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五)


  刑部侍郎聽說裕王闖了戰俘營,扶著官帽趕來,就見關進去時沒病沒災的楚韶,被裕王抱在懷裡時已經奄奄一息。思兔閱讀520官網

  命都沒了半條,但還是不能出刑部大牢。

  侍郎跪在地上求道:「殿下!擅自帶重犯出獄,這是違抗聖旨的大罪,聖上不會對殿下如何,卻能憑此罪名要楚韶的命,懇請殿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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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如此,整個刑部都會因此遭受牽連,他這個刑部侍郎的官位都要不保,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此舉會牽連楚韶。

  嚇人就要掐著最要害的地方嚇,裕王此刻的要害不就是他懷裡這個命懸一線的人嗎?

  果然,淮禎被勸住了腳步。

  刑部侍郎火速在刑部牢獄裡找了間相對舒適整潔的房間供楚韶治傷,還派了十幾個侍衛去拿來熱水傷藥協助。

  慕容給楚韶後腦的傷口纏好紗布,才去看腹部的淤血。

  李普穿的是征戰用的鐵靴,鞋底有不少細小的防滑鐵片,楚韶的腹部全是這些鐵片劃出來的傷口,最深的一道已經是皮開肉綻的程度。

  上藥前,他特意讓淮禎來看了一眼,好讓殿下記得楚韶吃過哪些苦。

  李普沒死,但是臉被砸歪了,倒在地上抽搐了半天,沒人敢管。

  淮禎找了個體型健壯的侍衛,讓他脫了李將軍的戰靴,按照他碾楚韶的力道去碾他的腹部,直到對方的肚子也鮮血淋漓,這才罷休,讓人把人拖到一邊,除非要死了,否則不准醫治。

  刑部侍郎屁都不敢放一個,全部讓人照做。

  要知道裕王如今是風頭正盛,只要他沒越過皇帝設的紅線,處置一個小小的官員於他而言也只是捏死一隻螞蟻而已。

  李普如是,刑部侍郎同樣是螞蟻,但他是個惜命懂得求生存的螞蟻。

  一盆盆血水端出後,慕容終於騰出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

  淮禎支開外人,坐到床邊,見楚韶臉色蒼白如紙,薄被下的胸膛起伏微弱,當初他服毒自盡,慕容能靠施針把他的血色拉回來,今日似乎格外嚴重些。

  慕容開了藥方,讓藥童去煎藥,而後才說:「他後腦撞得厲害,怕是會傷到眼睛。」

  「什麼?」淮禎掖被子的手像是被雷劈了般抖了兩下,「什麼叫傷到眼睛?」

  「怕是會失明,我用了猛藥,但願能避免這一最糟糕的情況。」

  「.........」

  「殿下息怒。」慕容見裕王臉色難看得緊,怕他一氣之下讓人挖了李普的眼睛,忙道,「就算真的看不見了,也只是暫時的症狀,等淤血化去,一月內眼睛就能復明,殿下不用太過憂心。」

  「你說得輕巧,你瞎個一個月試試看?」

  「........」慕容只好轉開話題,「他這樣的情況,決不能再在牢獄這種潮濕髒亂的環境裡待著了,殿下要儘快將人接回王府悉心照顧才行。」

  淮禎閉上眼,在心中掙扎了許久才道:「讓刑部侍郎把認罪狀拿來。」

  皇帝的意思是,只有認了罪,楚韶才能出刑部大牢。

  慕容很明白殿下的難處,還是忍不住提醒:「以楚韶的性子,逼他認這種莫須有的罪名跟要了他的命沒區別。」

  楚韶骨子裡是個極驕傲的人,這一點,淮禎比誰都清楚,否則當日也不會被他三兩句話險些氣死。

  「事到如今,難道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他反問慕容。

  慕容在裕王身邊只是個大夫,用腦子的事得找寧遠邱這等謀士,但如今這個兩難的情況,哪怕是寧遠邱也想不出什麼圓滑折中的辦法。

  「...所以王爺是打算娶文容語?」

  一旦楚韶認罪,這裕王妃的位置就跟他徹底無緣,皇帝執意要給楚韶貼上這等不堪善妒的罪名,不就是因為皇家斷不能接受身有污點之人嗎?

  只有楚韶髒了,太傅府才能安心嫁女。

  在世俗道德的約束下,裕王府也將毫無反手之力。

  「慕容,你不是不知道我這十年來苦心孤詣所圖的就是能名正言順地登上那個位置。」淮禎凝視著楚韶的睡顏,淡聲道,「楚輕煦是個意外,但這個意外,不能擾亂我的全盤籌謀。」

  「母妃死前都在記掛著族人的安危與榮辱,當年處在眾叛親離的絕境時,是為了完成這個遺願我才忍辱苟活,你以為我15歲就在邊境滿手沾血是為了什麼?如今事成在即,我怎能因為這點私情而棄三萬族人於不顧?」

