果沒有軍權支撐,也不過是只一掌就能捏碎的紙老虎罷了。」楚韶勾住淮禎的手指,臉帶驕傲,「依我看,同樣是親王,裕王殿下比他厲害多了!」

  「......」

  他這話把淮禎的脾氣都給說沒了。

  「好了,這件事先商議到這裡,你們先退下吧。」

  淮禎把眾人支出書房,看了一眼外面的日頭,猜到楚韶該餓了,就讓溫硯去準備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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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不是去了書齋?」

  他不會刻意約束楚韶的行蹤,卻能對楚韶分別跟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了如指掌。

  「嗯,我買了幾本話本回來。」楚韶掏出懷裡的話本,告狀道,「你不知道那群書生編的故事有多離譜!你看看這個。」

  淮禎看了一眼話本標題:《金屋藏嬌:裕王心尖寵》

  「............」

  楚韶揉了揉發熱的耳垂,趕忙幫啾咕翻頁,想儘快掀過這個讓人臉紅耳熱的標題,沒想到翻頁之後,內里居然是一片空白!

  「這怎麼可能?!」

  楚韶大為吃驚,方才這本書里明明寫滿了字,現在每一頁卻都是白紙!

  「這裡面明明有字,我買的時候它還有字!」

  淮禎接過話本,翻了一遍,除了封面有個標題,內里確實是空空如也。

  他懷疑楚韶是被人騙錢了。

  「你花多少錢買的這個話本?」

  「...兩錠金子,買了六本。」楚小韶老實交代,他失憶後一直衣食無憂,對錢財就格外大手大腳,反正每天荷包里都有好幾錠金子。

  「兩錠金子能兌100兩白銀,而這種民間話本,既不是名家作品,裝裱也十分隨意,五文錢左右最多。」

  他合上話本,輕輕敲了敲楚韶的額頭:「你這是被當做小金豬宰了。」

  看楚韶有些失落,淮禎只好端起一旁的茶杯,翻開話本的內頁,往上面撒了一些水,紙上卻也沒有任何變化。

  「有些江湖騙子會在紙上做手腳,撒些水才會有字跡冒出來,現在看來,這騙子連這點功夫都不願意做,輕輕鬆鬆賺你一百兩。」

  至於裕王是怎麼知道民間這點小伎倆......誰年少無知時還不曾被花里胡哨的江湖騙子騙過幾錠金子啊?

  「你說他是騙子?」楚韶如獲大赦一般鬆了口氣,「對,他就是騙子,胡言亂語,信口雌黃的騙子,說的話寫的東西都荒唐至極,做不得數。」

  「你原先在上面看到了什麼?」淮禎看他這個反應,實在是好奇上面的內容。

  楚韶頓了頓,既然已經驗證是騙子在危言聳聽,那就沒必要說出來給啾咕添堵。

  難道要告訴裕王,話本里寫你日後不僅會殺兄,還會被我弒君嗎?

  「只是一些淫詞艷曲,我沒臉複述。」他胡扯一通。

  淮禎鳳眸微眯,想不到在床上柔柔軟軟動不動就羞得捲成蝦米的楚輕煦,居然有這種癖好?!

  他笑起來:「小韶,你居然會花兩錠金子買淫詞艷曲?傻不傻?」

  楚韶:「......」

  淮禎溫熱的氣息忽然撲進楚韶的耳窩裡:「你想聽的話,晚上睡覺的時候,為夫親自說給你聽,不比這話本有意思?」

  「!!!」

  楚韶難堪得頭頂都要冒煙了!

  這還解釋不清了!

  就算他真地看了淫詞艷曲,也總比某人親身實踐強上百倍吧!

  他一拳錘到淮禎胸口,這幾日他手上的傷一好,不知被這人逮著吃了多少次,現在他還敢說他傻!吃干抹淨得了便宜還賣乖!無恥之徒!

