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玉儀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轉手揀了一朵鵝黃色的芍藥花,用手略作修剪,轉眼弄出一個漂亮的花形來。思兔閱讀對著鏡子仔細戴好了,朝彩鵑笑道:「小姐我今天好不好看?」

  彩鵑哽咽道:「好……,好看。」

  一旁的素鶯趕緊捂了嘴,無聲的落起淚來。

  

  玉儀轉身笑道:「你這是怎麼了?等會兒讓人看見,還以為出嫁的人是我呢。」上前拉了方嬤嬤的手,「這兩個不穩重的,讓她們在屋子裡哭好了,咱們先走。」

  方嬤嬤亦是擔心難過,嘆氣道:「小姐去應個景兒就回來吧。」

  外頭早已熱鬧喧譁起來,人聲鼎沸。

  「接新娘子咯……」

  「關住門,快關住門……」

  玉儀去跟玉華說了幾句,算作和出嫁的姐姐告別留戀,還送了一支紅瑪瑙長簪,微笑道:「大姐姐一向對妹妹關愛有加,這算作是添妝的。」

  玉華一臉羞怯之色,小聲道:「多謝三妹妹。」只是抬起頭的那一剎那,眼裡卻閃過一絲淡淡的擔憂,很快屋裡來人更多,又忙著應付其他人去了。

  玉儀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找出早就準備好的那個盒子,裡面有前幾日在炮仗店買的好東西,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不由笑了笑。

  彩鵑早洗了臉,上前問道:「小姐這麼快就回來了?」頓了頓,嘆道:「這熱鬧,倒還真是不湊也罷。」

  方嬤嬤恨聲道:「小姐還添妝做什麼?大太太還害得小姐不夠嗎?!」

  「大太太是大太太,大姐姐是大姐姐。」玉儀沒有母債女償的念頭,畢竟玉華幫過自己好幾次,並沒有任何功利心,不能因為她母親作惡就否認她的善良。再說了,玉華這回嫁過去想必不容易,多一點東西也是好的。

  方嬤嬤難受道:「小姐分得清是非,孔家的人可分不清啊!」

  一屋子的愁雲慘霧氣氛,讓人好不壓抑。

  玉儀在屋子裡做了一會兒,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在床下找出一個黑漆盒子,摟在懷裡道:「我去前面看看老太太他們,一會兒就回來。」

  彩鵑趕忙跟了上去,「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玉儀沒有反對,神色平常的不能再平常,摟著盒子出了門。

  走在半路,彩鵑忍不住問道:「小姐,這盒子裡到底裝了什麼?」那天去炮仗店的時候,小姐不讓自己跟著進去,回來也不說是什麼,還整天放在床下不准人動。

  「你真多事。」玉儀嗔了一句,在院子門口停住腳步,「你在這人等著我,有些話當著你們丫頭不方便說,我一會兒就出來。」

  彩鵑往上房裡瞧了一眼,不放心道:「小姐,你可別賭氣啊。」

  「我想是有氣性的人嗎?」玉儀笑吟吟的,心卻在一點一點往下沉,雙手抱緊了那重要的盒子,沉甸甸的,----這個分量應該夠了吧。

  即便不夠,還有裡面混在一起的三仙散粉末呢。

  三仙散家家戶戶都是常備的,一般用作金瘡藥之用,能夠加速傷口癒合,----不過卻只限於外用,裡面含有大量有毒的汞,吸入或者吞服都會導致中毒。

  玉儀對做亂世佳人沒有絲毫信心,反正都逃不過一個「死」字,那麼要死也得拉幾個墊背的,叫算計自己的人都不得好死!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孔府的幾位主子都齊齊聚在上房裡。

  大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中風之症好了許多,雖然還不太利索,但不說話的時候也與常人無異,眼下臉上還掛著淚痕,到底心裡捨不得親生女兒。

  ----做人媳婦,可跟做姑娘的光景天差地別。

  孔老太太勸道:「女兒順順利利嫁了,做娘的應該高興一些才是。」因怕大兒媳不願意女兒隔得遠,所以還沒告訴要回祖宅的消息。

  阮氏也被請了回來,不過以她現在實際被休的身份,不方便插嘴,因而只是跟泥塑菩薩一般,靜靜的端著茶喝著,一聲兒不吭。

  三太太便笑道:「是啊,今兒可是華姐兒的好日子。」

  孔老太太正想再說兩句,抬眼看見玉儀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還抱著個大盒子,有些不倫不類的,因而問道:「家裡正亂著,你怎麼不回屋歇著去?」

