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惡紫奪朱


  明崇儼死了,死得悄無聲息。思兔sto55.com

  既不像是戰場上慷慨赴死的壯士,也不像是捨命平天下的士子。他的死就像一塊石頭落入了汪洋大海,甚至來不及激起半點漣漪,便被浪花淹沒,沖刷去了它僅剩的最後一絲痕跡。

  得知死訊的時候,張少白心中久久不能平靜。他承認,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明崇儼,可這是因為同行相憎。明崇儼對他的愛護之心,他卻從未忽略過。

  是明崇儼推薦他入宮查案,並且幫助他渡過了重重難關;是明崇儼助他重查太子弘案,為父親,為張家正名;也是明崇儼,口口聲聲喚他為「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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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情誼,有始無終。

  比起張少白的失落,茅一川則果斷得多,帶著刀便查案去了。人死不能復生,但總要弄清楚是怎麼死的,如果能抓到殺人兇手那就更好不過了。

  刑部、大理寺的人聯手打撈許久,終於從洛水中找到了明崇儼的屍體。

  灰白色的眸子,他即便已經死了,卻依然像是一個仙人。

  茅一川站在洛水之畔明崇儼身死人亡的地方,怔怔盯著河水,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至於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看到茅一川都是恨不得繞道走,唯恐那個棺材臉留意到自己。雖然茅一川已經不是大理寺丞,可餘威還在,而且誰都能看得出來,今天他心情格外不好。有兩個小吏站在茅一川身後,兩人推來推去,但誰也不敢上去說話,看樣子是有事相報。

  茅一川的目光仍在洛水,嘴裡卻說:「有事快說。」

  其中一個小吏被另一個推了一把,於是只能哭喪著臉湊上去,說道:「有人曾在那日傍晚看到明大夫在此處逗留,還看到有個人曾經撞了明大夫一下,然後明大夫就掉到河裡了……」

  「可否看清那人模樣?」

  小吏滿頭大汗:「那人披著斗篷,貌似還戴了一張青銅面具,也有可能是皮膚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茅一川冷聲道:「什麼叫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小吏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我知道了。」茅一川見再問不出什麼東西,乾脆揮手趕人。

  他低頭看向腳下,隱約還能在這裡感受到明崇儼的鮮血,心中怒火更甚。而剛剛小吏所說的「面具」,讓他直接想到了龐先生。

  茅一川喃喃自語道:「傍晚時分,宵禁將至。尋常人都是由北向南走,為何此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洛水乃是東西走向,將洛陽城分為了兩部分,北邊是皇宮以及城北數坊,居住的多是達官顯貴。南邊住的則多是平民百姓,洛陽聞名的南市和東市也都在城北。故而到了夜裡,大多數人是從北往南走,早些回家,極少有人從南往北。

  明崇儼走過天津橋,沿著洛水往家走去,卻被一人迎面撞上。那人應是在此等候多時,不過殺害明崇儼之後又去了哪裡?茅一川有種預感,那人在出手之後,一定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沿著洛水繼續走下去。

  於是茅一川將目光放到了洛水以北的位置,洛陽宮處。

  他微微眯著眼睛,心想宮中夢魘一案,明崇儼曾給太子李賢吃過苦頭。而五年前的太子弘舊案也查出了不少玄機,明崇儼更是知道不少。最關鍵的是,宮中不知何時傳出了一些糊塗話,說是明崇儼曾向皇帝進言,說當今太子失德,理應易儲。

  這般看來,殺害明崇儼一事,太子李賢嫌疑最大。

  只是,不知帝後二人會如何處理此事?

  ※

  洛陽宮,貞觀殿。

  李治並未對明崇儼之死表現出丁點哀傷,他只是覺得自己頭痛欲裂,而且無人可醫。在人飽受病痛折磨的情況下,難免會「病急亂投醫」。

  於是張少白被莫名其妙接到了宮中。

  可憐少年從未和皇帝有過接觸,所以難免緊張,就連說話也是結結巴巴。

  武后為李治揉弄著額頭,斜了張少白一眼,說道:「當初我心軟留你一條小命,現在看來你還是一心求死啊……也罷,今日就遂了你的心愿吧。」

  看來武后今天心情不佳,脾氣也相當暴躁。

  張少白趕忙說道:「陛下患有頭疾已經多年,傷痛早已入了深處,草民現在實在是治不了啊。」

  「誰讓你現在就治病了,只要能讓陛下好受一些就行!」

  「哦哦,草民明白了,」張少白從袖中取出一根足有拇指粗細的香,「此物名為請神香,有安神止痛之功效。」

  武后「哼」了一聲:「點上。」

  張少白膽戰心驚地將請神香點燃,然後插在香爐中,看到其中殘餘的爐灰時,少年驚訝道:「明大夫之前也用過此香?」

  武后點頭:「沒錯,只是此物太過稀罕。而且明崇儼曾叮囑過,不可隨意亂用。」

  張少白解釋道:「請神香在用量上極為講究,若是用得多了,怕是會引來一些不好的東西。」

  「不好的東西?」武后皺眉。

  「比如幻象。」

  片刻後,李治忽然咳嗽了兩聲,武后趕忙問道:「陛下感覺如何?」

  李治的聲音有些嘶啞:「好些了。」

  武后臉色稍緩,又對少年沒好氣地說道:「你還有什麼手段趕緊用,非要等著我催你嗎?」

  「草民不敢,」張少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草民還真有一個方子,是張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據說可以治療所有病症,百試百靈……」

