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個城市實在是太冷了……
尹江雙手空空地走出車站,在擠擠挨挨的人群中打了個噴嚏。思兔閱讀sto55.com天空不像他的居住地一樣澄澈,純粹灰白的天幕上一絲雲都沒有,離他那樣遠,近處只有雜亂的電線到處交織著,像一張把人囚禁在裡面的大網。行色匆匆的人們就在網下穿行,腳步很快,各有各的心事,從不抬頭,就像被簡化成了各色的符號。
真是個上演殺人案件的好舞台。
他把領子立了起來,拉鏈拉到頭。手機在口袋裡振動了幾下,他掏出來發現那是Rhea的簡訊。
「到了嗎?」
他一笑,心想這簡直就像約會一樣啊。拇指迅速地按了幾個鍵。
「剛出車站,你在哪兒?」
嘀嘀嘀——身後卻響起一小段鈴音,同時,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一愣,轉過頭去,看到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嬌小女孩子,她圍了一圈厚厚的圍巾,帽沿兒的陰影把眼睛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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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兒抬起頭,拆開圍巾的一角,對他露出一個足以讓他暈眩的微笑。
「是尹江吧?我是Rhea。」絕美的少女用的卻是陳述句,自信滿滿地,好像確定她沒有判斷錯誤一樣。
「啊……嗯,嗯。」他雖在火車上想像過Rhea是個怎樣的人,可以想出這種瘋狂點子的人,就算是個男人也不會令他感到意外。所以,面前這個女孩子的美貌是徹底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那就走吧?」女孩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嘴邊的酒窩更深了。她對尹江招了招手,又把圍巾細心地圍上,拉低了帽檐。
尹江摸了摸鼻子,跟在腳步輕快的女孩子後面。
這算是艷遇嗎?
「咱們要去哪裡?」
「我家。」美麗的女孩子頭也不回地答道。
她,她家?這麼直接?尹江完全忘記了這是一次死亡之旅,心猿意馬起來。這個女孩子,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拯救自己吧?也許因為她性格太內向,沒有人可以分享她的喜怒哀樂,直到那一天被隨意搜尋的他找到了,從此,一顆芳心就放在了自己這裡……你看啊,她那次還說自己死得太普通了,那一定是別樣的開解方式,這次還直接把自己拉到她家,也許,會用她溫暖柔軟的小身子來……
那被圍巾遮擋的雪白小臉應該是一片緋紅吧?真是可愛啊。他自得地想,抬起拳頭捂住嘴佯裝咳嗽,把那有些別樣意味的笑堵住了。
前面的女孩子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令他讀不懂了。但女孩子並沒有說多餘的話,又扭過頭接著引路。他也就不再多想,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欣賞那包裹在深藍色牛仔褲里的一雙細長卻線條圓潤的腿。幸好當時沒從窗戶里跳下去啊,他想。
女孩子引的路多是無人經過的狹窄小巷,甚至有些地方需要從樓與樓之間的一人寬的過道側身蹭過去。再怎麼遲鈍的人也能發現她在繞路了。尹江走得腳有些疼,步子慢下來,但前面的女孩子體力仍然很好的樣子,她甚至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了,黑色的輕薄外套隨著動作不時揚起來,像是翩躚蝴蝶時開時合的翅膀。
「Rhea,能不能不要再繞路了?」尹江踩著積雪裡露出的一段段不連續的石板,走過被雪覆蓋的荒草地,「很累,而且,實在很冷……」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他作為一個從沒見過雪的人總算是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了。
……誰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呢?
