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葉浮戴起帽子和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六點就穿戴整齊地站在了自家玄關里。思兔閱讀sto55.com隔壁的屋子傳來父親震天的不斷起伏的鼾聲,她站在門口回望一眼,又決絕地轉身推開門。

  那天晚上她回家非常晚,十點才打開房門。客廳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熄了好幾個燈泡,暗暗的,只有周圍一圈紅藍色的小小走馬燈不知疲倦地閃著,屋子裡是不斷變換的光芒。當時葉浮就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自己的父親臂彎里攬著酒瓶,趴在桌子上沉睡著。葉浮不禁放輕了腳步,橡膠鞋底先後再前地踏在髒兮兮的地板上,一絲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果然,根本就沒有在乎自己。

  葉浮推了父親一下。爛醉的男人從喉嚨里呼嚕了一聲,從桌上滑落到地上。酒瓶也應聲落下,在半空中被葉浮接住了。

  細碎的紅藍光芒在男人身上來回閃著。

  就像他被光線分割成了一片一片。

  葉浮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手中傳來死亡的微妙觸感。滿天的酒氣令她想要吐,但也許因為遺傳,她竟也昏沉起來。包紮完好的右手刺痛著,雪白繃帶下橫亘手掌的傷口好像在微微顫著,裂開了,期待著被什麼填滿。

  其實也不差這一個,對吧?她想,在殺人這回事上,一和一百之間畫的是等號。

  門外下著雪,填滿整個空間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在地上卻瞬間化為一滴微小的污水。本就冷清的清晨街道更加空曠,好像全世界都被塗成了純淨卻悲慘的白色。

  今年的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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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浮在單元門口,眯了眼睛,吐一口氣,口罩內狹小的空間濕潤起來,白氣被風吹走了。她把夾進口罩的碎發挑了出來,邁出家門。

  她沒有走大路,而是挑了最偏僻的小路,繞了好幾個圈子,最終才來到學校門口。此時已經七點了,學校門口漸漸聚集了早到的學生。

  就算穿得再厚,她也凍得直哆嗦。她摘下帽子,甩了甩凍結在其上的一層雪花,在圍巾和口罩的雙重掩護下放鬆地呼氣。

  她成功地避開了所有的交通崗。自從那天之後……她就再也無法面不改色地接近所有穿著警服的人了,她感覺自己就像古代的犯人,臉上被烙下了恥辱的痕跡,如此明顯地昭示著她犯下的罪行。

  ……他們會衝上來,果斷地把自己按住,掏出腰間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手腕,在自己頭上扔一件外套。她會被踉踉蹌蹌地扯進警車裡,關上車門前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

  「……她犯什麼事兒了?」

  「殺人……」

  「路麗就是她殺的?!」

  「我好害怕……」

  葉浮的腦子裡,一直在播放著這樣的場景,無論怎樣勒令自己不要去想都停不下來。她也知道應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警察不會無緣無故找上自己的門的……但是越這麼想,她的行為就越做作,幾乎要變成木偶,牽線的人一扯一扯,她就四肢筆直地一跳一跳。

  為什么小易就能這麼自然地在警察面前走過呢?還記得她們去陌生的區域逛街,林易時竟還能拉著她向在路邊站崗的交警問路。當時連什麼都沒做過的自己都對警察有著天生的恐懼,但她為什麼就可以那樣自如呢?

  為什麼與整個人類法律為敵的人,可以帶著輕鬆的微笑與法律的捍衛者交流呢?

  還是,快點進教室吧。

  最後的挑戰,就是建在學校旁邊的小小交警值班崗亭。這是怎麼都避不過去的,只能加快速度,目不斜視地趕緊衝過去。但衝過去的話,又顯得太刻意了……尤其最近路麗的屍體剛剛發現,學校里經常會有些警察走動,自己這樣顯眼的話,會被懷疑上的吧?

  要像正常人一樣,從這不足十米的範圍里,自然地,勻速地走過去……

  那個小亭子的黑色窗戶里,有沒有一雙警覺的眼睛正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是不是早已經上了搜查的名單?

  葉浮像這幾天一樣,僵硬極了,幸好有口罩擋住了自己的表情,她想,一定很慌張……

  可就在踏上馬路牙子的一瞬,她的鞋被新積的雪滑了一下,她向前一歪,整個人砸了下去,頭撞到了堅硬的路石,劇痛令她的眼睛一下子被淚水盈滿。

  葉浮摔得天旋地轉,意識被砸出了腦海,過了一會兒才回到自己的身上。

  等到意識清明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口罩已經被摘下了,冰冷的空氣鑽進她的鼻腔。失焦的眼睛又清楚了起來,她發覺自己躺在地上,一個穿著深黑色大衣的年輕人正扶著自己,關切地問道:「同學,你還好嗎?」

  周圍也圍了一大圈好奇的學生,有女生嘰嘰喳喳地說:「醫務室的老師還沒上班……」

  年輕的男人又招呼了幾句什麼,有學生遞給他一張紙巾,他點點頭接過來,捂在葉浮的鼻子上。

  ……咦?