  武后一陣心煩意亂,實在是懶得聽少年胡說八道:「算了,來人!」

  張少白趕緊提高聲音,加快語速:「此藥名為『心誠則靈丸』,雖然做不到藥到病除,但服用得久了還是對身體大有裨益啊!」

  說完之後,張少白已經一身冷汗。

  武后沉吟片刻,說道:「還不把東西拿出來?」

  張少白賠著笑臉:「進宮的時候被護衛搜身拿去了……」

  「那就給我現做!」

  「天后不知,這『心誠則靈丸』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方能煉成。」

  「你是想氣死我嗎?」武后忍無可忍,看模樣是真的動了殺機。

  就在這時,李治虛弱至極地說道:「皇后莫要生氣,這孩子沒有騙你。」

  武后扶著李治起身坐好,滿眼都是擔憂。李治衝著她笑了笑,轉而對張少白說道:「我聽茅一川說過,你曾經把山楂丸子賣到了一貫錢。今天,你想賣給朕多少錢?」

  張少白解釋道:「容草民為陛下解釋一番這山楂丸子的妙用。說白了它只是普通的零食而已,並沒有治病之效。但張氏祝由用它治好了無數病患,靠的就是那七七四十九天的煉製。」

  李治對此深感好奇:「哦?你繼續說。」

  「患病者最大的心愿莫過於身體康健,患重病者則希望病痛稍緩。其實他們的這些心愿本身就會對病情產生影響,我給他們吃的『心誠則靈丸』,無非是一個契機,一個引子,讓他們真的心愿成真,煉製的時間越久,病人也就越相信這『心誠則靈』。可是恕草民直言……此藥對陛下或許用處不大。」

  「為何?」

  「陛下雖然飽受頭疾困擾,但心愿卻始終在大唐,在黎民百姓身上,所以此藥無?用。」

  李治露出一絲笑意:「你這溜須拍馬的本事,比明大夫還要厲害啊。」

  武后卻瞪著張少白,語氣依然冰冷:「既然沒用,你說出來做甚?」

  張少白繼續說道:「天后容草民說完,『心誠則靈丸』對陛下無用,但山楂丸子本身卻對陛下有些用處。據草民觀察,陛下唇色發紫,乃是典型的『惡紫奪朱』之相,應是身體閉塞所致。多多服用山楂丸子,可助通氣,雖然不能治本,但細水長流,時間久了效果也就有了。」

  武后怒道:「說什麼細水長流,明明就是怕治不好,然後被我處死!」

  少年脖子一梗:「所謂醫者仁心,天后可以質疑我,但不能質疑我祖宗傳下來的祝由之術!」

  李治看得有趣,不禁笑出聲來,「看來這小猴兒和皇后命里犯沖,你一見他就來氣,哈哈。」

  武后看向李治的時候,眼神盈盈似水,滿是溫柔:「陛下正經一些,事關龍體,妾身不得不謹慎。」

  「無妨,」李治問張少白,「你那丸子需要什麼材料?」

  張少白答道:「新鮮山楂、花蜜、甘草……」

  李治說道:「那就準備一些吧,朕倒要看看你這細水長流是怎麼個流法。」

  「那草民告退……」

  「誰讓你走了?去讓太醫署把東西準備好送過來,朕要親自看著你做。」

  張少白心知皇帝這是依然不信任自己,或許,也有幾分找樂子的意思在其中吧。

  少年看了一眼那根燒了小半的請神香,說道:「陛下、天后……那香該熄了。」

  李治閉目養神:「去吧。」

  武后似乎今日看張少白極不順眼,罵道:「什麼香該熄了,我看你就是個窮酸樣子,捨不得自己那點寶貝。」

  張少白哪敢反駁,老老實實地掐滅請神香,拔出剩下的部分打算揣回袖中。結果感到脖頸涼颼颼的,回頭就看見武后正瞪著自己,於是又悻悻然把香插了回去。

  一張珠簾,仿佛將簾後簾外隔絕成了兩方天地。李治睡意昏沉,武后輕輕為其調整了一個舒適的睡姿,蓋好被子,掖好被角,還用手抹了抹他緊皺的眉頭。

  乍一看,所謂帝後,其實與民間夫妻也沒什麼不同。

  生怕吵醒好不容易睡去的皇帝,武后一言不發,時而看著李治的睡容,時而看向手足無措的張少白。

  白衣少年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又不敢貿然告退,只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武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笑意,卻依然驅不散滿面愁容。

