鬩牆(三)
延福殿內,瀰漫著刺鼻的藥味。思兔閱讀
半臥在榻上的帝王靠著藥物挽回一點血色,勉強撐著精神,見了淮禎一面。
內殿的人被遣了出去,連趙皇后都只能在外殿候著。
渾濁的咳嗽聲後,溱帝淮淵又看了一眼淮禎遞上來的奏摺。
上麵條理清晰地列出了隨州匪患的可疑要點,最後矛頭指向瑞王。
「這群下等人的供詞,又能有幾分是真的?」在帝王眼裡,土匪是最末流的一等人,連路邊的牛糞都不如,牛糞說的話,如何能當真?
「淮暘一直養在朕的眼皮底下,又身處天子腳下,他哪來的膽子和魄力去跟土匪勾結,甚至養數萬私兵?」淮淵合上奏摺,又悶咳了幾聲,「你不該這樣懷疑你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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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禎道:「狼山的土匪是由皇兄全權負責清剿與招安的,當年進行招安談判的是瑞王府的謀士,供詞裡清楚寫了,當年招安時,瑞王府以朝廷名義將他們收羅進私兵隊伍,確實不是私下勾結,而是光明正大地勾結。」
「近年來各地都有年輕力壯的犯人在流犯途中消失,卻沒有官員敢深究此事,父皇如果懷疑兒臣污衊皇兄,大可讓刑部去查這數起流犯失蹤案,或者直接讓各地官員拿著流犯的畫像與身份信息去認領屍首,看看這群流犯的身份是不是能和那夜攻打隨州的私兵對上。」
溱帝倦聲道:「淮暘從前確實頑劣難馴,近幾年已為了溫霈收斂了許多,變得謙和溫順,在朝政上也十分勤勉,朝中文臣無不誇讚,瑞王府更是興辦學堂,網羅天下寒門有才之士,京中人人贊他仁慧愛民,你卻告訴朕,他在外擅養私兵,意欲屠殺隨州百姓,荒謬至極!」
他冷哼一聲:「你日日泡在殺伐之中,便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視人命為草芥嗎?隨州一夜戮殺八千餘人,若真如你所說,那群人也是中溱子民,你為何不手下留情?至少你該拿出一個活著的證人來指證淮暘做過這些事,而不是憑一封乾巴巴的奏摺就來詆毀兄長質問父親!」
淮禎抬眸,望著床榻上的父親,忽而冷笑了一聲,「邊境屢受挑釁時,父皇誇我是殺伐決斷,如今北游穩定,南岐滅國,慶功宴甚至剛剛結束,兒臣在父皇口中,就成了視人命為草芥的屠夫了嗎?父皇可知,那萬餘人都事先服了毒,哪怕他們不死在我軍槍下,也活不過12時辰,究竟是誰在草芥人命?」
「隨州是兒臣的封地,膽敢進犯者,我必殺之,兒臣這雙手為了中溱染血無數,末了還要被坐享其成者斥一句殘忍不仁,天下還有這樣的道理?」
「你...你...」
「父皇息怒。」淮禎行了一禮,和和氣氣地道:「既然父皇認定這些鐵證不足以指控皇兄意欲屠城之事實,兒臣也只能自認倒霉,畢竟父皇偏心皇兄不是一日兩日了,兒臣早已習慣,豈敢寄希望於父皇來主持公道呢?兒臣告退。」
淮禎挺直身板,走出了內殿,徒留皇帝一人在榻上咳得死去活來。
在外殿的皇后聽到動靜,連忙折進內殿,中途淮禎從她身邊經過,皇后抓過他的手:「你這個外族孽障,對你父皇做了什麼?」
「娘娘不如捫心自問,你同瑞王對隨州做了什麼。」淮禎甩開皇后的手,還理了理袖子,箭步走出了延福宮。
皇后心驚不已,衝進內殿時,皇帝一邊咳嗽一邊將淮禎遞上來的奏摺扔向皇后,正好砸中了趙氏的額頭。
淮淵怒斥道:「看看你兒子幹的好事!」
落在地上的奏摺胡亂攤開,上面的字句直戳趙氏眼球。
她驚懼之中跌倒在地——私兵一事部署得如此周密,怎會被淮禎一眼識破?!