「這樣不會被發現呀。」她說,「而且,走走不是很好嗎?」
果然是女孩兒,總是有些腦子燒壞的浪漫吧。尹江在心底嘆了口氣,也就由她去了,只是把下巴藏得更深了。
「你要怎麼『殺』掉我呢?」尹江邊走邊調笑道。「殺」字加重了,又拐了個奇怪的彎兒,完全是一副不在意的口吻。
「這個嘛……」Rhea的話中笑意也是濃濃的,「是你絕對想不到的方式啦。怎麼樣……期待嗎?」她向前輕快地一跳,順勢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彎腰,抬起頭問他。
真是太可愛了!尹江在心底大吼不止。
「當然期待……」他說。
直到尹江的腿酸痛得快要斷掉,他們才走到了一棟郊外的小獨棟前。這房子建得很偏僻,周圍應該是一片爛尾房,沒有人煙,只有這麼一棟孤零零的房子,灰白的,並不起眼地躲藏在最深處。女孩子幾步跑上台階,從外兜掏出鑰匙捅入鎖孔打開了,跳進玄關,轉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請進吧?」
尹江仔細地觀察著這棟房子的內部結構。顏色非常素雅,以黑白色為主,很有現代感的裝修卻缺乏人氣,甚至有些冷清,比他一個大男人的房間還要簡潔,但突兀的是客廳卻放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小擺件兒,牆上也貼了些毛絨玩偶,簡直就像是哪個小女生臨時入住了一般。真夠奇怪的,他想,但也許是因為Rhea也是剛搬來不久?所以女孩氣的改造也只是個開端而已。
「請坐吧?」Rhea脫下外套掛好,將帽子和圍巾也摘下來,散開了馬尾,那順滑的富有光澤的烏黑長髮便披在了肩上,為她更添了一絲清純。她催促著尹江:「坐下休息會兒吧,我們一會兒就開始。」她抬起手腕看看手錶,自言自語道:「馬上就回來了……」不過尹江沒有聽清,他的全部思維都粘在Rhea出眾的外貌上了,這樣美貌的女孩子,性格也很溫柔,家境看來也不錯,卻青睞上了算是素昧平生的他,所以說,他是穿越進什麼奇怪的傑克蘇小說里了嗎?
「開始?」尹江依言坐下,喝了一口她剛倒的水,「你要殺我了嗎?」他已經完全不把來到N城的初衷當回事了,這麼柔弱的女孩子,想殺他簡直是開玩笑嘛。
「不是約好了嗎?」女孩子走近了,雙手揣在褲兜里,「後悔了?」
「不不……」他的視線來回在那流暢的腰線上游移,「怎麼可能後悔嘛……」口有些干,明明剛剛喝過水,也許是體內更深層的部位在嚎叫著渴求吧。
「是嘛,」聞言,女孩子爽朗地笑了,「不過就算後悔,也沒有用哦。」
簡直就像是在邀請。尹江站了起來,躍躍欲試:「那我們就開始吧……」他張開雙手,要去擁抱面前秀色可餐的女孩兒。
但她忽然退後一步,右手從褲兜里掏出了什麼東西,捅上了他的腹部。
嗡——
一陣激盪的電流以那小小的棍狀物體為源頭,瞬間布滿了他的全身,麻痹了他身上每一個剛才還在垂涎的細胞。大腦就像被無線增殖的病毒在一秒內填滿,承受不住地炸成了一片空白……
「……咦?」疑惑沒能說出口,他大張著眼睛倒下了,意識隨即遠去。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交談。
「……這就是你說的有意思的事情?」也是個女孩子的,略顯低沉的聲音。
「還沒呢,別這麼心急呀。」
「誰心急了!我一回來你就嚇我!你……嗯,嗯……別,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埋怨的話語被什麼阻止了十幾秒,接著又嬌嗔地繼續了。
「看著就好啦。」被念叨的人聲音卻很明快。
嘩啦——
尹江被兜頭淋來的水澆醒了,他劇烈地咳嗽了一會兒,又甩甩被澆濕的頭髮,眨眨眼,仰視面前蹲著的少女,等等,仰視?他感到四肢都很酸痛,勉力要坐起來,卻被什麼東西阻止了,再仔細一看,自己被嚴實地捆在了地上,四肢大開,手腕腳腕被粗糙的麻繩捆死了,掙扎一下,皮膚就會磨得刺痛。
而那個方才還讓他心蕩神馳的少女,就蹲在面前,擋住了那盞昏黃色的小燈泡,因為是逆光,她臉上投下了陰影,令那笑容顯得有些可怖。
