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絮其中(二)(2.1W加更)
「宋皓是畏罪自戕。思兔閱讀520官網��刑部侍郎跪在淮禎面前回話,「仵作可以作證,刑部絕沒有對他重刑拷打,只做正常的詢問,當我問及他是向何人購買的試題答案時,宋皓心虛盜汗,當晚就畏罪自殺了。」
「朕只想知道,他有沒有認罪畫押?」
「這個...沒有。」
「既然沒有,你口中一口一個畏罪自殺是何故啊?」淮禎極力壓著怒火。
有屠危在刑部看著,刑部當然不敢明著重刑拷打。
宋皓是中毒死的,按照刑部給出的說法,是他摳了大牢牆壁上的石灰生吞自盡。
昨夜宋皓碰過的飯菜卻不翼而飛,根本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在帝王的眼皮底下,把一個尚有功名在身的新科狀元悄無聲息地毒死在監獄裡了,人死了,還要扣一個畏罪自殺的罪名。
這下,外頭那些群情激昂的讀書人可該滿意了。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秋闈前三甲還請陛下重新選定。」文騰順勢提道,「既然宋皓已經畏罪自盡,那今科狀元的位置,依舊該是李篤,否則,恐怕難平民間物議。」
淮禎看文騰的眼神已有殺意,但文騰並不十分畏懼,他不是一個人在跟帝王唱反調,他身後是半個中溱朝野,他身後是四大學府和整個中溱的讀書人。
他若為此事獲罪,新帝必定惹上一身麻煩,民心盡失。
他唯一畏懼的是,淮禎手上的兵權和滿朝武將的忠心,但若是走到要用武力來鎮壓平民百姓,那這中溱沒有亡國卻也勝似亡國了。
良久的沉默後,淮禎被逼著退了一步:「就依太傅所言。」
這狀元的位置,除了李篤,換誰來當,都會是下一個宋皓。
「陛下英明,老臣還要彈劾一人。」文騰掃了一眼寧遠邱,得寸進尺,「宋皓的廢卷是寧尚書挑選出來的,現在宋皓獲罪,寧尚書也有連帶責任。」
寧遠邱:「......」
「老臣懇請陛下,罷免寧遠邱尚書令一職。」
文騰此言一出,他身後的言官立刻高聲附和。
淮禎捏著龍椅扶手的手緊緊纂住,神色如鐵,開口卻是:「貶寧遠邱為四品諫議大夫,暫退尚書台。」
寧遠邱下跪領命:「微臣叩謝陛下聖恩。」
文騰沒料到淮禎沒有發怒,一時不好再把楚韶拖下水來,只能點到即止。
前朝的變動,棲梧宮立時收到了消息。
楚韶大驚:「私定秋闈前三甲,再把寧遠邱趕出尚書台,文騰真是好算計啊,他根本是在砍九顧的左膀右臂!」
香岫見他慍怒,忙開口勸道:「殿下息怒,身體要緊啊!」
楚韶盡力平復心緒,無力地坐到軟椅上,「明姿怎麼樣了?」
「楚姑娘昨夜哭了一宿,今日去刑部大牢,說是要去接宋皓。」
楚韶知道她想去告個別,不作阻撓,只是痛惜道:「他們兩個本不該是這個結局!」
-
楚明姿一身素白,髮髻垂亂,別了一朵白花在發間,她是以妻子的身份去刑部接宋皓的。
宋皓是中毒身亡,除了嘴唇烏青面容發紫外,身上沒有其他外傷,已算是刑部大牢里出來的較為體面的屍體。
楚明姿的眼淚都流盡了。
宋皓父母雙亡,沒有親戚,靈堂便簡易地設在了京都一處小屋裡。
他是戴罪死的,沒有人來悼念,只有司雲代表帝後來表哀思。
司雲一走,外頭忽然多了十幾位白面書生,他們手中拿著爛菜葉,砸向靈堂,唾罵道:
「科舉舞弊的小人連靈堂都不配有!」
「岐州那等亡國之鄉來的蠻子也敢跟我們中溱的才子爭狀元,不自量力,死得好!」
「這姑娘真是不知廉恥,還未嫁過門就上趕著給一個野男人戴孝,丟人現眼的賤婦!」
他們一邊罵,一邊吐唾沫,楚明姿心如死灰,這些齷齪言論已經傷不到她分毫。
直到有個書生忽然說到:「還不是仗著有楚妖后在背後撐腰,你們不會不知道吧?這宋皓是妖后欽定的姐夫,這狀元自然是要給姐夫的!」
「一個男子,不思精忠報國,不思科舉仕途,倒是想著去君上床上搖尾乞憐,甘居人下,同後宮那群女子爭寵鬥豔,這種人是沒有風骨的,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我聽小道消息說妖后跟棺材裡的假狀元同是岐州人,所以才徇私偏袒,縱容宋皓舞弊!楚氏跟岐州關係匪淺啊,我還聽說他是......」
話說到一半,楚明姿忽然掀了燒紙錢的鐵盆,黑色的灰飄得滿靈堂都是,她看著門外這一個個虛偽的假君子,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這群書生被她瞪得後背發寒,各自躥開,人一散開,京城的街道又映入楚明姿雙眼中。
從前她覺得國都繁榮奢華,令人嚮往,如今才知,皇權所懾的這塊地界,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朝堂更是齷齪骯髒,吃人於無形!
