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后


  太陽照常升起,三十萬大軍在天亮前如海水退潮般撤離京都主城。思兔閱讀520官網

  百姓提心弔膽了一夜,卻沒有聽到任何廝殺的聲音,早起推開門窗,空氣里只有餛飩鋪包子鋪的香味,沒有一絲血腥氣息。

  昨夜好像發生了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日上三竿時分,宮裡才傳出消息:妖后被打入冷宮了。

  合陽殿內。

  「陛下應當立刻下旨廢后,以平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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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氏謀反罪名已是板上釘釘,陛下不能不給臣民一個交代!」

  「楚韶若還留在宮裡,民心難安!」

  諫言的都是淮禎的心腹之臣,哪怕他們知道君上對棲梧宮這位用情至深,也不得不做此規勸。

  「陛下,恐怕廢后還不夠...」寧遠邱自知後面的話必然會惹怒君上,於是掀了衣擺先跪了下來,「殺了楚韶,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淮九顧抬眸瞪他一眼。

  寧遠邱冒死進言:「陛下,事到如今,唯有楚韶死,才能挽回陛下聲譽,平息誅殺文氏的罪行。」

  淮禎冷聲責問:「文氏一黨本就死不足惜,你讓楚韶給這群人償命?未免太抬舉文騰了。」

  「太傅一黨確實該死!但他們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太傅是被君後當眾斬首,此舉讓天下多少讀書人寒了心啊!眼下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太傅犯了死罪,在百姓眼裡,這就是一場毫無理由的屠殺!」

  「愛卿所言朕全然明白,所以朕已經讓明鏡司和鎮國公加緊徹查文氏一案。」??那份名單並不是沒有活口留存,被流放囚禁都是罪行不重也願意招供的人,撬開他們的嘴,供出有力的證據,就能證明楚韶殺文騰是正義之舉。

  但三十年的死局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徹底破開,要拿到能說服臣民的人證和物證,至少需要兩年時間!

  至少還要兩年,中溱上下才能知道楚輕煦此舉的良苦用心。

  淮禎看著底下的心腹之臣,似是壓著極大的痛苦與悔恨:

  「朕是天子,做任何事都要瞻前顧後,為了所謂的大局,朕縱容文騰做了輔政大臣,換來了什麼?宋皓,好好的一個宰輔苗子,在皇城腳下被他迫害至死,堂堂皇后被一群白面書生詆毀聲譽,楚家千金為了清白二字,以死明志才換來一點反轉的局面,天子腳下,發生這等冤案,各位不覺得諷刺嗎?!」

  眾臣慚愧低頭,沉默不語。

  「若按你們所言,一定要等到證據齊全才能誅殺文氏,那麼文騰至少還能逍遙五六年,各位可想過,在這五六年間,又會有多少個宋皓楚明姿?!你們就不怕有朝一日,被迫害至死的是你們的兒女?或是你們自己呢?!」

  眾臣把頭埋得更低,他們何嘗不知道楚韶此舉是替中溱挖骨療毒啊?

  淮禎已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了,「朕一定要保住楚韶,誰敢再說出處死楚韶的混帳話,朕先摘了他的腦袋!」

  寧遠邱察覺到皇帝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渾身一抖,頭一次覺得自己輔佐的君王如此可怕。

  但他既是諫議大夫,有些話就一定要他來說。

  「君後苦心臣等不是不知,但陛下若真想保住他,就一定要廢后,唯有廢后,才能讓楚韶在謀反一事中全身而退。」?

  皇后篡位奪權,最後什麼懲罰都沒有,依然穩居後位,這不是明擺著告訴百姓,篡位奪權如同兒戲,任何人都可以踩著皇帝欺負嗎?

  久而久之,那些生過謀反念頭但又不敢付諸實踐的有心之人就會以楚韶為榜樣,長此以往,中溱必亂。

  「況且,此次民怨滔天最深的根在於,楚韶曾是南岐的戰神,中溱邊境的大敵!他與中溱百姓之間隔著天塹般的血仇!」

  「君上此前立他為後,就已經欺瞞了天下人,如今楚韶不僅謀反,還當著群臣的面羞辱過陛下,陛下若還保他皇后之位,實在是授人以柄!也會讓楚韶處在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啊!」