  鼻子很痛,她向下看,發覺堵在自己鼻下的潔白紙巾上有鮮紅的液體在不斷蔓延。竟然摔得流鼻血了……那座小亭子裡的人一定把視線全部聚集過來了吧?

  葉浮在年輕人的懷裡,慢慢地坐了起來,她按著還有些暈眩的腦袋,抱歉地小聲說道:「已經沒事了,謝謝您,我……嗯?」她本想以男人做掩護悄悄地看一眼交警崗亭的狀況,視線卻不經意地擦過了那件深黑色大衣的袖子。

  「警察」,自帶一股威嚴地,兩個方正的大字繡在盾牌形狀的臂章上,字之間的金色的星星像一隻可以洞穿一切的眼睛……年輕人伸手,它就隨著動作轉過來正對著瞳孔瞬間縮小的葉浮。

  警察……

  她就這麼呆呆地倚靠著年輕的警察,胸中卻填滿了殺過人的罪惡!這個距離,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啊!那厚實的大衣里,是不是藏了一支槍?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是殺人犯,會不會直接掏出來將它冰冷的槍口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只要「砰」的一聲……

  她逃不掉了,自己的臉,已經全部露出來了……這圍在周圍的一大圈同學,每個人都看到了她,每個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臉上那殺過人的扭曲烙印!

  「別看我啊!!!」

  葉浮忽然尖叫起來,奮力推開了年輕人,爬起來就要逃,結果左腳絆右腳,又摔了一跤,這下整個人都嚇得癱軟了,圍巾也亂七八糟地纏了起來,她呼吸有些不順,四肢胡亂地往校門的方向揮動。

  「同、同學?」猛然被推開的宋天藍也被嚇了一大跳,差點坐在地上。他今天上班快遲到了,又錯過了一班公交車,只好一路小跑著去,路過L中學的時候,忽然看見路邊一個穿了厚實衣服的女孩子摔在了馬路牙子上,一下子就不動彈了。周圍的同學都被震住了,竊竊私語著,誰也不敢去扶。

  他以為摔出問題了,馬上跑過去扶起來,準備叫個救護車。一旁的交警也從亭子裡跑了出來,短暫地打了個招呼。本以為自己的見義勇為可以得到女孩子的一聲感謝,沒想到……

  這個女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葉浮慌極了,怎麼也站不起來。她不斷晃動的視線怔怔地對著滿是泥濘的地面,有鮮紅色的液體從自己的鼻子裡落下來,一點一點地砸進泥濘,暈開一個淺坑……

  要被抓住了!要被抓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

  圍觀的同學瞬間炸開了,人群中一片譁然。

  宋天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女孩子蹭了一身泥,他還是看不過眼,趕緊過去扶她。還沒有碰到那驚慌的衣角,一隻雪白的手忽然搶先伸過來抓住了摔倒女孩子的胳膊。

  宋天藍抬起臉,看見一個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孩子。看來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校服外面只套了一件看起來就很薄的米色毛線外套,沒戴帽子或者圍巾,長長的黑髮就散在肩上,沾了一點雪花。

  但這麼漂亮的孩子,表情卻像這氣溫一樣冰冷,端正的五官幾乎要在臉上凍結了。她皺著秀氣的眉頭,動作利落地一把拉起已經開始大聲哭泣的摔跤女孩,又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滿臉眼淚的女孩子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撲進她的懷裡。沾滿泥水的羽絨服將米色的毛線外套糊得一片髒污,對方卻也不怎麼在意,只是一隻手攬緊了女孩,另一隻手輕輕拍拍她的後背。

  美麗的少女轉過臉來看著宋天藍,臉上卻是極端柔和的歉意的微笑。少女說:「對不起,我朋友受了點刺激,您不要放在心上。」

  宋天藍幾乎覺得自己眼花了,剛才那張冰山臉是他看錯了?面前的女孩子看起來十分溫暖,修養也很好,是誰看了都會喜歡上的類型。他不禁有點兒害羞,吶吶地說:「沒事兒沒事兒,嗯……她流鼻血了,你照看一下吧。」

  「好的,謝謝您。」美麗的少女再次向他投以花苞初綻一樣的動人笑容,扶著啜泣的女孩子走進了校門。

  宋天藍眼睛都看直了。過了兩秒才發覺自己的行為實在不太對得起身上這套威嚴筆挺的制服,臉瞬間火一般燒了起來。他掩飾般地咳了兩聲,跟交警兄弟又打了個招呼,再次小跑著沖向了警局。

  遲到就會被羅振威狠批一頓的威脅,讓他把晨間這個小小的插曲很快忘在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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