  「我不能讓昆蘭一族世代為奴,也不能讓母妃在泉下永不得安寧,所以哪怕再不忍,我都必須暫時捨棄楚韶。」

  慕容斟酌地試探:「聖上已經時日無多,如果他執意要殿下娶文家小姐,婚禮豈不是就在這一月之間?」

  淮禎語帶無奈:「只要我鬆口,禮部定的吉日就在本月中旬,不過半月之期。」

  他搭上楚輕煦微涼的手心,低聲說,「...等父皇升天了,這中溱就是我說了算,到時候再將楚韶留在身邊也不遲,只是要委屈他一個月而已。」

  慕容道:「殿下既然還想保住楚韶,臣不得不提醒一句,殿下與文家小姐成婚一事,千萬不能讓他知道。」

  「鍾情蠱毒性未散,殿下始終是楚韶心尖至愛之人,如果被他得知你迎娶別人,情蠱必會反噬,這對他的身體有極大的損傷。」

  淮禎本也沒想讓楚韶知道這樁婚事,他早想好了對策:「待他身體好些,將他安排到城郊的雅苑小住一段時間,等事情了結,我再接他回來,給他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

  「這...文家能肯?」既然是堂堂正正的名分,就絕不是男寵這麼簡單了。

  淮禎冷笑一聲,「文容語想嫁做裕王妃不過是為了家族榮耀,但這樣心機深沉手段骯髒的女人,我斷不會留她在身邊,就算奉旨成了親,最多給她個虛名養在後宮,父皇讓我立她為後,殊不知這皇后可立也可廢,待他駕崩後,皇后這個位置,還是由我說了算。」

  刑部侍郎把認罪狀取了來,淮禎看了看上面的內容,只覺眼疼,一眼都不願多看。

  他在刑部守了楚韶一晚上,第二日中午時,楚韶才悠悠轉醒。

  淮禎張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忐忑地問:「小韶,你看得見嗎?」

  「..........」楚韶只覺得喉中苦澀,想必是被餵了藥,他知道自己獲救了,來救他的依然是啾咕。

  他攢了些力氣,抬起右手輕輕抓住淮禎晃動的手指,沙啞地說:「看得見...」

  一旁的慕容大鬆一口氣,看來昨日用的猛藥是見了效果的。

  淮禎心下安定幾分,接過一碗溫熱的藥,拿木勺一勺一勺地餵楚韶喝下。

  這藥有提神的作用,半碗下肚,楚韶已經清醒了許多,他的視野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出這是刑部大牢——他還在牢里。

  微涼的手虛握住淮禎的大拇指,他弱聲問:「啾咕是來救我的嗎?」

  「...是。我來救你。」淮禎心虛地不敢對上他期盼的目光,他將藥碗放下,繞到床頭,撐著楚韶的腰身扶著他坐了起來。

  腹部撕裂般的劇痛讓楚韶暗暗咬牙,不過半刻,冷汗已經布滿額頭。

  刑部侍郎得了裕王的眼神示意,上前將認罪狀攤開在楚韶眼前,恭恭敬敬地說:「楚公子,你在這上面蓋個指印,再簽個字,就能回王府了。」

  「......」楚韶眨了兩下眼睛,定睛去細看認罪狀上的內容。

  這一刻,淮禎恨不得楚韶是瞎的,瞎了就看不清認罪狀里這些污衊的話語。

  上面寫他「心毒善妒,惡意刺傷太傅嫡女,又縱容惡僕傷人,其心可誅,但念其認罪悔過的份上,允准戴罪出獄,事後需向太傅千金磕頭謝罪,以此抵消罪孽。」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看得楚韶雲裡霧裡。

  「啾咕...」他無助地抓著淮禎的手,眼睛可憐地看向他,「我沒有刻意害她,你知道的,這上面都在胡說。」

  「我知道,輕煦,我知道你是無辜的。」淮禎包住他無措的手,低聲哄著,「但只有認了罪,你才能離開這裡。」

  楚韶不解:「沒有做過的事...為什麼要認?」

  「只有認罪,你才能免受無妄之災。」淮禎沒有正面答他的問題,一味地勸他屈服。

  楚韶仿佛明白了什麼,他的雙眸湧上水霧,「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為什麼是你在逼我認罪?」

  「......」

  「與其這樣,我寧願死在牢里...」

  「楚輕煦。」淮禎打斷了他的話,他語氣肅穆了幾分,「你這樣倔,是在給我添麻煩。」

  「......」

  楚韶眨下一顆淚珠,委屈脆弱從臉上抹去,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抬眼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如此不堪。」

  他蓋下指印,拿起毛筆簽了自己的姓名,只是手有些抖,字跡不如往常那樣齊整。

  寫下最後一筆時,一片血色噴在這些罪名上。

  筆從楚韶手中脫落,掉到地上摔成兩截。

  他最後所視之物,是沾了血的認罪書。

  繼而視線徹底暗了下去,就像天狗食月那樣,忽然從光明轉向徹底的黑暗。

  慕容暗道不妙,忙上前看他的眼睛。

  抬手在他眼前晃動時,楚韶的眼眸靜靜地睜著,裡面看似倒映著光,實則灰暗一片。

  他探上脈搏,眉頭緊擰地看了一眼裕王:本來用藥已經避免了傷眼的後果,沒想到殿下三兩句話激得楚韶氣血上涌,眼睛一併看不見了。

  這跟當日三言兩語把人氣死是一樣的。

  楚韶摸索著握住淮禎的手,「你說過,要讓我清清白白地出去。」

  「殿下,是你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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