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沒開燈的房間裡,長方形的屏幕閃著螢光。思兔閱讀
——Rhea,你有沒有覺得活著很沒意思的時候呢?
尹江染上煙黃色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打下這一句話,猶疑著,敲下回車鍵。他把嘴上叼著的劣質煙吐了出來,它在半空中翻了幾圈兒,掉在一堆印著二次元美少女的海報上面,瞬間將少女的臉龐燒出一個焦黑的洞,又過了一會兒,升起一絲細細的白煙,跳出微弱的火苗。聞到一點焦糊味道,他的目光才從電腦屏幕上挪開,冷漠地瞥向地上跳動的小小光芒,伸出腳把它碾滅了。
——沒有,你怎麼了嗎?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
對面似乎猶豫了一會兒,QQ窗口上方的打字小圖標時有時無地跳動了幾分鐘,才憋出這麼一行謹慎的問句。
——沒事。就是沒什麼事,才會覺得無聊到想死。你看,我的今天與昨天沒有任何不同,我也可以預料到明天的此刻我在做些什麼,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一年後也是……
在不斷跳出10號宋體字的電腦屏幕旁邊,散落著一攤時鐘的碎片。如果仔細接近了聽聽,還可以聽到折斷的時針脆弱的顫抖的滴答聲。
——你太悲觀了。
——是你太樂觀了。你不覺得生活很沒意思嗎?相同的每一天,簡直就是把同一個24小時複製了幾萬遍,還有啊,我的生活,在這個城市裡可以找出幾十萬份一樣的複製體,出生長大結婚生子死掉,連小說都不會讓你看到開頭就猜到結尾吧?那種書賣不出去的呀。大家都像是貨架上一樣的商品,誤差只有上下5克呢。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尹江又從煙盒裡撈出一支煙,手在桌子上的一堆雜物里摸著打火機,摸來摸去發現沒有了,於是彎下身鑽到桌子底,從地板上撿起那剛才因為太激動了被掃到地上的小小打火機。嚓,打著了,煙湊過去點燃。
——很有意思的想法。但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簡直是跟嘲諷一樣的回覆。改變不了嗎?尹江輕蔑地笑了。手又擱上鍵盤。
——可以的。我今天辭職了,在辦公室指著豬頭上司罵了好多髒話,啊啊,憋死我了,又跟女朋友分手了,我忍她很久了,她既然那麼喜歡房子就去嫁給房地產商吧,罵她是個拜金的傻逼,她哭著走了,呵呵。然後呢,我把積蓄全花光了,把以前想要的遊戲機給買全了,在自己的電視上玩遊戲太他媽爽了。現在兜里就剩五六塊了吧。
——那你明天怎麼吃飯?
——等不到那麼久了,我打算跟你說完話就去自殺。我住在12樓哦,從窗戶里爬出去就拜拜了。砰!說不定還會砸死一個跟我一樣無聊的複製體呢。
——別開這麼沒意思的玩笑。
——沒開玩笑,我窗戶都開好了,冷。
——沒必要去死吧。
——怎麼沒必要?太無聊了啊!!!!與其這麼平凡地活著,還不如去死呢!你看我有退路嗎?沒了!
——可是
對面就發來了兩個字,然後左上角的打字圖標又激烈地跳動起來。尹江抱著雙臂,等網線對面那人的大作。
他是一個月前認識這個網友的,看起來很神秘,資料里什麼都沒寫,只能從性別欄看出來是個女孩子,名字是英文的Rhea,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頭像是QQ默認的小企鵝。他當時在QQ上隨便搜著玩,就加上了這個人,一個月來天南海北地瞎聊,他經常發些十分負面的工作相關過去,並不顧及對面人的心情,只是一味發泄自己的不快,畢竟只是一個網友,沒有實體感,所以他並不在乎這種存在意義為零的人。
但那人一直很耐心,並沒有因為他的長時間發泄而感到無聊,或是直接拉黑,而是每一次都溫言軟語地給他些安慰,每次都讓他的內心暖暖的。像這樣每天聊幾句,已經成為了尹江的習慣。
——像你這樣覺得自己活著沒有意義,然後就自殺了的人,這個世界上也能找出幾十萬個呢。不信你去日本的樹海看看,也許還能跟那些樹上掛著的人交流一下心得呢。說實話你就連死都沒什麼特別的,是吧?
尹江對著這幾行字傻住了。Rhea是第一次這麼尖銳地對他說話,話語裡是滿滿的輕蔑,每一個字都像是譏諷的輕笑,偏偏他還無法反駁。死都是平凡無奇的嗎……他的手指僵在了鍵盤上,打了刪刪了打,怎麼也沒能連成完整的句子。
打字的小圖標還在跳動。
——不過,我這邊有一個跟你想法一樣的小朋友。16歲,她也很苦惱。
——是嗎……那很有意思呢。
我的想法居然跟一個高中女生一樣了?果然沒啥稀奇呢。尹江苦笑著。
——要不要見見她?
——我馬上就要死了,沒有這個必要吧,我懶得開視頻。
對面又沉默了一會兒,五分鐘後才發來一句話。
——你想不想死得稍微特別點兒?
