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毛毛的肚子……好熱……?」葉浮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思兔閱讀
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葉浮發現自己連漢字都看不懂了,左右地反覆地掃過那行字。葉浮傻了一樣,翻開下一頁。
還是彩筆。一個圓形的碗,面上是藍色的花紋。裡面拿紅筆和黑筆胡亂塗了一通。
「肚子好飽。」
一整個本子裡都是由彩筆塗的亂七八糟的小動物屍體,被碾碎的倉鼠,翅膀被扯下來的小麻雀,整齊地排成一條線的昆蟲殘肢……
到最後,總有一句。「肚子好飽。」
葉浮一把將那個本子摔在了地上。停不下來了,她把那幾個本子全部掏了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看。林易時的畫技慢慢地好了起來,但內容卻越來越噁心,傑出的畫技將詳細的肉體細節表現得更加誇張,比如說貓兒死後瞳孔散大,好像一個深湖一樣透明卻黯淡的眼睛,肌肉上仿佛還在抽動的青色血管……
葉浮看了太多林易時的畫,太明白畫者當時的感受了。
「好開心。」就像這三個經常在本子裡經常出現的小字一樣。
到後面,這三個字出現的頻率卻越來越少,終於有一張里只用鉛筆草草地塗了一隻被剝了皮的小狗,下面是煩亂的「沒意思」。
再之後,這個本子全是空白。
葉浮鬆了口氣。果然小孩兒都有殘酷的一面吧,那是因為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也就沒啥道德標準,只是單純為了有趣而折磨小動物罷了,簡單來說就是天真的殘忍。等長大一點,覺得沒意思了就會自動放棄吧,也許還會為之前做過的事情懺悔。
只剩下了一個本子。這個本子應該不是很早的東西,因為那封面上的姓名已經像葉浮第一次看到的那樣瀟灑了。不過她現在已經明白,那不是瀟灑,不是大氣,也許……只是瘋狂而已。
雖不是很古早,但這個本子卷邊卷得最厲害,顏色也被摸得發暗,就像是被不停翻過一樣,紙張有些已經快脫落了,露出一點可疑的邊角。
打開了本子,第一頁就刺眼得讓葉浮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好有趣!」
一片鮮紅。畫者像是瘋了一般拿紅色顏料不斷寫著「好有趣!」,字體那麼亂,大小不一,方向也各不相同,顏色卻是統一的血紅,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整頁,像一潑噴濺的血砸在了紙上,力道大得讓紙張都皺了。
什麼有趣?葉浮掀開了下一頁。
蹲在地板上的平凡少女,開始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了。
如果,當時,沒有來翻,就好了。
紙上畫的是,異常細緻的,一個人頭。人頭光光的,頭髮被剃去了,頭皮是泛著青的白色,與臉部形成對比。以鼻子為界,左臉的皮被撕去了,露出下面猙獰的肌肉。那條分界線直極了,就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一般,不偏不倚,切口乾淨,簡直像是強迫症一般的工藝。
殺人就會覺得有趣了,是嗎,小易?
葉浮已經不想再思考了,一頁一頁地翻著。最後一頁是剛剛畫的,為什麼這麼確定呢?因為畫中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穿了一身L中學的校服。屍體手上捏著一根項鍊。掛墜是一條布滿鱗片的猙獰銀蛇,惡狠狠撕咬著自己的尾巴。
今天早上,她在地鐵站等林易時的時候,看到一邊的報刊亭在賣最新的《N城日報》,便邊等邊心不在焉地隨便瀏覽著。她應該再仔細看一遍頭條的,而不是掃過一篇文章,就對趕來的林易時大打招呼的。
「……失蹤許久的L校校花陳屍廢井!……父親憑藉銜尾蛇項鍊認出女兒……獨一無二的項鍊……」報導里的隻言片語此刻跳出了葉浮的腦海。
她真是太蠢了。怎麼就沒想到那條奇怪的蛇名字叫銜尾蛇!獨一無二的項鍊……校花的父親只央人打了兩件銜尾蛇銀飾,一件在屍體的手上,另外一件……葉浮親眼見過的啊。在那個令她心蕩神馳的夜晚,在那個幾乎要讓她燒著的吻的後面,就垂在林易時的胸口,反射出不甚刺眼的小小光芒……
殺人犯?
林易時是殺人犯?