  這句話戳到最深的根子上了,有人跪下附議道:「若不廢后,日後史書工筆,又該如何記錄這位敵國篡位的皇后?」

  「陛下若想跟君後有長久的未來,眼下,就必須忍痛割捨!」

  淮禎節節敗退,他何嘗不知,若要保楚韶,唯有廢后一條路可走了。

  -

  冷宮。

  風水輪流轉,一日前,困於冷宮的還是淮禎,如今關在裡面的卻是楚韶。

  淮禎瞞過了眾人,悄悄來了冷宮殿內。

  他如今才有心思去想,楚韶一開始就捨不得對他心狠,所以這冷宮才如此舒適溫暖,楚韶一定還愛他。

  也正是因為所謂的冷宮根本吃不著一點苦,昨日兩難的淮九顧才順應局勢,讓楚韶暫居此處。

  楚韶還在昏睡,他這幾日實在是累極了,昨夜幾乎一沾床就睡,根本不在意此處是什麼宮殿。

  在他身邊照顧的是司雲,司雲見淮禎進來,視線不自覺定在了淮九顧額頭的淤傷上,淮禎才想起額上有傷,便瞪了司雲一眼,看似很兇,其實順利奪權之後,根本沒找司雲算帳。

  司雲自請來冷宮陪著楚韶,淮禎便允了,這樣在外人看來,也算是懲罰。

  「他還未醒?」淮九顧把聲音壓得極輕,生怕吵了楚韶,他坐到床邊,拂開楚韶搭在眼睫的細發,手掌克制地撫過他的臉頰,力道極輕極柔。

  司雲在一旁看著,不敢相信淮禎居然如此寬容大度,公子可是踩在他臉上無法無天地欺負了個爽,這個一國之君卻像是沒有脾氣一般,注視楚韶的眼裡溢滿了溫柔。

  他壓低聲音答:「從昨晚一直睡到現在。」

  楚韶一睡過去,這幾日的憔悴與虛弱就都暴露了出來,昨夜慕容說無礙,司雲其實是不信的。

  「公子...似乎不太好。」他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淮禎似是在回答,又更像自言自語:「他會好起來的,朕不會讓他有事。」

  楚韶忽然蹙了蹙眉,八成是做了不好的夢要醒了。

  淮九顧急忙起身,隱到殿外,不忘叮囑司云:「不要告訴他我來了。」

  司雲才懵懂地答應下來,楚韶就已經睜開了眼。

  「公子?你醒了。」司雲忙走到床邊。

  楚韶睡得有些懵,看天色似乎已經接近下午,他睡了將近一天,身上卻還是沉得很。

  他摸了摸睡夢中微癢的臉頰,懷疑剛剛被蚊子叮了。

  司雲倒了溫熱的茶水過來,雙手捧著餵楚韶喝了點。

  茶水有醒神的作用,楚韶清醒了許多,看到司雲安然無恙地留在自己身邊,便知外頭的事應當已經控住了。

  「淮禎來過嗎?」他似心有靈犀一般,開口第一句就問了他,隱在殿外的淮九顧心頭一顫。

  司雲睜眼說瞎話,「沒有...」

  楚韶也不失落,反而笑了笑,「外頭的天都被我捅破了,他是得忙著去補。」

  他較之前幾日,明顯放鬆了許多,不再緊繃著一根弦,雖然精神不算特別好,但眼裡是掛著笑意的。

  楚輕煦笑起來總是讓人喜歡的。

  司雲心頭也跟著好受許多,「外頭的爛攤子有人上趕著去收,公子安心養著身體就是。」

  楚韶嘆了口氣,「我確實也沒心力去操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寢殿裡講究的陳設,摸了摸厚軟的錦被,又感受著地龍的溫暖,笑著道:「早猜到會被貶來冷宮,所以提前讓人布置了起來。」

  殿外偷聽的淮九顧:「........」

  所以根本就不是嘴硬心軟,只是料定自己也會來一趟「冷宮游」,才提前把這冷宮布置得溫暖舒適咯!!

  楚韶又說:「倒是便宜淮禎了,我原本真想讓他吃點苦的,奈何這溱宮連個破落點的宮殿都找不到,真是窮奢極惡,要不是時間趕,我都想讓你上去把屋瓦給揭了,讓他嘗嘗什麼叫屋漏偏逢連夜雨。」

  淮九顧:「.........」愛已經消失了!!

  「有些餓了。」楚韶抓了件外衫披上,就要下床,腳剛著地,眼前便是一陣黑白明滅。

  司雲去開了食盒,把熱乎的菜餚都擺上桌了,見公子還是站在原地,嘴唇微白,忙上前扶了一把。

  淮禎察覺到動靜不對,扒著窗戶看,見楚韶連下床吃飯都要司雲扶著了。

  楚韶忍下眩暈,看到眼前一桌好菜,湯是他愛喝的人參魚頭湯,手邊還有一盅牛乳燕窩,用的還是血燕。

  誰會在這個關口給他把著飲食啊?無非就是那位日日操心他吃飯的皇帝了。

  楚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魚湯送進口中,嘗出是御膳房那位岐州名廚的手藝,桌上的菜,也都是他平日愛吃的,他夾了一塊蝦仁,細嚼慢咽地吃了起來。

  淮禎見他肯吃飯,放心許多。

  雖然在冷宮住著也很舒服,但司雲總害怕楚韶會重蹈當年南宮的覆轍。?