  玉儀笑盈盈道:「我拿了一些要緊東西過來,有話要說。」

  此話一出,眾人不由都看向了她手裡的盒子,----看起來倒像是一個首飾盒子,難不成裡面裝了值錢的東西?看起來似乎還挺沉呢。

  孔老太太一向拿不準這個孫女,問道:「什麼東西?」

  「是母親留給我的舊物。」玉儀故意說得含混不清,仿似顧氏留下了什麼值錢的東西,掃了丫頭們一眼,----人太多了,等下很可能會弄出什麼亂子來。故意頓了頓,然後道:「先讓吉祥她們先迴避一下,我才能打開。」

  孔老太爺不耐煩道:「你們都下去!」又道:「有什麼話,說吧。」

  ----顧氏的嫁妝,就算孫女私下留了一部分,那也不會有多少了。再說這個當口,就不信孫女還能獻出什麼來。

  孔老太太看了庶子庶媳一眼,說道:「你們也忙一天了,先下去吧。」

  ----都這種時候了,還生怕庶子一家占到便宜?

  玉儀心裡無盡的嘲笑,不過三房的人與自己並不相干,走便走吧,這種節骨眼上並不想多事。看著三太太一臉不甘願的樣子,不由想著,回頭等這邊炸開了花,她估計會一輩子慶幸吧。

  阮氏眼裡儘是幸災樂禍,插嘴道:「聽說三小姐要嫁人了?」

  「是啊。」玉儀也是笑吟吟的,「是太倉的一戶有錢人家,不過比起姚家還是要差了一籌,那桂老爺人又老,還有兩個兒子、六個妾室。」直勾勾的看著阮氏,「太太心裡是不是很痛快啊?」

  阮氏臉上笑容一僵,「不知道三小姐在說什麼。」

  孔老太太也是臉色難看,斥道:「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不是有事要說嗎?快點說了,也好早點回房安靜歇著。」

  玉儀冷笑問道:「你們都把孫女賣了,還不能讓人說說?」

  這一來,孔家的人臉色都變了。

  孔仲庭趕忙斥道:「怎麼跟長輩說話呢?下去!」

  「呵,呵呵……」玉儀控制不住想笑,打開了手裡的盒子,「裡面可有好東西,你們就不想看一看嗎?當初拿了整整三萬兩銀子都不含糊,如今怕是嫌少了吧。」

  「你……」孔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罵道:「誰家的姑娘,會像你這樣滿口胡說八道?眼裡還有沒有尊長?!真是了反了天了!」

  玉儀毫不客氣,譏諷道:「誰家的尊長,會想你們這樣把孫女當貨品賣?到底還有沒有廉恥之心?要不要臉?就不怕將來遭報應嗎?!」

  孔仲庭上前兩步,斥道:「你閉嘴!趕緊……」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女兒手裡燃了一個火摺子,而那盒子裡黑乎乎的一包,捆得緊緊的,不由驚嚇道:「那……,那是什麼東西?」

  玉儀嫣然一笑,「火藥包。」

  「啊!」大太太嚇得一聲尖叫,頓時又抽搐起來。

  屋裡眾人都是臉無血色,孔老太爺顫聲道:「三丫頭,你……,你別亂來。」渾身早軟成一團,動也動不了。

  孔老太太幾位女眷更是話都不會說了,只剩下孔仲庭稍微鎮定一點,輕聲道:「儀姐兒……,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誰要玩了?」玉儀將火摺子湊近引線,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們給我陪葬!」

  孔仲庭突然扭過頭去,朝著孔老太太喊道:「娘!你倒是說句話啊!桂家的親事咱們不結了,快說……,快跟三丫頭說啊。」

  孔老太太這才醒悟過來,趕忙咽了咽口水,聲音顫抖道:「三丫頭,那桂家原本不是什麼良配……,你不喜歡,咱們就不結這門親了。」

  「呵呵,原來你們也知道不是良配啊。」玉儀覺得無比好笑,問道:「你們真的會退親?覺得我會相信?傻了是吧?」又朝阮氏看了一眼,「太太我勸你別亂動,這裡面可是裝了三仙散的,炸開了吸上兩口,恐怕滋味會不太好受呢。」