——
月朗星稀下,楚韶站在宮門邊的馬車外,等著淮禎一起回王府。
夜裡慢慢起了風,聽雪從馬車上拿了件披風給楚韶繫上。
「公子要不回車上等吧?」
他們已經等了一個時辰。
因為知道淮禎是去見皇帝,所以時間拖得越久楚韶越是擔心。
帝王喜怒無常,朝賞夜罰是常有的事。
多等一刻,楚輕煦的心就懸起來一些,以至於那道熟悉的身影全須全尾地出現在他眼前時,他竟顧不上宮廷內不得疾走的諸多禮節禁忌,小跑著往淮禎懷裡鑽,披風在夜風中往後拉扯,卻阻不了楚韶飛奔的步伐。
淮禎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兔子一般向他狂奔而來,寒涼的心漸漸回暖,他張開雙手,在楚韶撲進懷裡時,也緊緊抱住了他。
「你去了好久呀!」楚韶依偎在淮禎懷裡,入夜後,宮門裡這塊空地沒有白日裡那樣熱鬧,他才敢抬手輕輕抱了淮禎一下,又謹記著自己身處何地,只淺嘗輒止地抱了一下就打算鬆開,不想淮禎卻沒有鬆手,反而越摟越緊。
「怎麼了?啾咕?」楚韶都有些喘不過氣來了,他的聲音也顯得格外軟糯。
淮禎不發一言,臉趴在楚韶的鎖骨處,柔軟的衣料蹭在他臉上,一股獨有的藥香將他環繞。
他自15歲起征戰沙場,像一隻無處可歸的隼,在邊境與戰爭中不知疲倦地盤旋了十年之久,如今戰局穩定,他妄想找個落腳點歇一歇,竟然忘了自己是沒有家的。
他唯一的心安處,只有一個楚輕煦,一個受鍾情蠱蒙蔽才對他鍾情的楚輕煦。
「咳咳——」
直到楚韶因為喘不上氣咳了兩聲,淮禎才從失神受傷的狀態中脫身。
他鬆了手,月色下楚韶的雙頰溢出幾分惹人憐愛的紅暈,他才是這整座溱宮中最美的景色。
淮禎忽然彎腰,手穿過楚韶的膝彎,將他打橫抱起,明目張胆地抱在懷裡。
身體乍然騰空,楚韶驚道:「這裡是皇宮!」
「我知道。」
「會被別人看見的,他們會說你不成體統。」
「隨他們去。」
「......」
啾咕的懷抱又暖又穩,楚輕煦也不想離開,便破罐破摔地張手攬住裕王殿下的脖頸,俏皮道:「那就隨他們去。」
他聽到淮禎在自己耳邊低笑了兩聲,他也跟著笑。
候在馬車外的聽雪不知王爺和楚公子在樂什麼,但主子高興,她也跟著高興,只有臨時充當馬車夫的司雲垮著個臉。
直到進了馬車內,淮禎才將楚韶放到軟椅上,楚韶悄悄打量啾咕的神色,話堵在喉嚨口,想問又不敢問。
淮禎說要替隨州討個名正言順的公道,只要皇帝沒有病得痴傻,就該相信瑞王為了打壓兄弟,已經不折手段。
但誰能猜得中帝王的心思呢?
楚韶的大眼睛眨呀眨,一臉探究又壓著好奇的神情,淮禎猜到他想問什麼,直接給了答案:「父皇病得神志不清了,倒也無妨,皇兄贈予我什麼大禮,我依樣還過去便是。」
楚韶沒聽明白,馬車行到上街中段時,淮禎牽著楚韶下來,指著西北方向的一棟樓閣:「那棟是瑞王府豢養讀書人的書院,叫黃金屋。」
「黃金屋?」楚韶想了想,道:「取自『書中自有黃金屋』?」
「正是。」
淮禎抬手打了個響指,十六道黑影不知從何處躥起,把楚韶身邊的聽雪嚇了一跳。
十六位黑衣人跪在裕王面前,拱手聽命。
裕王看著黃金屋的方向,寒聲道:「去吧,去把隨州的大禮,還給瑞王。」
——
戌時,人畜靜謐之時,瑞王府內忽然響起尖叫聲:「走水啦!走水啦!西院走水了!!快來救火!!!」
剛剛喝過一碗藥的溫霈原本昏昏欲睡,卻被這一聲驚醒。
他疾步走出小院,往西院的方向看去,果見火光沖天,黃金屋更是被包圍在火勢中。
一陣風猛烈刮過,只著單衣的溫霈乍然吹風,臉色瞬間就白了下來,他貼身的丫鬟才從走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趕忙去取了一件披風給溫霈披上。
夏日的夜風其實不凍人,但溫霈的身體是一點風都吹不得的。
這陣風過後,西院的火更加猖狂了。
「今日吹的是...東北風?」
溫露白看著那火只在西院燃燒,東院倒是一點沒受影響,東西兩院隔了一個花園裡的湖,這是天然的避火帶,加之今日的風又不往東邊刮,所以哪怕同在瑞王府,這火也一點沒往東院燒——倒像是有人在精準報復瑞王常在的西院,而東院則完全置身事外。
丫鬟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爺還在西院,王妃要是擔心的話,要不要去看看?」
今晚吵了一架後,淮暘就被趕回了西院——在他大鬧溫霈書房,折斷淮禎送的那幾隻箭羽後。
溫霈腰上的傷還痛著,腰有多痛,他的心就有多硬:「這火只在東院外圍燒,可燒不到王爺在的內院,況且黃金屋夜裡無人,能有什麼傷亡?東院家丁最多,王府著火,潛火隊必定也在趕來的路上了,西院只派十個人過去幫著滅火就行。」
「王爺要是來找,就說我身體不適,睡了。」溫霈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裹著披風,當真準備回屋休息。
丫鬟猶豫道:「可......」
「對了。」瑞王妃折回來補充道,「如果瑞王殿下不小心死在這場火里,你速來報我,夫妻一場,我總得為他哭一哭。」
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