手一抖,本子落在地上,啪沙,從本子裡又散出許多照片來。照片的主體乍看十分普通——只是一道道肉菜罷了。許多還是葉浮看著很眼熟的,林易時曾經展示給她看的,她也饞得流下口水的菜餚。
只是照片不像圖畫,不能人為地忽視細節。在一道道的肉菜旁邊,擺了零零碎碎的,人體的部件……
喉頭一癢,胃裡的食物馬上就要翻騰上來。葉浮渾身冷汗,捂著嘴強行抑止住了那股大嘔特嘔的衝動,只是低下身,用滲滿了汗水的,冰冷的雙手快速地收拾著地上散亂的本子,之後一股腦塞進抽屜的最深處。
要逃走……要趁著林易時還沒出現,趕緊從這個地方逃走……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過!
什麼都沒有看到過!
「叮」,在抽屜深處,指尖觸到了冷而圓滑的東西。葉浮像觸了電一樣瞬間收回手捂住了嘴。鼻尖卻聞到了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奇怪的味道。
特殊的芳香味道,有點兒甜,但她莫名聞了就想吐出來。那是她最討厭的……酒精的味道。
冰冷的,滑滑的,圓潤的,堅硬的。
好像是玻璃的手感。
葉浮又伸手握住了那個物件,一厘米一厘米地,有點兒吃力地往外拖。是個玻璃罐子,裡面應該是液體一類的東西,晃蕩著,葉浮的手掌能感覺到輕微的撞擊感。她撥開了擋路的相框,一鼓作氣把它掏了出來。
葉浮的手抖得幾乎要抓不穩了。
有一點兒渾濁的液體裡,安靜地沉浮著幾隻圓圓的小球。每個球都是黑白分明的,無神地滴溜溜轉著,失去了眼眶的束縛,隨著她的動作左右亂晃著,偶爾互相撞擊一下。
這麼多眼球就存放在罐子裡,所對的方向各有不同,整個罐子看起來像個發了瘋的透明怪物。有些眼球盯著葉浮,葉浮怕極了,忙把罐子轉過去,卻又有另外的眼球隨著她的動作轉了過來,用無神的瞳孔「看」著她。
有些小球沒處理好,連了一小條神經,有的磕到了,破了小口,癟癟的。她因此知道,這些都是真的,是真的從人的身上挖出來的……
「這……是……」她要昏過去了。
「眼球這種東西,實在是太脆弱了,對吧?」身後,忽然響起了輕輕的,悅耳的聲音。葉浮呼地一下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林易時無奈地微笑著,就站在門口。
手裡的割肉刀,明晃晃的。
她好像沒有過來襲擊的念頭,在門口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真的,太難保存了。我用過各種液體,不是萎縮得不成樣子,就是很快腐爛了。美麗的東西總是消失得很快啊。」她有點兒感嘆。
葉浮牙齒在打戰,抖得說不出話。
「到最後,我父母的眼球被折騰成了一團黑不溜秋的噁心東西。」她聳聳肩,「我一直很期待讓他們見見你,我說過的,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可惜我拖了太久,實在爛得不像樣,只好丟了。果然眼球還是新鮮的最好看,那時還有光澤,還能看到我的身影……對了,」她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拿著刀的手舉起來指向葉浮,「現在正看著你的那個,是路麗的左眼哦,她的虹膜是淺色的,很有意思。其實後來我感覺,她也挺想見見你吧?」
葉浮尖叫一聲,把罐子扔了出去,嘩啦,玻璃碎了一地,眼球咕嚕嚕地滾了出來。空氣里瞬間充滿了濃烈的酒精味道。葉浮又想哭又想吐,慢慢地跪倒在了地上。
收藏被打碎了,林易時沒生氣,只是好脾氣地笑了笑。
「小易……為什麼,為什麼?」葉浮抽抽噎噎地問。
「嗯?」
癱軟在地上的少女忽然仰起臉,破了音地慘叫道:「林易時!為什麼!」葉浮又哭了,驚懼的眼淚噴涌了出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有意思啊。」好像理所當然一樣,林易時語調平穩地回答。
然後,那抹在臉上的溫和笑容,如同融化一樣漸漸地褪去了。就像整面牆的照片裡一樣,林易時走近了,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腳下哭得快要崩潰的少女。
如果是小易的話,她會抱住她,然後溫柔地摸摸她的頭髮,在耳邊輕聲安慰道:「別哭了。」如果是小易的話,她會拉她去外面散步,跟她玩一些讓她忘記難過的遊戲。如果是小易的話,她會講許多好笑的不好笑的笑話,直到把她逗得破涕為笑。
「小易……」六神無主的少女哭泣著,反覆念著「她」的名字,「小易……」
受害者,在向加害者求救。
林易時的眼睛裡浮上一層痛楚。
她蹲下來,用刀背挑起少女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龐。「其實我今天,是真的只打算給你做一頓飯的。」林易時好像累極了,低語,「我告訴過你的啊,讓你不要亂晃……」
「可惜,你選錯了。」殺人犯眼中卻寫著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