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眉目端方嚴肅,外罩一身重蓮紫的團紋褙子,下著墨綠九褶繡裙,接話微笑道:「三丫頭說的不錯,她們幾個姐兒再靈巧再聰慧,還不都是跟了老太太,原是這個理兒。思兔閱讀sto55.com」

  阮氏在一旁靜靜看著,含笑不語。

  孔老太太招手道:「三丫頭過來。」指了方才的中年婦人,「這是你大伯母。」又指了另一個年輕點的圓臉婦人,「這是你小嬸嬸。」最後指了兩個娉婷少女,「這是你大姐姐玉華和二姐姐玉薇。」

  玉華的長相甚是平常,還不如大太太看著雅麗,想來是繼承了父親的容貌,但勝在氣度出眾、舉止溫柔,是一個標準的大家閨秀。

  三房的玉薇則長得十分出眾,甚至可以用眼前一亮來形容,身量也更高挑些,纖穠合度,頗有一份娉娉裊裊的味道。大約是因為庶出的原因,且是婢生女,一方面甚是自負美貌,一方面又有點自卑,舉止便不如玉華舒展大度。

  玉儀一一拜見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按著長幼,排在了玉薇和玉清的中間,如此一來,倒把玉嬌給隔開了。

  除了孔老太太和大太太,其餘的人都是等阮氏坐下,方才一一落座。

  孔老太太上了年紀,喜歡聽點新鮮熱鬧的事,玉儀便揀了老人家愛聽的,添枝加葉的說了許多,叫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

  

  屋子裡眾人說笑了半晌,老太太才道:「我還有話要跟太太們說,你們姐妹幾個下去玩罷。」說是有話,不過是支了桌子打牌而已。

  玉華是跟著老太太住的,院子就在旁邊,又是長姐,便領著幾個妹妹去了自己的住處,命丫頭泡了新茶上來。

  「才知道三妹妹回來,不曾準備什麼。」玉華笑了笑,又道:「原還想給三妹妹做一件衣裳,方才見了你的針線,倒是不好意思獻醜了。」說著,讓人取了一隻牡丹花頭的累絲金釵過來,「三妹妹頭髮黑,戴這鮮亮的首飾正合適。」

  「多謝大姐姐。」玉儀保持著禮節性的微笑,說道:「我從京城帶了些小玩意兒,回頭給二位姐姐送來。」給長房、三房的禮物都是早備好了的,此時不過順便提一句。

  因玉華給了東西,玉薇略有些不自在,眼神中似乎猶豫了一陣,最後從手上抹下一對絞金絲的細鐲子,笑著遞了過去,「不值什麼,四妹妹可別嫌棄。」

  「今兒可是得了姐姐們的好東西了。」玉儀笑吟吟接了,套在手上,因見玉薇身上沒什麼貴重的首飾,這對鐲子怕是她日常戴的,估摸不願比玉華差得太遠,這才咬牙勉強割愛。

  玉儀琢磨著,回頭給玉薇的東西得再添一份,又因怕冷場,故意找了話來說,「我這個人最是怕沒人說話,正巧姐妹們都是這般好相處的,以後少不得多叨了。」

  玉華微笑道:「原是應該的,說什麼叨擾的話。」

  「只要三妹妹不嫌我那兒地方小,什麼時候去都使得。」玉薇也笑了笑,但是卻透出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玉儀對這兩個姐姐不熟,不過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篇,估摸著時間,等差不多的時候再告辭。

  玉清自進屋就沒吭過聲兒,玉嬌正在東看細看,環視了屋子一圈,回頭問道:「都說大姐姐的屋子是最好的,依三姐姐看,比起京城裡的房子如何?」話里話外,都藏著掩飾不住的嫉妒和挑撥。

  玉儀打太極笑道:「不好比,各有各的妙處。」

  「三妹妹這件半袖甚是好看。」玉華把話岔開了,拈起她的袖子細瞧,「料子也是又輕又軟,想來是如今京城裡時興的吧?」

  玉儀還沒開口,玉嬌又搶先道:「那當然,這可是京城裡的好東西,咱蘇州府里頂尖的貨色,也是不能比的。」說著,笑眯眯掃了玉華身上一眼。

  屋子裡的火藥味兒甚重,玉儀想到先前玉嬌的抱怨,很快明白過來。看來孔大小姐太受祖母寵愛,惹得小妹妹很是不滿,估摸今日要不是自己來了,只怕玉嬌都不願坐在這兒。

  玉華只做沒聽見,起身道:「我去看看點心備好了沒。」屋裡屋外一堆丫頭,哪裡用得著她一個小姐去看?不過是藉口走開罷了。

  玉儀覺得再坐下去也沒意思,笑道:「我剛回來,箱子籠子的都還沒收拾好,等改天得空了,再來找大姐姐說話。」心下打定主意,以後最好不要幾個湊一塊兒,還是私下分開來往的好,不然說不定鬧個沒趣。