「Rhea……?」他感覺不太對勁,聲音也顫了起來,但還是強笑,「這,這是幹什麼?」
「你不是最清楚了嗎?」少女很奇怪一樣,揚起了眉,不明所謂地看著他。
「殺、殺我?別開玩笑了呀,快放開我啊!」他看見少女站起來,從一旁的小桌上取了一把不大的刀,刀鋒銳利,反射著不甚明朗的光芒,刀刃處有著若干處小小的劃痕。他瞬間大叫了起來,「別過來啊!你想幹嘛啊!」
「殺你呀。不是你自己想死的嗎?嗯?」少女拎著刀走近了,很疑惑地問,「你不是連窗戶都開好了,馬上就要跳下去離開這個無聊的世界了嗎?」她轉著手裡的刀。
我只是想自殺而已啊,只是鬼迷心竅而已啊!「不是的,我,我不想死了,求求你,別殺我,求求您,放了我吧!」他嚇得涕淚橫流,不停掙動,手腕卻只磨出了紅腫刺痛的傷口。
「嗯……讓我看看啊,」少女拿出手機,點了起來,清清嗓子,開始抑揚頓挫地朗讀起來,「『你不覺得生活很沒意思嗎?相同的每一天,簡直就是把同一個24小時複製了幾萬遍,還有啊,我的生活在這個城市裡可以找出幾十萬份一樣的複製體……大家都像是貨架上一樣的商品,誤差只有上下5克呢。』啊啊,是吧,人生真是太無聊了呢,你寫得可真是動人呢,還有這段,『我住在12樓哦,從窗戶里爬出去就拜拜了。砰!說不定還會砸死一個跟我一樣無聊的複製體呢。』,哈哈哈,生活真是……太沒意思了啊,尹江?」她念到最後直接大笑了出來。
「別,別念了……我後悔了,我只是在發神經,生活一點兒都不無趣,我再也不這麼說了,對不起,對不起……」尹江哭了起來,眼淚糊滿了整張驚懼的臉。
「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充耳不聞,只是捧著手機瘋狂地大笑著,好像肚子都笑疼了,握著手機的手在肚子上畫圈。
「喂,葉浮,你,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嗯?就跟你說,這種成天喊著『我要死我要死』的人,反而是最熱愛生活的呢,一說要殺他呀,他反抗得比誰都激烈。」少女大笑著招呼身後的人影,「是不是很諷刺?」
那個站在後面膽怯地看著這一切的短髮少女捂住了臉。
「明明一點兒都不絕望呢,有那麼高薪的工作,嗯,IT公司?還有個談婚論嫁的忠實於你的女朋友,你有什麼不幸福的啊?嗯?你還覺得沒意思,你是在瞧不起那些真正痛苦的人嗎?就是在炫耀吧你,你就是吃飽了撐的不行了,無病呻|吟。」少女居高臨下,輕蔑地諷刺道,「我第一次跟你聊天的時候就想笑,真是太滑稽了。」
「是,是……我吃飽了撐的,我無病呻|吟,求求您……」如果不是被捆著,尹江簡直就要跪著磕頭了。
少女「嘁」了一聲,又轉頭對短髮少女說:「幫忙把那盆水端來吧?」
短髮少女好像在發抖。
「好的……」她最終還是答應了,端了一盆水過來。尹江驚恐地看見Rhea摸了摸她的頭,又在她唇上親了一口。被親的女孩子臉一下子紅了,又逃到很遠的地方。
惡魔一樣的少女向那個方向溫和地笑了,轉過來,鬆了一下左手腕處的繩子,按到水盆里又固定好。尹江感到那是一盆溫度偏高的水,手放在裡面暖洋洋的。但就在下一刻,這暖暖的舒適變成了劇痛。
少女在他手腕上,橫著劃了一刀,又琢磨一下位置,豎著切了深深的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腕被撕裂的劇痛令他慘叫了起來,「求求您!不要殺我!求求您!」
「我說了,後悔也沒有用哦。」少女笑眯眯的美麗臉龐漸漸在他的視線里模糊起來,「這麼想死,我就替你自殺一回吧?」
漫無邊際的絕望感,化作了手腕處洶湧而出的血流,漸漸地,將他淹沒……
絕望,絕望,深深的,無法逃脫的絕望啊……
「……小易,這個人要怎麼處理?」
「扔了吧?這種不坦率的劣質東西,吃了會鬧肚子的呀。」少女一手拎著仍在滴血的刀子,一手攬住了樓梯邊女孩子的腰上了樓,走前順手按滅了燈,「走吧?今天想看什麼電影?最近的那個愛情片不錯哦……」閒聊的聲音漸漸遠了。
只剩下在這絕望的黑暗裡,尖叫著的,哭泣著的,哀求著的,瀕死的尹江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