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嬸,你有沒有見過我的狗?」許嫂子跑了一頭一臉的汗,喉嚨因為呼喊而有點沙啞,「就那條黃色的長耳朵狗,有這麼高,」她彎下身子,手伸到膝蓋處比了比,「你有沒有見過?」
王嬸先是給她倒了一碗水讓她潤潤喉嚨,然後搖頭。思兔閱讀520官網
「沒見過。一條狗而已嘛,沒事兒,嬸家的母狗剛下了一窩,給你一隻吧?種都挺好,將來看家是沒問題的。」
許嫂子拒絕了,對王嬸感激地點了點頭,繼續喊著「小黃」跑著去找她走丟了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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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個怪癖,就是特別疼愛家裡的那條小黃狗。每天餵特製的飯不說,還一天兩次地拿把刷子給梳毛。雖然她不太懂,但聽在城裡上學的兒子說城裡人都餵狗糧,說什麼利於磨牙,營養均衡,還能補充點維生素,狗能活得長,所以她就經常讓兒子買幾袋兒帶回家來。她老公總是罵她:「明明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窮人,還跟城裡人一樣把狗當兒子養。」她就反罵她老公沒愛心,不是人。
今天早上,狗一如往常地出去胡跑,中午卻沒有按時回來。她在周圍找瘋了,卻一無所獲,只好往村子的深處走去。
這時天已經有點兒黑了,深秋的涼意在林子裡更加明顯。許嫂子中午什麼都沒想地出來,只穿了個薄毛衫,此時凍得瑟瑟發抖。她不停地撫著胳膊上起來的雞皮疙瘩。
「小黃——」她向林子的深處絕望地叫了一聲。
沒成想,從深處居然傳來了一聲「汪」。那個聲響她熟悉極了,立時喜悅地跑了過去。
這時節樹木落葉,地上落了一層柔軟的黃葉,升騰起一股植物剛剛腐爛的不算難聞的味道。許嫂子踩著咯吱作響的落葉,看見在一棵巨大的樹下,小黃正用前爪奮力地刨著什麼,發現主人來了,哈達哈達地搖著尾巴。
許嫂子長長出了一口氣,拍了小黃的狗頭一下:「倒霉玩意兒,跑這麼遠做什麼!」
卻也好奇地看向小黃刨出來的那個淺坑。
當地有狗會主動尋找寶藏的傳說,許嫂子從小聽到大,隱約地有點兒相信。何況她對小黃這樣好,小黃想辦法來對她報恩,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她沾沾自喜,感到一點幸福。
於是她又拍了拍小黃的腦袋:「你在這兒呆著,我回去拿鏟子把這兒挖開,啊?」
小黃「汪」地回應了一聲。
許嫂子回家穿了厚點兒的衣服,拎著鐵鏟就返了回來,將淺坑挖了開來。小黃在一邊兒興奮地左蹦右跳。
忽然土浮動了,還有刷拉刷拉的響聲。許嫂子把浮土撇開,發現竟是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她頓時感覺不太對勁兒。
哪個傳說里的寶藏是藏在塑膠袋裡的?
她顫抖的雙手,解開了袋子。趁著黃昏熹微的日光,袋子裡顯露出了一片布料。許嫂子抓住布料扯出來,發現那是一件兒衣服。
是一件紅色的T恤,乾乾淨淨的,上面畫了大大的超人標誌。這種俏皮的扎眼的衣服,應該是年輕人喜歡的東西。也許她兒子也適合穿上一件吧。
唯一不妥的,是衣服的腹部,有一個巨大的,撕裂的破口。
小黃看見了實物,更加激動了,衝著衣服不停地撲。
許嫂子呆呆地拿著衣服。乾乾淨淨的一件衣服,小黃為什麼要刨它出來?難道是這衣服上殘留著誰的鬼魂兒?死去的怨靈,山間的妖魔,會在深夜咚咚敲門的鬼怪……一件件靈異的故事在許嫂子腦中跳了出來。
大叫了一聲,許嫂子把衣服一扔,癱坐在地上。
小黃依然在汪汪地叫個不停。
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蒼蠅,慢慢地停在了那件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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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師傅,我真的招架不住了!」宋天藍沒有敲門,像被狗追了一樣撞進辦公室。
羅振威嚇了一跳,差點把水杯摔了。
「她還在外面?!」羅振威放下杯子,轉而撓頭,「你跟幾個人去攆她走,在大門口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宋天藍大搖其頭,擺出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不行啊師傅!她已經躺在路中間假裝狐仙兒上身啦!又圍了一群人舉著個手機咔咔拍照,我不想上明天的新聞啊!」
「嘿!還治不了個村婦了!」羅振威一拍桌子站起來,「走!」長腿一伸就快步離開辦公室。
