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親(二)
新王大婚之日的凌晨,江東部落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熱鬧得像在趕集。思兔sto55.com
岱欽亢奮得兩眼冒光,一夜未睡,像個陀螺一樣圍著楚韶打轉。
楚韶喝過溫熱的藥,困意襲來,倒頭就睡,完全沒有即將新婚的緊張感。
岱欽知他體弱,不敢吵他休息,給他掖好被子,就坐在床邊,掏出宗室長輩給他的「洞房小人書」看。
喜燭的燈芯爆了幾聲,岱欽的耳根也快跟喜燭一樣紅了。
他轉頭看了看熟睡的楚韶,雖然不懂何為兩情相悅,但楚韶是唯一一個,能讓他越看越喜歡的人。
趁他熟睡,岱欽悄悄與楚韶手心貼手心。
破曉之時,楚韶被岱欽輕聲喚醒,他在被窩裡坐著出了好一會兒神,才想起今天是大婚的日子。
他下床洗漱,換上華服,頭髮是草原上最多子多福的婦人幫忙梳的,扎了個颯爽的高馬尾。
因是男子,沒有女子那樣繁重的珠翠鳳冠,只有一把用價值連城的和田白玉直接打磨而成的髮簪,簪子的形狀形似枝葉繁茂向上而生的藤蔓,寓意生機與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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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婚的宗親取來一根紅線,一頭綁在岱欽手腕,一頭綁在楚韶手腕,「可汗與王后從今日起,就被這根紅線綁在一起了。」
楚韶摸了摸紅線,覺得北游的風俗還挺新奇,他好奇道:「日後都要綁著這根紅線?」
宗親笑道:「自然不是...今晚洞房之時,就可互相解開。」
「......」未經人事的岱欽鬧了個大紅臉,他昨晚看了一整晚的小人書,終於對這種事,有了個全面又透徹的了解,所以臉紅得厲害!
楚韶淡笑,抬手讓宗親先去殿外等候,而後看著岱欽的大紅臉蛋道:「我就說你還是個孩子。」
「我已是弱冠了!父王一直說我是男子漢!」岱欽不服氣地反駁。?
楚韶給岱欽倒了杯溫熱的茶水晾著,神色嚴肅了幾分,「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別忘了你同我的約定。」
楚輕煦並不認可為了恩情去做「以身相許」的事。
岱欽於他的救命之恩,他已經在一線天和巴爾虎兩件事上報答了,原本已經兩清,只不過後來又借著岱欽的勢力誅殺了魏庸和蘇氏——於楚韶而言,能報父母兄長之血仇,無異於第二次救命之恩。
這才鬆口答應岱欽「以身相許」的請求。
不過此前已經約法三章,其中之一便是,婚後不行床笫之事。
「你還在長身體,這種事,輕易是做不得的。」仗著被岱欽大了五歲,楚輕煦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勸諫。
「做了會怎麼樣?」
楚輕煦一本正經地騙小孩:「會長不高。」
「?!!」岱欽明顯是有些失落的,但他很快打起精神,「那一年之後,就...就可以了嗎?」
「一年之後,等可汗的個子再往上躥一躥,我們再討論這件事。」
楚韶深知,岱欽執著於把自己留下,只是信了巫師口中的神跡,或許還夾雜著少年人的幾分衝動和朦朧情意。
可有淮禎這個前車之鑑,楚輕煦輕易不會再交出真心,或者說,他的心早就爛了死了,一顆腐爛的心是配不上岱欽這樣單純而熱烈的情意的。
岱欽新王上位,許多事情確實需要仰仗他人教導,楚韶願意為他停留一年,教他為君之道,一年後,等岱欽能褪去幼稚,獨當一面,他再找個合適的時機提和離,而後離開北游,另尋天地。
岱欽並不知道楚韶有這樣的打算,他滿心滿意地期待著一年後的光景,現在只敢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試探地問:「那我能親你一下嗎?就一下。」
楚韶讓了一步,「要等禮成之後才行。」
南邊的人都講究禮節,岱欽願意尊重楚韶的意願,硬生生壓下了心中那點小欲望。
這時門外的侍衛有事要報,岱欽不避著楚韶,讓侍衛直說。
侍衛道:「術虎圖南派了使者來,說是不能如約赴宴了。」
術虎圖南是江北的王,也是北游勢力最強大的部落首領,雖然楚韶沒有與之正面交手過,但也知對方野心勃勃,光從名字就能窺見一二,圖南圖南,圖的便是南岐,如今南岐滅國,這位可汗怕不是盯上了中溱這塊大肉。
沒想到還真被他猜中了。