  因為今天對她來說,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日子,也註定是一個充滿傷心的日子。

  這一天本不該來得這麼早,可明崇儼的死卻促使這一切提前發生。所以武后對明大夫的死沒有惋惜,也沒有多少悲傷,反而有些恨意。

  不久後,太醫署的人便把「心誠則靈丸」的製作原料拿了過來,堆在珠簾之外,小山似的一大堆。

  張少白行了一禮,用手指了指外面,然後以極低極低的聲音說道:「草民去外面做?藥?」

  沒想到李治卻閉著眼睛說:「不必了,就在這裡做吧。」

  他好不容易舒展開的眉頭復又皺起,似乎是請神香的作用已經退去,於是病痛又一次占據了上風。

  張少白自然不敢抗旨,只好在珠簾內外來回忙活。「心誠則靈丸」說白了不過就是加了蜜糖和數味草藥的山楂丸子,與其說是藥物倒不如說是食物,所以做起來並沒有那麼費勁。

  少年把碾槽放在腳下,槽里放了甘草等藥物,雙腳踩在蹬輪上,一使勁便開始來回碾磨。同時手裡也不閒著,抱著一個大大的搗藥缽,裡面裝的是去了核的山楂。他一隻手拿著杵頭上下翻飛,看樣子極其熟練。

  李治微眯著眼,輕嗅著空氣中混合著果肉與藥材的香味,打趣道:「你們祝由之術也講究如何製藥?我怎麼從未聽說張雲清和明崇儼有這本事?」

  張少白忙得一頭是汗:「不瞞陛下,草民也只懂這些步驟,至於那些藥材怎麼採摘,以及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是一丁點都不懂。至於我為啥對這個如此熟練,還多虧了我家小丫。」

  「難道你妹妹從小就是個藥罐子?」

  「不是,她吃這個純粹是因為嘴饞。」

  「哈哈,讓你說得朕也有些嘴饞了。」

  片刻後,張少白將山楂泥、草藥粉末和著花蜜攪在一起,又仔細地把手清洗一番,便開始了「搓丸子」的步驟。

  少年問道:「陛下,草民要做多少山楂丸子?」

  皇帝說:「多多益善。」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張少白面前堆起了足足一笸籮「心誠則靈丸」。

  張少白累得頭暈眼花,強撐著說道:「陛下……這些夠了嗎……」

  李治卻說:「差不多了,接下來你把這些丸子都吃了吧。」

  少年的臉頓時憋成了豬肝色。

  雖然心中有萬般不願,但張少白知道,這是皇帝對自己仍然不夠信任,所以需要用自己來試藥。當然,其中應該也存了幾分戲弄。

  帝王心思,果然難猜。

  張少白只能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然後便開始吃剛剛做好的新鮮丸子。

  李治笑了笑,轉而對許久無言的武后說道:「皇后,差不多到時候了。」

  武后卻是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陛下……」

  「你與他走到這一步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當斷則斷,不斷則亂,大唐必受其?害。」

  「可妾身……實在是狠不下心。」

  「有什麼狠不下心的,若他真的輸了,只說明他不適合坐在那個位置上。你不是害他,而是在救他,快去吧。」

  武后站起身來,眼眶裡有淚水轉了兩圈,隨即消失不見,她的臉上也再不見一絲愁?苦。

  她路過張少白身旁時,撿起了一枚山楂丸子,輕輕咬了一口,面無表情。

  武后說:「如若這丸子真的可以『心誠則靈』,那該多好。」

  說完,她把剩下的一口吃掉,又說:「再不濟,真是一口毒藥,倒也解脫。」

  張少白也在往嘴裡塞著山楂丸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連嘴巴都忘記合上。他一直覺得今天的武后有些不太一樣,可沒想到居然這般反常。