特別點兒?尹江疑惑地抬起眉頭。
——怎麼特別?
——我現在給你在網上訂火車票,你明天拿著那五塊錢去把票取了,然後過來找我。我會讓你死成個新聞的。
電腦前的男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嘴裡的煙掉了下來,落在薄薄的褲子上,燒穿了,狠狠燙了大腿一下。尹江嗷地叫了一聲,忙把它撿起來捻滅在菸灰缸里。
——……什麼意思?你是要殺了我嗎?
——是啊,自覺被謀殺的受害人,不是很有意思嗎?
——可是你會進監獄啊。
——不一定哦。
對面很不耐煩一樣,又發來催促的問話。
——這個主意怎麼樣?來不來?
尹江像讀不懂漢字了一樣,把聊天記錄又拉上去,來來回回看了兩遍。這樣猶豫了半個小時,期間又吸了幾根煙,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的。
去一個陌生的城市,被一個陌生的人殺掉,然後自己的死訊就放在當地報紙的頭版上。
這回對面倒顯得很輕快了,幾乎是在瞬間就回了消息。
——那就快去把窗戶關了吧。
——————
林易時把手機放下,忽然伸手攬住了在坐在身旁看報紙的葉浮,往自己的方向一摟。葉浮本來就沒有防備,一下給拽得跌在林易時懷裡,林易時順勢摸了摸她的頭髮。
「幹嗎啦……」葉浮再次謹慎地看看周圍,放心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打擾到其他同學的刻苦學習。她有點兒惱火地撐著林易時的大腿又坐直了身子,抬頭發現林易時似乎心情相當不錯,連眼睛裡都是飛揚的笑意。
「看你可愛呀。」林易時話尾上揚,一點兒都沒有道歉的意思。
「那也別現在鬧啊……」葉浮抱怨,「還是晚自習呢。」不過她更好奇的是林易時這明顯不正常的愉悅表情,「發生什麼事了嗎?你怎麼這麼高興?」剛才林易時就一直捧著手機在不停按著什麼,不會是遇上什麼好事兒了吧。
「還不確定呢……如果可以辦成的話,下次就可以讓你親眼看到一個有意思的事兒了。」林易時小心翼翼地搬起了椅子貼緊了葉浮坐下。
林易時的「有意思」,一般是指些正常人無法理解的殘酷東西吧……
葉浮想起那破舊畫冊中工藝一樣的剝皮人頭,一陣惡寒襲上心頭。
「你又有新目標了?」葉浮聲音壓成了氣聲,「最近就稍微安分一點兒吧?等路麗這事兒過去了再繼續好嗎?」
林易時歪了一下頭。
「不能算是目標吧,這個人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對於後面的勸告,她只是一臉不在乎地拍了拍葉浮,「放心放心,這次應該不會那麼快上新聞的。」
葉浮知道自己的意見壓根左右不了林易時的做法,也就不再多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又回到報紙上。最近報紙上並沒有對路麗被殺事件的跟蹤報導,她不知道這可以不可以理解為警方還沒有什麼最新進展。但願是這樣吧,一想到林易時會被拉到空地上槍斃,她就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
她怎麼會愛上這麼個危險的傢伙呢?
林易時見她嘆氣,反倒笑了。
這時葉浮抽屜里的手機忽然嗡嗡地振動了起來,在安靜的教室里製造了一陣小小的噪音。葉浮一把抓住它掏了出來,看到屏幕上顯示了一個陌生的號碼,便捂在手裡塞進褲兜,一路小跑著出了教室去接電話。
過了一分鐘,門外傳來細微的「啪」一聲,好像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坐在教室最後的美麗少女等了十分鐘,也沒有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從外面回來,手機上也沒有什麼先走的留言。她想了一會兒,抓起外套,穿過一排排低頭做題的同學,走出教室去找葉浮。
天氣是這麼冷,走廊的外面,大雪依然在失了瘋一樣下著。裹挾著雪花的寒風嗚嗚地嚎叫著碾過走廊,將站在樓梯口少女的短髮撩了起來。她腳邊躺著一個小小的手機,亮著屏幕嗡嗡直叫,在地上因振動轉著一個又一個的圈兒。
為什麼不接電話呢?
沒穿外套的單薄身子就像雕像一樣站在狂躁的風裡,一動不動,背對著林易時,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葉浮?」林易時輕輕叫了一聲,跑了過去,扳過她的身體。
隨即她驚呼一聲,匆忙抬起手去擦掉那蒼白臉上的眼淚。那些透明的液體被風吹過,涼得像冰,幾乎要在那臉上凍成不化的淚跡。葉浮對她的動作毫無反應,只是傻傻地看著前方,視線穿過了一切,投向了虛無。眼淚源源不斷地流淌下來,林易時怎麼都擦不完。
「怎麼了?怎麼了?」林易時晃著她,她也就像個人偶一樣前後搖擺。
良久,那失了靈魂一樣的目光才徐徐下沉,失焦地對著她的方向。
「我爸出車禍了,」葉浮像機器人一樣平板地念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