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之道(一)
裕王在夢中一腳踩空,驚醒過來,心口與肩膀的位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思兔閱讀
「殿下!你醒了!」溫硯驚喜地高呼,「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慕容抓來把脈。
混沌片刻後,淮禎的神志徹底清醒了過來,殿內*進來的日光晃得他眼疼,他想起昨晚的一切,誤以為是一場噩夢,不顧傷口劇痛,抓著慕容問:「楚韶呢?楚韶從雅苑接回來了嗎?」
慕容猶探脈的手一顫,他跪倒在地,「殿下,楚公子...楚公子他...他墜入溱江,生死未卜。」
他其實想說的是「節哀」二字,那樣高的懸崖,那樣急的江水,沒有人能存活。
但他清楚,這兩個字說出來,無異於再往裕王心口捅上一刀。
「......」
淮禎呆了片刻,有那麼一瞬間,臉上顯示出孩童般的脆弱與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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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的傷疼得像鈍刀磨肉,以這樣殘忍的方式告訴淮禎,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夢。
楚韶跳下懸崖時那樣決絕,那雙無力的手捅穿他的血肉時又是那樣利落。
他只是暫時捨棄了楚輕煦,而楚輕煦卻永遠地捨棄了他。
「去找...去找!!所有人都去崖底找!找不到楚韶,你們都去江邊陪葬!」他回過神來,想要補救這噩夢般的事實。
「殿下息怒,已經連夜派人去江邊找了!」屠危跪在淮禎腳邊,急聲道,「殿下你還不能下床!傷口裂開了殿下!」
淮禎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胸,白色的細布滲出新鮮的血液,傷口的位置正對著心臟。
一刀捅穿心臟,他怎麼還能活著?
慕容一邊換藥,一邊慶幸:「殿下的心較之旁人長偏了點,所以那一刀並沒有傷及要害,只是出血恐怖了些。」
「楚韶是...真地恨我恨到想讓我死。」
不是楚韶手下留情,他沒死,只是因為天生心臟長偏了幾公分。
淮禎閉眼,又痛又悔:「我寧願被他一刀殺了。」
他睜開雙眼,眸中湧出秋後算帳的怒火:「李素呢?」
李素是王府的暗衛統領,楚韶在雅苑的安危他負全責。
心知自己嚴重失職,李素早就在殿外負荊請罪。
「昨晚雅苑遭遇大量刺客圍剿,卑職和手下全力抗敵,無法分心,竟連楚公子何時離開雅苑都未曾覺察,才讓楚公子遭此橫禍,卑職無能!請王爺以軍紀懲處!」
淮禎道:「本王將他託付給你,你不僅沒有保護好他,還讓他落到瑞王手中,你是該死,去軍營里,領絞刑!」
李素跪地謝了這個恩典——起碼還有全屍在。
「王爺息怒!」慕容跪地求情道,「李統領雖有失職,但罪不至死,昨晚的刺客足有百人,且都是宮中頂級侍衛的身手,王府的暗衛雖不落下風,但也著實是被纏住了!」
見裕王沒有出言打斷,慕容才敢接著陳情:
「昨夜臣從京郊藥爐處回來,看到雅苑附近火光躥動,猜到出事,立刻帶著隨身的幾個護衛衝進苑內幫忙,親眼見到楚韶被暗衛們護持在危險之外。」
「但昨晚想要楚韶命的有兩撥人,還有一撥以王府僕人的身份潛伏在楚公子身邊數日,在刺客圍攻時,僕人對楚韶下手,是司雲以命相救,楚公子這才安然無恙,但...但司雲誤以為自己瀕死,將鍾情蠱一事盡數告知了楚韶,情蠱這才提前失效。」
「楚公子是自己要進京找王爺的,臣攔不住,也不敢攔。」慕容忐忑地道,「楚韶當時心神動盪,哪怕李統領察覺了去攔,也絕對是攔不住的!」