  武后掀開珠簾走了出去,李治輕聲說道:「治大國,如烹小鮮。治小家,亦如是。烹調了那麼久,若是再不揭蓋,怕是裡面就成了一團糨糊。」

  張少白似懂非懂,一臉茫然。

  李治前所未有地仔細打量了一番少年,看他小嘴吃得通紅,嘴邊還有些殘渣,說道:「你也別吃了,拿一個來給朕。」

  張少白乖乖照做。

  李治又指了指床榻旁,說道:「跪下。」

  張少白立刻跪好。

  李治沒有吃山楂丸子,只是放在手裡,輕輕地按捏了兩下:「我聽皇后說,你對張雲清的死相當不忿。」

  少年叩頭道:「回陛下,是。」

  「你不明白為何弘兒死了,你父親就也要死,是嗎?」

  「回陛下,是。」

  李治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張氏祝由在祝由天脈中修的是哪一支?」

  張少白聽後心中悚然,沒想到皇帝居然也知道祝由隱秘,但轉念一想之前明崇儼生前一直侍立於皇帝左右,倒也瞭然。

  少年回答道:「是扶龍術。」

  「是啊,扶龍術,顧名思義,那你覺得你父親生前,扶的是誰?」李治說完便自問自答道,「朕已是真龍天子,自然是不必扶的,那張雲清扶的人又是誰呢,也只能是誰?呢?」

  張少白終於明白了父親是因何而死:「是太子弘。」

  李治把山楂丸子一下扔到了嘴裡:「你說說看,要扶的人都死了,張雲清還活著做?甚?」

  張少白坐直身體,少年似乎解開了某個心結,整個人的氣質煥然一新。他說:「草民知道了,我父親是死於扶龍,不算冤枉。」

  李治嚼了幾下便將丸子咽了下去:「不過你家為何遭難,朕就不知道了,也懶得知道,你想要真相就自己去查。」

  張少白真心實意地狠狠磕頭道:「草民叩謝聖上指點。」

  「以後不要自稱草民了,你父親的官職還空著,自己挑個良辰吉日便上任去吧。」

  「這……」少年居然有些猶豫。

  李治早就料到少年會作此反應:「怎麼,散漫慣了,不想受人拘束?」

  張少白仍舊低著頭:「草民罪該萬死。」

  「罷了,就許你帶職散漫吧,至於你一身的扶龍術要用在誰的身上,也都隨你,」李治打了個哈欠,「去,再給我拿幾個過來。」

  張少白抬起頭,大有春風得意之感:「臣領命!」

  許是山楂丸子真的有用,李治感覺腦袋舒服了許多,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東方。

  ※

  東宮。

  世人對紫色看法大不相同,一說「紫氣東來」,紫色象徵著天上的紫微星,貴不可言。另一說紫色介於黑與紅之間,乃是雜色,故有「惡紫奪朱」的說法。

  李賢顯然偏信前者,所以他喜穿紫色。而他的同胞哥哥李弘,則更喜歡朱紅之?色。

  此時,仍是那處幽深宮殿。

  李賢站如青松,臉色不悲不喜,意味難說。在他面前,有副赤裸著上身的軀體,背上滿是赤紅混著青紫的痕跡。

  奄奄一息的趙道生趴在冰涼的地面之上,臉上卻沒有多少痛苦之色,他微微笑著,眼睛也眯了起來,乍一看更像是個無憂無慮的清秀少年。

  兩人對峙許久,李賢終於說道:「你不該這樣做的,你既然自囚於此,就應該有始有終。」

  趙道生笑容之中滿是陽光,可說出的話卻陰冷至極:「他該死。」

  「這世上該死的人很多,你為何偏偏揪著他不放?」

  「他不該在陛下面前說明允的壞話,更不該夥同武后在宮內四處散播謠言。」

  「你應該知道,我並不在乎那些。至於我到底是不是母親親生,兄長又是否是我所害,我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趙道生仍趴在地上,把臉側向李賢那頭:「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陛下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會駕崩,先下手為強,這就是武后如此急切的原因。」

  李賢彎腰,伸出一隻手,為趙道生輕輕撥開一縷被汗水打濕而粘在臉上的髮絲,「是啊,先下手為強,你在武后用夢魘一事敲打我之前,就已經率先下了手,不是嗎?」

  幽暗殿內,僅有幾盞孤孤單單的燭火,它們仿佛感知到了李賢的心意,左搖右晃,無風自動。

  李賢說:「溫柔坊的灼灼、薛家的龍屍……這些都是那個龐先生教給你的?可無論我怎麼查,都查不出他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和『九羅』有關。你知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等於與虎謀皮,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趙道生答非所問:「牝雞司晨分化了武后與裴家的關係,伏龍牡丹分化了武后與薛家的關係,這樣一來,待到明允與武后分庭抗禮的時候,便會多些勝算。」

  「你就不怕事情敗露嗎?」

  「那又何妨,反正事情都是我背著你做的,到時候我一人扛下就好。」

  李賢直起腰來,俯視著那個渺小如螻蟻般的人:「你還是不夠聰明,有個道理你不明白,只要你做了這些事情,就等同於我也做了這些事情。」

  趙道生仍面帶微笑,他看到明允往前走了兩步,來到自己身前,隨後他便感到右手傳來一陣劇痛。但他沒有叫也沒有閃躲,這種痛苦與方才的三十脊杖相比不算什麼。

  李賢踩著趙道生的一隻手,繼續說道:「我還要再告訴你一個道理,只要父親還活著,就永遠沒有我與母親分庭抗禮的時候。你太急了,在錯誤的時間做了一連串錯誤的事,結果就是將你我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趙道生強忍著疼痛,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扭曲起來:「武后為了拉攏朝堂眾臣,甚至不惜說你並非她親生,無疑就是說你的太子之位名不正言不順。五年前的太子弘案,更是莫名其妙地查到了你的頭上。明允,不是我太急了,而是如果我們再不反擊,那就相當於……等死。」

  「明允啊,我沒錯。」身負重傷的男子忽然冒出一股力氣,居然把那隻被人踩在腳下的手掌抽了出來,「只要武后活著,我們就是在等死。就算你當了皇帝,也會一直被她死死壓制,永遠得不到自由!」

  「所以你就把我逼迫到了這般田地!」李賢忽地大怒,厲聲呵斥,「你把我對你的縱容當成了一柄利器,反過來以此步步緊逼,你就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嗎?你當真以為你背地裡做的骯髒事情,我就全都一無所知嗎?」