  「公子,淮禎會把你一直關在這裡嗎?」司雲忍不住問,「難道又要被困在此處三年又三年?」

  楚韶放下勺子道:「不會,我應當馬上就會被廢後。」

  「啊?!」司雲一驚。

  楚韶伸出修長的手,用手指數著道,「絞殺妃嬪,誅殺重臣,弒君奪權,篡位稱帝,羞辱君王,樁樁件件都足以治我死罪。」

  他挑了挑眉,「但是九顧不會捨得殺我的。」

  殿外的淮禎:「......」他握緊拳頭,楚韶未免太自信,他明明就是......捨不得!!!

  司雲天真地道:「那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楚韶笑看他一眼,「怎麼可能?這是動國本的重罪,就算淮禎想用君王之權庇護我,中溱的臣民也不會放過我的,如果我沒猜錯,前朝那些官員一定力主治我重罪,淮禎要保我,就只能順應大勢,廢后降罪。」

  「廢后」兩個字被楚韶說得極為輕鬆,司雲不懂,「那公子會怪他嗎?」?

  「不,我會感謝他。」楚韶拿起勺子攪了攪燕窩,沉聲道:「我從未想過要在溱宮度過餘生,九顧拿北游和岐州子民威脅,我才不能逃,但是此番,是天下人逼他放棄我,他沒得選擇。」

  司雲悄悄打量了一眼殿外,淮九顧隱在角落裡,頹然垂下眼眸。

  原來楚韶這般大費周章,真正的目的是為了離開溱宮,只是順便替中溱刮骨療毒而已。

  他把事情做絕,極端到無可回頭的地步,其實斷的不是自己的後路,而是淮禎的後路。

  到了今日這一步,淮禎再也找不到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將楚輕煦強留在身邊了。

  他手握君王之權,以天下為籠,將楚韶據為己有,楚韶便借力打力,借整個中溱臣民的力量砸碎了這方牢籠,讓淮禎無計可施。

  這籠子再大,也再關不住楚輕煦了。

  淮禎既生氣,又無力,他黯然地離開了冷宮,轉去了棲梧宮。

  慕容已按照叮囑,在棲梧宮的院子裡,開了一方沃土,工匠也埋了一米深的黃金進去,只等著把鳳凰木的樹枝栽進土裡,楚韶續命的希望就能枝繁葉茂起來。

  淮禎接過那截鳳凰木,蹲下身來,挽起衣袖,親手把枝幹插進了黃金做的土裡。

  這樹枝生命力強盛,幾乎一落地就扎了根,枝幹上立刻冒出一片新葉來。

  淮禎撥了撥上面的新葉和花苞,在日光下,故意扎破了指腹,滴了一滴血進花苞,那白粉色的小花居然在瞬間就吸收了鮮血,花瓣肉眼可見地紅潤了幾分。

  只有用心頭血澆灌,這花才會綻放,鳳凰木的花苞只有開了才是續命的神藥。

  淮禎已下定決心養活這顆神樹,可楚韶若是知道這花是用自己的心頭血養出來的,只怕會嫌棄厭憎,寧死也不願承淮禎這份情的。

  淮九顧失落地想,那就瞞著他,瞞三年。

  翌日一早,溫硯進冷宮宣旨。

  楚韶站著聽他宣。

  溫硯手執聖旨,念道:「廢去楚輕煦皇后之位,收回金寶璽冊。」

  意料之中,楚韶只是好奇,通常這種廢后貶謫的旨意,都會先在前頭贅述此人如何德行虧損,品性拙劣,但淮禎這道旨意,乾巴巴地給個結果,連一句批判楚韶罪行的話都沒有。

  又聽溫硯念道:「貶楚韶離宮悔過,流放岐州,欽此!」?

  「等等!」楚韶猛地抬眸,恍惚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他貶我去何處?」

  溫硯又變得慈眉善目起來,「陛下讓你去岐州。」

  楚韶接過聖旨,見玉璽落款旁果然是「岐州」二字!

  他又驚又喜,不敢相信這會是淮禎親筆寫下的詔書。

  「陛下說,岐州是殿下...」溫硯頓了一下,改口道,「岐州是楚公子的家鄉,那裡如今生機四溢,富足安穩,比小王爺的花州還像世外桃源,公子一定會喜歡的。」

  「陛下還說,安寧侯府,也讓公子繼續住著。」

  楚韶鼻子一酸,「他真這麼說?」?

  「侯府原就是楚公子的家,陛下知道,公子想家了。」

  楚韶眨下兩顆淚,將廢后的聖旨捂在心口,「多謝他成全,這是他下得最好的一道旨意。」

  淮禎躲在冷宮殿門外,看見楚韶喜極而泣,才知比起金山銀山,權勢地位,家才是楚輕煦真正想要的。

  只是這個家,不能有淮九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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