岱欽從書架上取下一封已拆封的密信,遞到楚韶面前,「昨日我派人去送請帖,術虎回了我這封密函。」
楚韶展開書信,裡面是北游的文字,他雖無法完全讀懂,但能看出大概的意思。
「術虎讓你跟他一起反攻中溱岐州?」
「嗯。」岱欽沒有隱瞞:「他在這信里說,中溱剛剛易主,南岐又是剛滅國不久,正是最動盪不安的時候,這個時候如果北游兩部合併攻打,攻下岐州,勝算極大。」
「那你是怎麼想的?」
岱欽:「且不說中溱的『鐵閻羅』有多恐怖,無故挑起戰爭,受苦的必然是我的子民,他江北深居腹地遠離邊境,就算戰敗也能全身而退,我江東卻又要陷入數年前的水深火熱中。」
楚韶讚賞地點點頭,「所以可汗是寫信拒了術虎的『好意』?」
「中溱易主易的是我江東部落的王子,我們的好日子在後頭,我不可能傻到和淮禎對著幹,那不是找死嗎?所以我昨日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這樣做,會不會不妥?」
楚韶笑道:「妥極了,可汗能以子民為重,是江東的福氣,術虎不來赴宴也罷,是我們成親,他來與不來,無甚要緊。」
得了誇獎,岱欽恨不得把尾巴拿出來搖搖。
「不過你既然給江北的王都下了請帖,那中溱?」
「我讓會漢字的宗親寫了請帖送去,溱帝只回贈了厚禮,沒說要來赴宴。」
「按照慣例,確該如此。」
楚韶只當是自己想多了,新皇登基,朝中多少懸而未決的大事要淮九顧拍板,他絕不可能閒到來北游喝喜酒。
宗親這時掀開帘子,提醒道:「吉時快到了,請可汗與王后準備著。」
岱欽收好密函,給楚韶理了理華服衣襟,牽著他的手,一同走出宮殿。
天公作美,今日碧空萬里,宗室親眷夾道而立,對著王與新王后俯首行禮。
巫師盛裝打扮,他對楚韶那真是奉若神明,楚韶能如此順利地被北游部族接納,全因巫師在民間竭力宣傳所謂的「得救之道」,他是真地相信楚韶能給江東帶來福運。
在拜長生天前,巫師先踩著鼓點跳起了一支祈福舞。
草原上的鼓手總是激情昂揚,很快所有人都被鼓聲帶進了一種亢奮喜悅的情緒中。
楚韶起先也覺得這鼓點有些意思,但他很快聽出了耳熟的雜音。
在這些有節奏的鼓點之外,有幾道鼓聲由遠及近,短而急促,中間有規律地停頓兩下,再次急促響起,總共三聲。
兵法云:「申令擊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戰。」
「有敵襲!」楚韶凝重道。
岱欽還沉浸在鼓點的喜悅中,楚韶拉了拉手腕處的紅線,才把岱欽拉回神來。
與此同時,大規模行軍帶來的動靜終於讓跳得正歡的巫師都意識到不對勁。
周邊的侍衛立即戒備。
楚韶道:「聽動靜絕對不少於三千人。」
岱欽下意識站在了楚韶身後。
楚韶凝神遠望,雙手漸漸握拳,腦中已過了十數種禦敵方案,卻在看清「敵襲」之人是誰後,握成拳的雙手無力攤開——昔日在隨州,三千「鐵閻羅」能擋萬名私兵,那還是在沒有主帥的情況下。
楚韶看清了兵馬領頭之人,依然是劍眉星目,氣宇非凡,生殺予奪皆聽他令,一如當日踏破南岐時那般意氣風發。
不,談不上意氣風發,近了些楚韶才發現,淮禎鬢邊隱約多了幾根白髮。
只要兩個人都活在這世上,終有再相見的一日。
躲之不及,那就坦然面對。
楚輕煦屹立在風中,華服上的金絲在陽光下波光粼粼,襯得他宛若夢中人般美好虛幻。
淮禎勒住馬繩,抬手胡亂抹了一把不知何時溢出的淚花,這才把一個鮮活的靈動的楚輕煦收入眼底。
「大家別誤會!」屠危眼看君上失態,連忙勒馬走出來解釋,「我們君上是來喝喜酒的!」
岱欽:「........」喝喜酒帶三千鐵騎?
「三千鐵騎也是來蹭喜酒的!」屠危慣會暖場的,他大手一揮,三千「鐵閻羅」同時摘下臉上的鐵面具——眾所周知,中溱的「鐵騎」只要摘下面具,一般不開殺戒。
北游眾人這才相信他們真是來喝喜酒的,不過溱帝這是打算讓三千將士把隨禮吃回本不成?
泱泱大國,居然這樣蹭飯!
確認不是敵襲,楚韶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轉身看向鼓手和巫師:「接著奏樂接著舞。」
巫師:「........」
楚輕煦又與傻愣愣的岱欽道:「不必理他,我們接著成婚。」
淮禎在馬上聽清了,急道:「朕不許!」
楚韶清亮的眸中,似凝了冷雪,他迎著淮禎的視線,用纏著紅線的那隻手,握住岱欽,與之,十指相扣。
急著翻身下馬的淮禎親眼目睹此幕,一腳踩空,竟然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臉著地,吃了一大口綠油油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