  趙道生身子用力,掙扎著跪了起來,然後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直面李賢,虛弱地說道:「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釣魚嗎,你手裡捏著紅蟲,猶豫要不要把它掛在魚鉤上面,是我幫你用鐵鉤穿過蟲子的身體。它掛在魚鉤上的時候,仍是活的,身子扭來扭去,令人噁心。

  「可我記得十分清楚,之後你興致勃勃地揮竿釣魚,玩得很開心,似乎完全忘記了之前不敢做魚餌的事情。明允,我還是當初的我,我願意為你把魚餌做好,你只管做一個收竿的漁夫就足夠了。」

  兩個男子,一紫一紅,似是針鋒相對,又似是互訴衷腸。

  李賢死死盯著趙道生的臉,怒火來得急去得也快,他嘆道:「可吃餌的不是小魚,而是能讓人仰舟翻的龐然大物。」

  「明崇儼死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趙道生的笑容中透著殘忍和狡猾,「明允,動手吧,我已偷偷在宮內安插了五百死士,只要你一聲令下,他們就可以穿上兵甲,為你奪來這個天下。」

  李賢卻冷笑道:「所以我說你還不夠聰明,你小看了龐先生的險惡用心,低估了武后的城府心計……最關鍵的,你無視了我的父親,他才是大唐的主人。」

  這局棋,李治從未落過一子,他不在棋盤之中,而在棋盤之外。

  故而不敗。

  趙道生不服輸道:「可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蒼白無力的!」

  「你以為那五百死士就足以造反了?收起這個心思吧,如果不造反,起碼還能輸得體面些,」李賢擊碎了趙道生最後的一絲希望,「我已遣散了那些死士,至於你私藏的鎧甲也盡數清除。」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趙道生忽然無力,跌坐在地,許久後終於開口說道:「我和你終究不同,哪怕只有一絲勝算,我也願意為之一搏。而你則不同,你想的永遠都是如何減少損失,坐等著某一日被人蠶食殆盡。」

  「如果你也是她的兒子,你就會明白我為何如此,」李賢蹲在趙道生面前,與他四目相對,耐心解釋道,「她的反擊馬上就要來了,只要撐過這一次,我還是太子,我們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李賢的內心卻並不肯定。按理來說,他提早發現了趙道生的計謀,並且撤去了五百死士,這麼一來武后一定會撲個空,最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可他就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恐懼,覺得事情仍會有出乎意料的變化。

  這時,殿外有幾縷風吹了進來,殿內的燭火微微晃動,李賢甚至還嗅到了一股不屬於東宮的新鮮味道。

  他不再理會趙道生,轉身離開,雙手用力推開大門。

  門外「久叩不入」的陽光仿佛積蓄已久,門一打開便趕忙傾瀉而下,瞬間將李賢包裹其中。這位孤孤單單的太子,在陽光下看起來頗為刺眼。

  而在他的面前,有三位老臣。

  在老臣背後,還有無數禁衛,看樣子已將東宮重重包圍。

  李賢心想,你的計謀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武后僅用了一招便破去了你之前的所有謀劃。

  「殿下,臣等奉天皇天后之命,徹查太子謀逆一案。」

  那三位老臣依次是:高智周、裴炎、薛元超。

  趙道生辛辛苦苦分化武后與裴、薛兩家的關係,不料武后卻讓他們來查李賢謀逆的案子。這不僅僅是查案那麼簡單,事已至此,真相變得不再重要。因為在武后看來,如果裴、薛二人查不出太子謀逆,那就說明他們確已偏向太子一側。而如果他們查出了太子謀逆,便相當於給武后遞上了一張「投名狀」。

  至於唯一的高智周,他是兩不相幫的人。

  李賢眯起眼睛,輕聲嘆道:「母親啊,你究竟要把孩兒逼到何等地步才能安心!」

  與此同時,武后將自己關在寢宮之內,她合上了所有窗子,不想見到哪怕一縷陽光。身處昏暗之中,她的手裡拿著一塊手帕,上面繡著那首《黃台瓜辭》,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每念一遍,她就心痛一分,隨即心硬一分。

  在吩咐高、裴、薛三人徹查太子謀逆案之前,武后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派人去香山寺,控制住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出家人。

  第二件,將薛靈芝送入皇宮。

  第三件,讓那個藏在東宮的暗線,也就是傳遞出太子蓄養五百死士意圖謀反的那個人,再做一件「小事」。

  而這件小事,將奠定勝局。

  武后端詳著手帕,淚水撲簌簌地落在上面,打濕了一首傷心的詩,她的嘴裡仍殘留著山楂的味道,卻沒了甜美,只剩酸澀。

  她把臉埋在帕子裡,左右輕輕摩擦,喃喃自語道:「賢兒……」

  皇宮就像是一塊傷心地,東南西北的人全都各懷心思,無一不傷懷。

  ※

  當張少白看到薛靈芝被帶到貞觀殿的時候,心情頗為複雜,甚至想要帶她逃離皇宮。幸好在靈芝身後還跟著茅一川,少年這才鬆了口氣。

  李治已經吃了許多山楂丸子,精神頭看起來也好了不少,於是便從後殿轉到了前殿。他頗為隨意地坐在龍椅上,細細打量了薛靈芝一番,然後便讓張少白過去,站在她的身旁。

  「讓朕仔細瞧瞧,這就是薛相家裡的『天煞孤星』?倒是個標緻的丫頭。」

  薛靈芝舉止落落大方,絲毫沒有失禮之處,不愧是大戶人家出身。反倒是張少白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樣,生怕皇帝一不小心相中了靈芝。