宋天藍舒了口氣,緊緊尾隨其後。
許嫂子穿了件棕紅色的毛衣,躺在馬路中間四肢亂舞著。她被閃光燈的刺眼光芒閃得眼睛疼,就拿右手把臉捂住了。她一邊哭一邊拿土話罵著什麼,偶爾還唱上兩句。
閒人總是很多,圍觀的人把路都擋住了,里三層外三層地只為了圍觀一個村婦的亂舞。那麼多隻腳揚起的塵土落在不停扑打的女人身上,那麼多隻眼充滿了戲謔的光芒。
許嫂子懷裡揣著那件紅色T恤,她感覺附著在上面的狐仙正在替某人叫著冤屈,尖爪子撓著她的心,讓她忍不住在地上打滾,唱出一口不屬於自己的長調。
她老公就坐在一邊,對著警察局門口大叫「快滾出來!快滾出來!」他女人偶爾啥也不看地滾了過來,就被他不耐煩地推開了。
好一出鬧劇。
此時羅振威撥開人群,皮鞋踏踏地踩了進來。他看到這一幕,首先嫌棄無比地皺起了眉毛。
宋天藍適時地開腔了:「都告訴你了,這個不能給你立案的!一件埋起來的衣服而已,也就是個迷信的風俗罷了!請你回去吧!」
「啊呀——!我冤呀——我被人挖了心,一口一口地吞了去了!我……」地上的女人一翻身,四腳撐地地跳了起來,眼睛鼻子都皺縮到一起,「哈」了一聲向宋天藍衝過去。
宋天藍哪兒見過這架勢,嚇得就往旁邊躥,一個不慎撞上了提著菜籃子的大媽,又引起一聲尖叫。他連忙一邊退後一邊鞠躬給人家道歉,結果又撞上了衝來的許嫂子,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圍觀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大笑。
羅振威覺得再厚的臉皮都要被這新人給丟光了。大吼一聲:「給我閉嘴!」又大喊:「擾亂治安,再不回去就把你們銬起來了!」
坐在地上的男人登時噤了聲,一副挺害怕的模樣,起身要去拉許嫂子。
許嫂子蓬頭垢面,手掌給摩擦得出了血,她在亂發之中又大叫了幾聲,受到打擊一樣在地上亂滾起來,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羅振威:「我死得冤呀……」
一個發了瘋的女人罷了。羅振威說:「快回去吧。」
「至,至少把這件衣服驗一下!」忽然又出來個小男孩,猴子一樣跳到許嫂子旁邊從她衣服中掏出一包紅色的東西,拆開了抖到羅振威面前。小孩兒大概是第一次直面警察,小臉刷白,聲音發著顫。
「你又是誰啊?」羅振威眯著眼睛。
他真是煩透了。
「我是她的兒子!請,請您把它驗一下,我知道的,有種魯米諾爾試劑,可以……」
「胡扯!你知道魯米諾爾多貴嗎!」羅振威故意瞪圓了眼睛,厲聲喝道,「推理小說不要看太多了!」
果然小孩抖得更厲害了,但出乎羅振威的意料,他還是直視著警官的眼睛,抖抖索索地捧著那件破衣服。「絕對沒有錯的,只要一驗,就可以知道有沒有血,說不定有一個人被殺了啊,警官!」
羅振威嗤地笑了:「就算這樣,你又知道迷信的人不會在這上面潑雞血狗血?魯米諾爾可測不出來人和雞的區別!然後呢,怎麼辦?!」其實還是有辦法的,只是誰會為了一件兒衣服費這個勁。
小孩一下子給堵得沒詞兒了,他只是高高地舉著那件兒衣服,抖個不停。
小屁孩兒。羅振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別鬧了,好好念書去吧,啊。」轉身就要走了。
身後卻響起了許嫂子和小孩的一高一低的哭聲,二重奏一樣,居然還哭得抑揚頓挫的。羅振威實在要罵人了,卻被回到他身邊的宋天藍扯了兩下袖子。
啊?他順著宋天藍的目光看去,看見兩輛像忽然看到一百萬人民幣的窮鬼一樣衝過來的記者車。
「我靠!」警官罵髒話了。
結果拉拉扯扯,羅振威也只好收下那件衣服,裝模作樣地裝進證件袋,回到警局隨便丟給鑑證人員。
「為了這種事兒浪費錢,真他媽是閒出屁了。」羅振威罵了一句,就把這事兒給拋到腦後,繼續去辦自己的工作。光前段時間那個食人案件就夠讓他吃不消的了,線索很快就斷了,上面給了不小的壓力,把他愁得頭髮都要白了。
沒想到不久之後就收到消息說那衣服幾乎全部浸滿了血,人血。血流出的源頭大概就在那個破口所對應的腹部,分析說這個被捅的人,再怎麼保守估計也是受了不小的傷。
羅振威沒話說了,認栽。
宋天藍知道師傅最近像犯了太歲,不僅大案破不了,還被上級罵得狗血淋頭,很是憔悴,就貼心地請他去外面的小飯館吃飯。喝了幾杯,他忽然想到昨晚上剛看的動畫片兒的劇情,提了一句:「師傅,你說這會不會是上回那個食人案的兇手乾的?」
「怎麼說?」
「你看啊,東西都是拿黑色塑膠袋包起來的,而且兇手跟上次一樣挺細心的不是嗎,還知道洗洗衣服。會不會是連環殺人案啊?」
「別瞎想了,哪兒有那麼多連環殺人案。」羅振威漫不經心地搖晃著酒杯。
宋天藍歪頭想了一下。「也是吧。」
「媽的,煩死了……」羅振威嘆了一口氣,空著的手按了兩下太陽穴。旁邊的小新人見他煩,立馬又扯起來最近好玩兒的新聞,羅振威有一回沒一回地聽著,最後竟然覺得最好玩兒的是宋天藍,於是就笑了起來。
倒把正在說「一女誕下十胞胎」的宋天藍整了個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