  淮禎失笑,把生氣的人摟進懷裡,輕輕在他脖頸上啜了一口,算是飯前甜點了。

  ——

  新娘失蹤一案,矛頭指向了京都,在隨州是查不出什麼端倪了。

  淮禎原想利用城中即將成婚的富商來設局,連官兵都埋伏到了新娘家中,那日卻是無事發生,婚禮一切順利,官兵毫無收穫。

  想來是因為楊家喊冤鬧得太大,背後那伙人有所收斂,但歸根究底是因為裕王已經回了隨州。

  三年間,中溱各地此類案件頻發,相比較而言,隨州最安全,到目前為止只失蹤了一個新娘。

  且那楊家姑娘有「隨州第一美人」之稱,想是背後之人實在不忍錯過這樣一條大魚,才趁裕王南征時下手,但等裕王回城著手調查後,那群人立刻就慫了個徹底,輕易不敢再出手。

  他們忌憚裕王的雷霆手段,不敢在隨州過度造次,卻在中溱其他州郡為所欲為。

  如果不儘早查個水落石出,不知還有多少妙齡女子要遭此無妄之災。

  只有回到京都,才能布網引出幕後之人,若真是瑞王所為,相關懲戒也必須由溱帝親自下達。

  淮禎正這樣思量,京中就傳來了聖旨,召他回京述職。

  他藉口肩傷在隨州逗留了一個月,安置好了楚韶的新身份,如今確實該回京面聖,已經拖延不得。

  「你要回京都?」楚韶乍聽此事,不小心捏碎了手中的紅豆酥,酥掉到桌上,他來不及收拾,用沾著紅豆的手抓住了淮禎的衣袖,「怎麼這麼急啊?」

  淮禎解釋道:「從岐州回來時,我本該先進京,現在耽擱了一個月,父皇都下聖旨來催了,不好再拖。」

  「那我同你一起回去?」

  握上楚韶的手腕,裕王眸中載著溫柔:「我此番是帶兵回京,前後大概七日便可全身而退,等一切穩妥後,再讓人接你進京,可好?」

  他離京一年有餘,雖然在京都內布了眼線和心腹,但貿然將楚韶帶回溱京,帶到多疑的溱帝面前,總是不妥的。

  皇家會吃人,哪怕是貴妃都不能倖免於難,更何況一個頂著敵國身份的楚韶啊?

  楚輕煦聽出自己的請求被裕王婉拒,隱隱失落,他不安地抓住淮禎的手:「你真的會來接我嗎?會不會跟上次一樣,又騙我把我拋下了?」

  淮禎心疼地捧了捧楚韶臉頰上被他養出來的二兩肉:「我絕不會再丟下你,只是京中水深,我先蹚一蹚,知道深淺後,再帶你回去。」

  溱京是皇城,是淮禎這個皇子的家,怎麼被形容成了虎穴深淵一樣?

  楚韶看著天真,也不是什麼都不懂,史書里那些皇室哪個不是面上兄友弟恭實則暗流洶湧,為了皇位恨不得斬殺手足,弒父殺母的都有,人心遠比豺狼要恐怖萬倍。

  但他相信啾咕絕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好皇子!!!

  楚韶深明大義,不想添亂,他抱住淮禎,忍著分別的痛苦讓他寬心:「我相信你,我等你回來。」?

  三日後,淮禎清點軍隊,準備回京。

  大軍出發前,裕王解下了腰間的麒麟玉令,交到楚韶手心,告訴他:「見此玉令如見本王,你仔細收在身邊,如有必要,就亮出此令,城中所有人都受你調遣。快則七日,我就回來接你。」

  玉令觸手升溫,楚韶緊緊握住,把藏在懷中的一包糕點遞到淮禎手裡:「帶著路上吃。」

  這團糕點被他的體溫捂著,還冒著熱氣。

  淮禎失笑:「隨州到京都,快馬兩個時辰,大軍行進也只需半日,餓不著。」

  「你收下吧。」楚韶把糕點塞進啾咕手中,琥珀色的眸中儘是不舍。

  淮禎拒絕不得,只好收下讓楚韶安心,他上手摸了摸楚韶的頭頂,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屠危和司雲,叮囑道:「照看好他。」

  屠危道:「王爺放心。」

  司雲說不了話,只用力點頭。

  淮禎這才放心,翻身上馬,看著即將同裕王一起離開隨州的三萬將士,楚韶鬼使神差地摸上白龍駒的馬背,問了一句:「城中還剩多少兵馬?」

  淮禎一愣,這個問題問得實在突兀——楚韶突然關心起隨州城的守備做什麼?

  他坐在馬背上,逆著光看了看楚韶的耳垂,硃砂依舊鮮艷。

  淮禎打消了自己的疑慮,就算現在交給楚韶一座中溱的空城,他也無法再改變南岐滅國的事實。

  「留了三千騎兵駐守,怎麼了?」

  楚韶:「沒什麼...」總不能告訴啾咕,他信了話本里的胡話吧——淮禎回京這件事,早在一個月前就定下了,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他展開笑顏,「殿下,我等你回來。」

  淮禎回以一笑。

  軍隊走出隨州城門後,楚韶又跑上城樓,極目遠眺,直至淮禎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他臉上的失落才變得不加遮掩,連屠危一個糙漢都看出這是又犯相思了。

  不至於吧不至於吧!這才分開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啊!!!