  白衣少年和鵝黃女子並肩而立,看上去倒也登對。李治將兩人的細微表情全部看在眼裡,覺得張少白的小心思實在可笑,卻並不說破。

  他轉而問茅一川:「明大夫的案子查得如何?」

  茅一川回道:「兇手戴著青銅面具,與之前所說的龐先生十分相似,而且臣懷疑他住在城北,或是……皇宮。」

  李治沒什麼反應,而是又將目光轉到了張少白身上:「聽說薛相不願讓你給薛靈芝繼續治病。」

  薛靈芝聞言身子一僵,張少白強忍著扭頭看看心上人的衝動,說道:「回陛下,是的,薛相說我對靈芝心懷不軌,讓我離得遠些。」

  李治哈哈大笑,「可是在朕看來,薛相說得一點沒錯啊。」

  說來奇怪,貞觀殿裡迴蕩著的是大唐皇帝的笑聲,卻令人遍體生寒,毫無暖意。

  李治就這麼饒有興致地看著三個少年少女,心想他們就是大唐的新鮮血液,他們沒有經歷過隋末亂世,更不知道玄武門之類的秘史。他們出生的時候天下便是大唐,死的時候也依然會是大唐!

  看了一會兒,皇帝便覺得有些眼花。依稀間把白衣少年看成了年輕時意氣風發的上官儀,而後又看成了老謀深算的長孫無忌。他還將穿著鵝黃衣裳的女子看成了多情痴纏的武媚娘,將黑衣「黑臉」的那人看成了金閣里曾經活著的大好兒郎。

  他更是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們,已逝的李忠、李弘,還有如今的太子李賢。

  到了最後,他的眼中再也沒有那些年輕人,徒留一片虛無。

  李治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有個宦官將眾人趕出了貞觀殿,也不讓離去,只叫乖乖候著。

  不知為何,今日洛陽宮的空氣里隱約透著一股血腥味。

  張少白看了眼身旁低著頭的薛靈芝,剛剛張嘴想要說話,便被茅一川冷聲打斷:「噤聲。」

  絕不要在錯誤的時間說錯誤的話,因為那可能奪去你的性命。在最危險的時刻,沉默是保命的最後一劑良藥。

  薛靈芝感受到了張少白的心意,於是伸手輕輕扯了扯少年的衣袖,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今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無論是對大唐來說,還是對位高權重者而言。張少白生了一副玲瓏心思,自然不難從蛛絲馬跡中推測出這份不尋常從何而來。

  明崇儼之死,在帝後看來無異於坐實了合璧宮密室的那幅壁畫。裴、薛兩家的案子,加上五年前的太子弘案,終於讓他們生出了易儲的心思。

  張少白等人,不過只是這次鬥爭中的一枚小小棋子罷了。

  武后從不是什麼純良之輩,她將薛靈芝接入宮中,意在以此要挾薛元超,讓他在太子謀逆一案中做出明智選擇。

  李治也不是什麼糊塗皇帝,他默許這一切發生,卻不出手阻止。這是因為他一旦出手,自己也就成了局中之人,從此身不由己。

  而李賢呢?

  他到底是否知道趙道生的所作所為,他又在諸多陰謀當中扮演著何等角色?

  他是心狠手辣,還是無能無辜?

  沒人知道,也不重要。

  自古成王敗寇。

  高、裴、薛三人,於東宮馬廄搜出五百具本應已被銷毀的鎧甲,還有一張青銅面具。戶奴趙道生主動招認,殺害明崇儼一事乃是太子授意。

  太子謀逆案,就此落實。

  一時間,東宮血流成河。

  李賢沒有反抗,他只有一個請求——暫留趙道生一命,之後便神色平淡地隨著三位老臣離開了東宮。趙道生孤零零地站著,目送李賢漸行漸遠,耳畔滿是求饒聲和死前的呻吟聲。

  東宮幕僚該抓的抓,至於宮女宦官則該殺的殺,禁衛的動作很快,殺完人還不忘帶走屍體。到了最後,東宮只剩下趙道生一人,他一動不動,臉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自言自語道:「你是天上的龍,我是地上的蟲。如若造反成功,我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造反失敗,你被打落人間,倒也無妨……至少你我可以平起平坐,哪怕只有一日,我也心甘情願。

  「明允,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抬頭仰視你的眼神,永遠都帶著臣服,而你低頭俯視我的情誼,也總是藏著不甘於武后的叛逆。

  「可是感情,本應是乾乾淨淨的啊。」

  趙道生喃喃自語著,不知不覺間思緒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一段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時光。

  村子鬧了饑荒,甚至到了易人而食的地步。趙道生能夠在那樣的情況下活下來,連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命大,還是他吃了許多不該吃的東西。