淮禎才知,昨夜的雅苑也並不安全。
這京都已經容不下一個楚輕煦了。
宮中頂級侍衛,只有皇帝能調動。
是他太天真,以為皇帝最多只是想折辱楚韶,竟忘了,以楚韶和中溱的仇怨,皇帝是絕不會容他活在中溱的地界上的。
況且楚韶不顧兇險進京,是為了來見自己,不,淮禎想,他應該是來殺自己的。
「殿下,殿下!」庸和殿的太監急匆匆跑來報導,「聖上怕是不好了,請殿下往庸和殿一見!」
昨夜皇后逼宮,把淮淵所剩無幾的壽命氣沒了一半,又聽說瑞王死在了裕王手裡,手足相殘,痛失一子,自昨晚起,淮淵就一直嘔血不斷,天亮之時,已入彌留。
淮禎頂著貫穿傷,穿上華服,再無昨日運籌帷幄的意氣風發,他知道皇帝死前要成全些什麼,他苦心孤詣想求得的東西近在眼前了,但他竟然連一絲喜悅都感受不到。
庸和殿內,藥味刺鼻,淮淵支開了所有人,只留了近身的太監伺候服藥。
淮禎走至床邊,已經連禮都不願意行。
淮淵咽下一口血沫,開口便來扎兒子的心:「聽說那孩子跳崖了?很好...」
淮禎道:「是父皇容不得他活到兒臣登基之日,父皇如今可滿意了嗎?」
「他到底沒死在朕的手下。」淮淵渾濁地笑了兩聲,凹陷的雙眼盯著淮禎看,「他是死在你面前,是你逼死了他。」
淮禎面色慘白了幾分,他無法反駁。
「禎兒啊,是你親口選了他去死,是你親手斷了他對你的愛意,是你親自逼死了你的心愛之人,就跟當初,朕逼死小玉一樣。」
迴光返照下的溱帝,字字句句都在醍醐灌頂。
「如今,你終於也能體會到,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親手把自己的至愛送上死路的痛苦與絕望,這是帝王必須要經歷的血肉割捨之痛。」
「你跟朕一樣,冷血薄情,自私寡恩,你真是朕的親兒子,好兒子。」
「弒兄殺妻,你做過的,朕都做過,這麼多年,你一定很恨朕吧,但在你捨棄一切登上這個皇位時,你與朕,與你自小憎恨的那個人,已經成了同一類人。」
淮淵長嘆一口氣,「所以你沒有資格再恨朕了。」
他招手讓太監把立儲的詔書交到淮禎手裡。
「如你所願,如你所求,此後你便是這中溱的君主,你想為你母妃做的事,馬上就能做成了。」
他在施予恩惠,也在施予詛咒:「但你也將跟朕一樣,永失所愛,痛悔至死。」
庸和殿殿外,傳出太監一聲哭喊:「皇上駕崩了!」
殿外眾臣伏地痛哭。
裕王被心腹之臣擁護上位,遺詔宣告於天下。
在裕王冊立太子的當天,他就成了中溱的新帝。
眾人還未從大行皇帝駕崩的悲傷中回過神來,又忙著跪拜新帝,高呼萬歲。
淮九顧站在庸和殿的至高之處,太陽高懸於他頭頂,此後中溱以他為尊。
在群臣高呼的萬歲聲中,父皇的詛咒讓他在日光下遍體生寒。
「永失所愛...永失...」他氣血上涌,在這道成真的詛咒中噴出一口血,心口仿佛又被捅了一刀,洇出血色。
「陛下!快叫太醫!!叫太醫!!!」
——
溱江的分支滋養著「逐水草而居」的北游十二部,被北游的牧民視為神水。
遇到困境時,北遊人會向神水祈求幫助。
巫醫占卜一卦後,指著神水與部落王子岱欽說:「得救之道,在神水的東南岸。」
岱欽是個年輕的王子,對老祖宗的巫術半信半疑,但被困貧瘠山谷多日,毫無自救之法,也只能寄希望於神明指路,於是半信半疑地往神水東南岸而去。
他一眼掃過去,此處風沙嚴重,即使靠水也寸草不生,很是荒蕪,哪來的得救之道?
正準備回去把巫衣頭上的羽毛拔光以做懲罰時,他發現水邊淺灘上躺著一個單薄的白色人影。
「.........」
他蹚著不深的水走過去,看到對方蒼白的手上緊緊握著一把銀光生寒南邊制式的匕首。
是個外族壞人。
他這樣肯定,不過為了得救之道,他勉強走過去,把側躺的人翻了過來,用手撥開對方被水打濕在臉上的長髮。
在看清這人的面容後,岱欽驚嘆一聲,當即決定不管是不是「得救之道」,他都要把此人救了。
沒有原因。
長得這麼好看,一定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