楚韶是在京都死過一回的,宋皓也被戕害死了,她看重的人,一個一個地在這座京城裡受盡苦楚,還要被一群無恥的宵小之徒戳脊梁骨。
更讓她絕望的是,如果不是她跟宋皓連著婚約,楚韶是不會擔著徇私偏袒的嫌疑被牽扯進舞弊案的。
隨州楚家在楚輕煦的苦難之上受盡本不該有的殊榮與爵位,恩情還未報,卻先將他連累到這等不堪的風波中。
眼看著民間輿論越演越烈,若再不阻止,楚輕煦跟南岐的那層關係,不日就會曝曬於青天白日之下。
兩國血仇一旦被公然挑起,恐怕連淮禎都不能護住楚韶。
楚明姿默默閉眼,滑下兩行淚,暗暗下了決心。
她回客棧,換下孝服,沐浴更衣,梳妝打扮,不願把刑部的晦氣帶進棲梧宮。
-
溱宮宮道上,文容語瞧見了那抹單薄的身影,她一眼認出這是楚韶所謂的姐姐。
三兩步走上前,裝作路過,打眼一看,楚明姿臉色憔悴,雙眼紅腫,顯然是痛哭過。
楚明姿本不欲理會文容語,冷漠地路過,連禮都不曾行,文氏卻攔住了她的胳膊。
「聽說李篤狀元遊街的日子就在明日,對了,明日是不是你和宋皓大婚的日子?」
文容語掩了掩唇,故作惋惜:「本宮忘了,你跟宋皓,只能結冥婚了。」
楚明姿轉頭看了文氏一眼,抓住她的手,陰冷地邀請她:「二十號,文妃娘娘記得來喝冥婚的喜酒。」
「你...你胡說什麼?放手!」
文氏身邊的丫鬟上前幫忙,楚明姿才鬆開了手。
「等著瞧吧,楚輕煦遲早要栽在這件事上!」
文氏扔下這句狠話,轉身逃一般地走了。
楚明姿眸中復又悲涼下來,低聲嘀咕:「不會的。」
-
棲梧宮內。
「殿下,楚姑娘回來了。」香岫端藥進來,順便稟道。
楚韶放下手中的奏摺,見明姿穿了一身綠蘿裙,頭上也戴了珠花,是肯打扮自己了。
他心中稍安,把手上牽扯舞弊的奏摺合得嚴嚴實實,壓在了書桌一角,不敢提宋皓的事,怕她傷心。
「淮暄昨日跟我說,他想去北游的草原跑馬,明姿啊,你要是想出去散散心的話,可以讓小王爺帶你去。」
「北游的牛奶好喝,還有許多小矮馬,你不是很喜歡我宮裡養的那兩隻黑土白雲嗎?」
淮禎送的小黑馬叫黑土,岱欽送的小白馬叫白雲,淮禎跟岱欽誓不兩立,但黑土跟白雲卻和諧相處,剛好一公一母,過不了幾日,就會像那隻小兔子一樣,生一窩小小矮馬了。
「你要是喜歡的話,我讓江東的可汗給你也尋一隻?」楚韶笨拙地哄姑娘家開心,盼她能早日走出陰霾。
楚明姿聲音微啞,卻是笑著答應楚韶,「好呀。」
楚韶見她肯出去散心,這下是真地放心許多,淮暄是這溱宮中的小太陽開心果,楚明姿若是能讓小王爺陪著出去玩一圈,一定能想開不少。
楚明姿端過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楚韶面前,楚韶一怔,這是要餵他喝藥?