  老天爺發怒的時候,這世道便是吃人的世道。

  「九羅」撿到他的時候,趙道生就像是一個怪物,他的腦袋很大,身子卻無比瘦小。那時候的他就像是一隻嗷嗷待哺的野獸,張嘴只為了食物。

  雖然趙道生從那以後終於不再挨餓,但他有時卻在懷疑,自己是否從一個地獄來到了另一個地獄。

  想著想著,一滴雨水落在他的額頭。

  天邊忽然飄來幾朵雲彩,越積越厚,遮住了陽光,頓時天色便暗了下來。到了晚些時候,先有幾滴雨水輕描淡寫地落下,隨後雨滴變得密集起來,有如瓢潑。

  一場夜雨來得毫無徵兆,將洛陽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沖刷了一遍。

  ※

  張少白等人仍在貞觀殿外候著,只是身旁多了一個打傘掌燈的宦官。可他手裡的傘很小,只夠遮住自己,反倒顯得那三個年輕人更加悽慘。

  即便是炎炎夏日,夜雨也帶著幾分寒意,張少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視線穿過滂沱雨幕,艱難地落在那座宮殿之上。

  外面風雨勢大,那裡卻燈火通明,有對父子正在夜話。

  貞觀殿內,李治和李賢相對而立,兒子的眉眼和父親頗為相似,乍一看倒像是年輕時候的李治和年邁的李治站在一起。

  李賢與兄長李弘不同,李弘長得更像武后,故而也更得武后寵愛。李賢則只像李治,所以才會有他並非武后親生的傳聞。

  但仔細想想不過是場滑稽至極的笑話罷了。

  明崇儼的幾句話,難道就能決定皇朝走向?

  李治看著兒子的眼神,帶著七分痛心,還有三分因其不成器的怒意,「你從小就是這副樣子,從不主動為自己謀劃什麼,結果被別人的骯髒心思推著前行。」

  李賢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的母親,還有你最親近的趙道生,正是他們二人之間的鬥爭,最後把你捲入其中,弄了個粉身碎骨,難道你就沒有任何悔意嗎?」

  「沒有。」李賢的回答很平淡,就好像自己從未犯過任何錯誤,故而沒有一絲悔?意。

  李治咬牙切齒道:「為何要親手殺了那五百死士,你若是不這麼做,至少還能有些反抗的餘地。或許皇后查案查得晚一些,你便得手了呢?」

  李賢仍是低眉順眼的模樣:「因為孩兒想讓父親知道,我永遠不會對血脈至親大動干戈。」

  「為什麼?」

  「先皇將皇位傳位於父親,也是因此。」

  李治的語調越來越冷:「可後來呢?我的那些兄弟姐妹,現在活得如何?」

  李賢復又默不作聲。

  「糊塗!」李治厲聲喝道。

  「我若真的謀反,難道父親就滿意了?」李賢抬起頭看著父親。

  李治同樣看著這個頗為器重的兒子:「至少你我父子可以在戰場上了結這段緣分,至少你能死得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李賢卻說:「可孩兒不想死,我明知道趙道生的所作所為而不阻止,是因為我的確在覬覦皇位,不想將其拱手讓給母親。但我不與趙道生同謀,就是因為孩兒怕死,不想在事情敗露之後,和他一同奔赴幽冥。」

  兒子終於說了真心話,怕死是人之常情。

  「不要恨你的母親,她也怕你走上必死的那條路,所以才會早早動手,為的就是在你犯下彌天大錯之前將你阻止。」

  「但母親還是憑空變出了五百具鎧甲,給孩兒安上了謀反的罪名。」

  李治嘆道:「這是你母親的意思,既然你輸了,總要受些懲罰。」

  李賢反駁道:「您只說這是母親的意思,可這次將孩兒帶來洛陽又是誰的意思呢?父親比母親更早對孩兒生出了疑心,甚至已經不願再讓孩兒留在長安監國。」

  啪!

  「放肆!」

  李賢扭回臉來,半邊臉頰已然紅腫,手指印清晰可見。他扶了扶有些歪掉的頭冠,發現難以扶正,於是便乾脆將其解下扔在地上,瞬間頭髮散落而下。

  無冠,散發,仿佛罪人。

  李賢執拗說道:「孩兒說得沒錯,逼迫我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是所有人。父親的不信任,把我帶來洛陽,趙道生因此坐立難安,認為一切都是母親在背後暗中蠱惑,方才設計對付母親。之後母親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她的兩次反擊,一次打碎了母子親情,另一次則將我從太子之位拽了下來。父親說得也沒錯,孩兒的確輸了,理應受到懲罰。」

  李治怒意難消:「所以我才要打你!你明明不是一無所知,卻也什麼都沒做!」

  「孩兒能做什麼,我不想與父親母親反目成仇,也不想與皇位失之交臂。我既不想當一個卑鄙小人,也不想當一具無心傀儡。所以我只能選擇旁觀,同樣地,無論結果如何,孩兒也一併承擔。」

  此時此刻,李賢執拗的模樣和兒時如出一轍。猶記得十多年前,李治心血來潮,曾以一塊玉佩測試兩個兒子的心性。那塊玉佩巧奪天工,弘兒和賢兒俱是眼饞已久,但李治說,玉佩總不能掰成兩半,所以只能給一個人。

  至於給誰,就看誰能率先逗笑母親。

  那時候武后端坐於皇帝身旁,認真地板起臉來,眼看著弘兒在面前時而做著鬼臉,時而有模有樣地學起了老夫子,顯得滑稽可愛。李治已經笑得直不起腰,而武后依然強忍著笑意,又把目光轉向了次子李賢。

  賢兒卻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武后問他,為何不動,是不喜歡這塊玉佩嗎?