  玉華也不深留,點頭道:「那我送幾位妹妹出去。」

  玉嬌一拍屁股走人,在門口還咕噥了一句,「板凳都還沒坐熱呢。」玉薇在她身後一笑,獨自婀娜飄然的出去了。

  玉華臉上微微難堪,但仍含著笑,將玉儀、玉清送了出去。

  因老太太那邊還在打牌,玉儀幾個小姐妹便沒等著,自行回了流霞院,玉嬌氣鼓鼓的回了自己屋子。玉清仍是一副天聾地啞的樣子,等人走遠了,方才怯生生問道:「三姐姐,不知這會兒得不得空?」

  玉儀難得見她主動開口,遂笑道:「閒著呢,四妹妹到我屋裡喝杯茶吧。」

  玉清進了屋子,方才說清自己的意思,原來是想做一雙鞋給玉儀,又不知道尺寸大小,想來收了玉儀的東西,打算用鞋子做回禮。

  玉儀微微感動,先頭玉華說給自己做衣裳,多半只是一句虛話,不過是借著夸自己幾句罷了。玉嬌、玉薇也只是看著回了禮,並沒有想過要動一針半線的,只有玉清想著給自己做東西,這份誠意實屬難得。

  玉儀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妹妹添了幾分喜愛,因笑道:「做鞋子是最費事的,交給針線上的人便是了。我倒是想要一個荷包,你得空幫我做一個,嗯……,就照這邊時興的樣式做罷。」

  玉清點頭應了,又說了會兒閒話便走了。

  誰知道隔了兩天,玉清不單做了一個精巧的荷包,還趕出一雙鞋子來,搞得玉儀很是過意不去,「都是我多嘴,反倒讓四妹妹受累了。」

  玉清低頭道:「不要緊,也沒用多少時間。」

  玉儀看她的樣子,似乎還不知道過幾天出門之事,因此便趁機說了,然後道:「四妹妹先挑幾身合適的衣裳備著,免得當時候出門慌張。」

  「我……」玉清的臉色竟然是惶恐,低下頭道:「我、我還是不去了。」

  「這是為何?我都跟太太說好了。」

  「我沒出過門。」玉清的頭越發低下去,雙手不安的絞著手絹,「不知道該穿什麼衣裳好,再說……,今年的春衣都舊了。」

  玉儀詫異道:「春衣才穿一個多月,怎麼就舊了?」

  玉清本有一套新做的春衫,前幾日不小心污了,偏生丫頭懶怠沒及時拿去洗,後來便洗不掉了。她素來不是多事的人,更不會在外面抱怨自己的丫頭,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反正……,我不想去。」

  玉儀不想逼急了她,只得道:「那好,你先回去歇著吧。」

  彩鵑送人回來,好笑道:「小姐你瞧,人家還不領情呢。」

  「罷了,回頭再說。」玉儀轉身拿起那雙鵝黃色的繡鞋,不大不小正合腳,脫下來細看,花樣雖然簡單了些,但是針腳卻透出常年用針的功底。

  「好平整細密的針腳。」彩鵑忍不住贊了一句。

  玉儀點了點頭,笑道:「看來是周姨娘太謙虛了,還說四小姐什麼都不會,別的我不知道,但這一手女工還是挺不錯的。」

  「當然不會差了。」正巧段嬤嬤進來,聞言道:「太太常說家裡人太閒,指著周姨娘和四小姐做東西,二房有一小半的針線,都是她們母女做的。」

  玉儀聞言一怔,繼而嘆氣,「何至如此?」

  段嬤嬤卻是知道內情的,冷笑道:「小姐才剛回來,還不清楚太太的性子。」壓低了聲音,「不過看周姨娘不順眼罷了。」

  「這是什麼道理?」玉儀想不明白,奇怪道:「我看老爺待周姨娘也平常,還不如那位潘姨娘來勢,甚至連暖衾幾個都比不上,何苦來?」

  「那潘姨娘是老太太給的,太太如何敢十分作踐?」段嬤嬤鄙夷道:「至於暖衾幾個,不是太太的陪嫁丫頭,就是太太花錢買來的,生死全憑太太說了算,平日裡再得寵也不敢驕傲。只剩下周姨娘性子綿軟,無依無靠,又獨她生了一個小姐,可不就讓人給惦記上了。」

  玉儀點了點頭,心裡又想,只怕還因為周姨娘是顧氏的陪嫁丫頭,阮氏一看周姨娘便想起顧氏,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的填房身份,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

  如此說來,玉清母女委實可憐的很。

  仔細看玉清做的鞋子和荷包,針腳雖然很平整,但是花樣卻甚普通,顏色搭配也不夠大方,倒像是從丫頭們那裡找來的樣子。

  玉儀微微搖頭,自嘲道:「看來,我還不算最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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