楚明姿道:「這幾日,為了宋皓的事,你勞心傷神了。」
楚韶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他沒有拒絕楚明姿的好意,張口喝了這勺藥,明姿的目光又柔和了許多,「小時候,我也是這樣餵弟弟喝藥的。」
「......」
「小韶,從見你的第一面起,我也把你當成了親弟弟。」楚明姿笑著說,「君上把你送進楚府小住的那段時間,是爹娘最開心的一段日子,家裡很少這麼熱鬧的。」
她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楚輕煦知道明姿是聰明人,「我也將你視為親姐姐,一年前是,現在也一樣。」
兩人交心,相視一笑。
楚明姿一勺一勺地把這碗藥餵完了,忽然興起一般:「想去看看那一窩兔子。」
楚韶便牽著她去了小院,六隻兔子散布在草叢裡,圓滾滾毛茸茸,像草地里長了六朵巨大壯實的蒲公英。
楚明姿上前拎起一隻,抱在懷中揉了揉,似是不舍。
楚輕煦同她一起坐進了草叢裡,小兔子就蹦到他懷裡,一連好幾隻,楚韶應接不暇,還有一隻直接跳到他頭上去了,一通亂拱把頭髮都給弄亂了。
楚明姿便放下兔子,把那隻最調皮的抱下來,繼而替楚韶理了理長發,眼中閃著柔和的光。
楚韶原以為這只是最尋常的一個午後。
時近傍晚,香岫過來提醒說君上今晚會來用膳。
楚韶今日翻了那枚晚膳的牌子。
這幾日前朝出事,後宮反倒和睦許多,或者說,楚輕煦是不會在大事上給淮禎添堵的。
算上今晚,淮禎已經來棲梧宮蹭了三頓晚膳了。
「那我先走了。」楚明姿起身說。
楚韶以為她要回偏殿休息。
楚明姿走到小院門口時,忽然轉身,深深地看了楚韶一眼,在得到楚韶的眼神回應後。
楚明姿忽而福身,莊重地朝楚輕煦行了一禮,抬眸道:「爹娘在隨州,還望弟弟多加照顧。」
楚韶身上還爬著好幾隻兔子,一時分心,竟也沒察覺什麼,只允諾說:「我當然會庇護他們。」
楚明姿感激地笑了笑,轉身投入夕陽的餘輝中。
翌日,京都齊英街再次舉行狀元遊街,這次手捧聖詔的狀元郎換成了李篤。
照樣是鑼鼓喧天,百姓歡呼,沒有人會在意就在這條街的深巷中還擺著宋皓的靈堂。
溱宮外圍還有一座城樓,底下的大門稱為「明志門」。狀元郎進了這個明志門,才算真正踏進了溱宮的地界。
李篤春風得意之際,忽然有人高呼一聲:「明志樓上有人!」
李篤逆著陽光,看到明志城樓上,立著一位紅衣灼灼鳳冠耀目的美麗女子。
楚明姿站在高處,垂眸俯視底下的烏合之眾和馬上的李篤。
她抬起玉手,指著李篤,高聲道:「你的官帽,是踩著人命得來的。」
一陣風颳來,險些把李篤的金花烏紗帽吹跑了,他抬手按住,面露窘迫心虛。
楚明姿冷笑,滿目悲涼,顫聲指控:「文太傅受賕枉法,貢院暗箱操作,刑部濫殺人命,戕害新科狀元宋皓,又詆毀君後名譽,撥弄朝政,霍亂超綱!」
「中溱,將亡在一個又一個文騰李篤手裡!我楚明姿今日,以死力證宋皓與君後之清白!!」
她身著喜服,一躍而下,闔眸時,仿佛看到宋皓也穿了這樣一身喜服,朝她伸出了手,楚明姿笑:「宋郎,我來嫁你。」
今日,本就是她與宋皓大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