  李賢的回答是,兄長喜歡,他不願與兄長相爭,但自己其實也有點喜歡,所以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做。

  武后再沒說話,而是被李弘逗笑,於是玉佩便落到了弘兒手裡。出乎意料的是,隨後弘兒就把玉佩送給了弟弟。

  那日李賢呆呆傻傻的模樣,李治仍歷歷在目。

  這個孩子從書中學到的,是一個「不爭」。對盛世大唐來說,不爭乃是好事,不爭能讓百姓過得舒服一些,不爭也能讓學問流傳得更久一些。

  李治終於恍然大悟,或許這些年來,李賢從未變過。是自己變了,也是皇后變了。

  於是他的怒火終於平息,方才的憤怒咆哮變成了輕聲細語。

  「我問你一次,你要說實話……弘兒的死到底和你有無關係?」

  李賢沒有給出「是」或「否」的答案,他回答說:「孩兒那時還是沛王,曾在夢中見過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奇人。他問我是否想當太子,繼承大統,孩兒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是。之後兄長便突然暴斃,孩兒得知後也曾懷疑是否與我有關,但那畢竟只是一場夢,難以捉摸。」

  「可你真的想當太子。」

  「只要是生於皇室的孩子,誰不想呢?」李賢反問道,但心裡卻莫名想起了趙道生,那個既自卑又高傲的人,他只有屬於一位帝王,才不會讓人指指點點,才能挺直腰板做人。

  李治又問:「你雖然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但宮中的壁畫,乃至弘兒的癆瘵之症,並不是你所為?」

  李賢答道:「孩兒說過,孩兒永遠不會對血脈至親大動干戈。孩兒,一直如此。」

  血肉至親,大動干戈。

  可是賢兒啊,你知不知道所有皇位,都是這般來的?

  李治仿佛忽然間蒼老了許多,他揮了揮衣袖,黯然說道:「罷了罷了,削去李賢太子之位,著明日送回長安。」

  李賢跪下恭恭敬敬地叩拜道:「孩兒領命。」

  然後他便果決地離開了貞觀殿,從此與皇位再無瓜葛。

  李治背對著兒子,不忍去看他狼狽離去的模樣。他心想,「九羅」啊「九羅」,你這個陰魂不散的東西,到底要如何才肯放過大唐?

  大唐已經死了一個太子,如今又廢了一個,難道要大唐後繼無人,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在李治看來,廢掉李賢歷經牝雞司晨、伏龍牡丹兩起案子,隨後武后以夢魘一案警告李賢。真正把李賢推入谷底的,是五年前的太子弘案那張來路不明的壁畫。於是李賢有了謀逆的心思,最終也為這份心思所累。

  因為,帝後可以原諒太子的一切,唯獨除了謀逆。

  李治要大張旗鼓地將廢太子送回長安,目的有三。

  其一,留李賢一命,回長安再行審判。

  其二,以李賢為餌,引出在外仍賊心不死的太子勢力,徹底斷絕他們的謀反可能。

  其三,想必「九羅」不會讓李賢活著回到長安,因為李賢一旦死在途中,便可說是武后所為,一舉毀掉天后名望。

  如此一來,大唐更會亂上加亂。

  由此可見,這一路之兇險,遠超想像。

  李賢走出貞觀殿的時候,外面雨勢漸小,轉而吹起了冷風,吹到身上更是冰涼。

  他緩步走到張少白面前,沒看黑袍的茅一川,也沒看一身鵝黃衣裳被雨水打濕,勾勒出曼妙身軀的薛靈芝,唯獨盯著張少白看了許久。

  張少白想要行禮,但轉念想到面前之人已經不是太子,便有些手足無措。

  李賢主動開口說道:「你親眼看過那幅巧奪天工的壁畫?」

  張少白點頭道:「看過,茅一川也看過。」

  「你相信壁畫上的內容嗎?」

  「不信,不過是怪力亂神的東西罷了。」

  披頭散髮的李賢笑了笑,雖然狼狽,卻又多了幾分瀟灑:「很好,張少白,你想不想知道是誰一把火燒了長安張家?」

  張少白驀地瞪大雙眼,沒想到李賢居然會提起此事。

  李賢的笑容中透著殘忍與嘲弄:「想法子讓我活著回到長安,你我在長安重逢之日,我便告訴你答案。」

  說罷,已經不再是大唐太子的李賢便拂袖而去,他回到了冷冷清清的東宮。

  地面的血水剛好被夜雨沖刷乾淨,那裡有個叫趙道生的人仍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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