  「楚公子,要不了幾天,王爺也就回來了。」

  淮禎身邊那群人,只有屠危被留下來守在楚韶身邊,要是楚韶出了什麼事,屠將軍難辭其責。

  屠危戰時在城樓上站過兩天兩夜風吹雨打於他而言是在撓痒痒,現在卻覺得這春末的柔風太烈,怕把楚韶給吹出病來。

  「這裡風大,要不咱們回家等?」

  楚輕煦置若罔聞,他靠在城樓上,一隻手握著那枚溫潤玉令,一隻手撐著下巴,望著淮禎離開的方向出神。

  屠危只能讓聽雪取來斗篷,陪著楚韶在城樓做「望夫石」。

  裕王回京的第一天,楚韶在想他。

  裕王回京的第二天,楚韶還在想他。

  裕王回京的第三天傍晚,楚韶望著對面的狼山擰了擰眉,忽然轉頭問屠危:「那座山,今日為什麼沒有飛鳥?」

  屠危:「???」

  楚韶說:「平日至少有三波鳥雀從林中飛起。」

  屠危和楚韶一起在城樓上待了三天,他心粗,根本沒留意鳥雀的動靜。

  楚韶卻在做望夫石的同時,順便摸清了每日的風向,還把對面那座形狀似野狼的狼山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他這麼一提,屠危才後知後覺,今日的狼山,有些過於寂靜了。

  一座鳥雀成片的山林忽然歸於死寂,只有一個原因——山里必定有東西驚到了這群鳥。

  按照屠危行軍打仗多年的經驗,他心中很快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楚韶看他一眼,「你也猜到了對不對?」

  他說這話時,眸光沉定,根本不似在淮禎身邊時那樣懵懂無知。

  屠危後背寒毛莫名一立——三年前繞音谷一戰後,他骨子裡對楚韶這個人是有點陰影的。

  楚韶想起了什麼,他問:「對面曾經有過土匪?」

  屠危回過神來,說:「對面確實有過一個山寨,但上面的匪患在四年前就已經被官兵平定了。」

  楚韶:「狼山的位置夾在隨州和溱京的邊界上,當年是哪一方派的官兵?」

  屠危一怔,這個問題簡直是一針見血,他老實答道:「公子睿智,正是因為狼山地理位置特殊,所以當年剿匪時,隨州和溱京並沒有達成合作,而是各打各的。隨州是裕王的兵,溱京則是瑞王的兵。」

  楚韶瞭然,皇帝不可能親自去管一個小小匪患,剿匪的官員只能是朝中武將,按照寧遠邱的說法,負責剿匪的大概率是瑞王一黨,他和淮禎看上去不太和睦。

  他猜測:「當年兩兄弟互相推諉?」

  屠危立刻搖頭:「並非如此,當年王爺有心一鼓作氣端了土匪窩,但這窩匪患有八千之眾,還借著山中地形設了各式陷阱,軍隊若要剿匪,需派出一萬軍隊,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狼山不在溱京邊界,那一切還都好說,但當年瑞王抓著這一點,跟皇帝進言,說...」

  「說九顧派重兵剿匪是假,實則意在京都?」

  屠危:「公子如何猜到?」

  「親王無召不得擅自帶兵回京,否則視為謀反,一萬重兵進入狼山,實則也是進了溱京境內,帝王多疑是通病,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要提防,不難猜。」

  「正是如此,您全說中了,皇帝對殿下...」屠危不敢妄議皇家父子之情,只說,「當年殿下也是無奈至極,只能撤兵,最後瑞王派人剿匪,前前後後花了近兩年才將土匪剿清,官兵也傷亡慘重,後來又用了招安一法,瑞王踩著那群官兵的性命,滿口仁義道德,再將那群心思不純被迫招安的土匪送到隨州城中,讓咱們王爺給他收爛攤子,所以城中才會有胡渾一流招搖過市。」

  楚韶聽罷,鄙夷地道:「天子腳下,剿一窩土匪,居然要花費兩年時間才慘澹收場,當今的瑞王殿下怕不是個草包。」

  「俺也覺得他是個草包!偏偏京中人人都誇他是帝王之才,俺呸!」

  屠危抱怨完,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楚韶淡然一笑,道:「在我面前,將軍不必太過拘謹。」

  屠危傻呵呵地點點頭,他對楚韶是又敬又怕,敬他是因為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他當年輸得心服口服,怕他是因為當年實在被耍得太慘,很難不構成心理陰影。

  「不過公子也不必太過擔心,山上這幾年都在隨州的管控之內,上面確實也只剩下幾個改邪歸正的平頭百姓。半月前為查楊家姑娘失蹤一案,府衙里的同仁才去盤查過,並無異樣。」

  「你也說是半個月前,足足隔了十五日,哪怕是要篡位也都篡出個結果了。」楚韶凝視著前方寂靜的狼山,語氣凝重,「有無千里鏡?」

  屠危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千里鏡遞到楚韶手心。

  楚輕煦透過千里鏡,看清了狼山內的境況。

  林木蔥鬱,乍一眼划過去,沒有任何異常。

  但只需仔細留意,就會發現,每一棵樹幹後,都藏著十雙人眼。

  話本里所說的「數萬土匪攻城」,已經應驗在眼前。

  楚韶手一抖,額前冒出冷汗。

  難道日後他也會如話本所言,弒君殺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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