  ----在自己死之前,先好好欣賞一下眼前的畫面吧。

  其實只要有一個人敢撲上來,就算自己點了,估計也不能炸不到旁的人,可惜他們一個個心懷鬼胎,且又惜命如金,根本沒有人願意做這個犧牲品。

  能親眼看到這麼有趣的畫面,被逼死也值了。

  「住手!!!」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似乎往還前走近了幾步,夾雜著驚駭和焦急,「不要亂來!」

  「誰也不准過來!」玉儀的神經處於高度緊張狀態,根本不敢回頭去看,生怕自己一轉身,孔家的人就撲了上來,「別過來,不然我就點了!」

  ----不不不……,不用再猶豫了,只要把火摺子湊過去……,「砰」的一聲,就再也不用呆在這個世界,再也不用被人逼著嫁人。

  為什麼手會發抖?你這個膽小鬼!

  那人聲音更焦急了,「別動!千萬別動!!」

  玉儀聽起來似乎有一點耳熟,混亂間卻想不起是誰,可是誰也救不了自己,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別害怕,就跟這一群人渣同歸於盡吧。

  「是我。」那個聲音柔和下來,輕聲道:「你回頭看一眼,是我。」

  玉儀總算聽出來那聲音是誰,緩緩側首看過去,-----一張英氣飛揚的年輕臉龐,帶著緊張、怒氣、擔心,清晰的映入自己眼帘,不由喃喃道:「六爺,你怎麼會……」

  ----難道自己產生幻覺了,以為人家碰巧救了一次,還會再來救第二次?可是眼前的人真真切切,身上雖然不再是錦衣衛裝束,但那人卻是那人,還是那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樣子,一點兒都沒有變。

  羅熙年簡直要瘋掉了。

  本來泰王登基京城局勢一定,就立馬往這邊趕,一路馬不停蹄,到烏梅鎮卻正好撞上玉華成親。當初沒顧得上細問,急得上火,以為是小辣椒被胡亂配了人,便緊跟著追到馮家去了。

  ----只要還沒有拜天地入洞房,搶也要搶回來!

  誰知道新娘子下喜轎時,丫頭們卻說什麼「大小姐當心一點」,仔細一打聽,原來是孔家的大小姐出嫁,不是自己惦記的那一位。

  虧得發現的早,不然在馮家鬧一場麻煩不說,還耽誤了時間。

  再看眼前這驚心動魄的情景,羅熙年真不敢想像,要是遲來一會兒,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即便是現在,心也是從未有過的快速亂跳。

  「聽話,千萬別動。」羅熙年怕嚇著她了,手一抖可就麻煩大了,儘量放柔聲音,「把火摺子拿到一邊。」輕輕走近了一步,聲音篤定,「誰也不能逼你嫁人,因為你馬上就要嫁給我了。」

  玉儀有點聽不明白,茫然道:「……你要娶我?」

  羅熙年認真道:「對,我要娶你。」

  「不,我不信。」玉儀搖頭,淚眼婆娑的看向他,顫聲道:「你在騙我,對不對?我都已經這麼可憐了,為什麼還要騙我……」

  「我不騙你。」

  「真的?」

  「真的。」

  玉儀的眼淚簌簌的流,哽咽道:「那……,你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

  「還有,……也不能退親。」

  羅熙年暗暗罵了一句混蛋,認真道:「不退親,除非我死了。」看著她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躲閃,緩緩舉起右手對天起誓,一字一句道:「我羅熙年如有半字虛言,天誅地滅!」

  現代人或許不信鬼神之說,但古人卻是深信的,誓言不會隨便亂發,特別是這種惡毒詛咒自己的誓言。

  在場的人都怔住了。

  玉儀手上的火摺子一抖,掉落地上。

  羅熙年趁她出神之際,連著幾步快速跑了上去,一把搶下火藥包,將人緊緊摟在懷裡,安撫道:「別怕,沒事了。」懷中人纖腰盈盈一握,卻像受了驚嚇的小鹿一般,渾身顫抖個不停,是被嚇壞了吧。

  玉儀早已泣不成聲,生怕跑了似的,緊緊抓住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哽咽道:「他們……,就要逼死我了……」

  「誰敢?」羅熙年眉頭一挑,冷冷看向被嚇傻了的孔家人,揚起下巴道:「想要動爺的女人,那就先從爺的身上踏過去!」

  玉儀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卻再也沒了力氣,軟在了他的懷裡,失聲大哭道:「你怎麼才來,怎麼才來……」

  「是我來遲了。」羅熙年摟緊了懷裡的嬌小身軀,給予讓她安定的力量和溫度,低頭輕聲道:「從今以後,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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