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您所撥打的……」禮貌而親切的女性聲音混雜著電流聲傳到羅振威耳朵里,他「嘖」了一聲,掛機,隨手就把塑料外殼的諾基亞小手機扔到了桌面上。思兔sto55.com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他抬頭看看牆壁上靜默走動著的鐘表,發現指針已經不知不覺地指向了「9」,嘆口氣,捏捏自己的眉間,又掏了一隻煙點上,低罵一句:「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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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遲到這麼久了,那小子還沒來,電話也打不通,他那高級手機怎麼老沒電呢?
不靠譜的小子,就知道給自己添麻煩,本來看他資質還不錯想多多培養,他自己倒老是不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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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上突然傳來小小的一點清涼,一下又一下。葉浮皺起眉,眼珠在眼皮下滾動幾圈,緊閉的雙眼終於不情不願地張了開來。視野慢慢變得清晰,身體的感覺也逐漸敏銳起來。自己所處的地方微微晃動著,隱約還可以聽見咔噠咔噠的輪子軋過的規律聲響。面前坐著的是一位長發的少女,戴著條米色的針織圍巾,烏黑的頭髮被壓在下面,只在臉頰兩旁彎成弧度柔和的一個大捲兒。
「天亮啦葉浮……」夢幻一般的少女單手支著下巴,坐在對面笑眯了眼,「早安。」
這裡是哪裡?葉浮眨眨眼,還沒有回到現實里。
「嗯,早安……」她習慣性地回應了一句。隨即臉頰就被人捏住了揉了兩下,對面的人噗地笑出聲了。「唔……」她抓住那雙作亂的小手,這下總算清醒了過來,埋怨道,「別鬧了,小易……」聲音很是沙啞,於是她又清了兩下嗓子,對面的少女貼心地遞來一瓶礦泉水。葉浮順手接住,邊擰瓶蓋邊漫不經心地往周圍看去。
這是一節人很少的車廂,天剛亮不久,大家都在橫七豎八地睡覺,右前方的一位大叔躺倒在硬座上,睡得露出了肚皮,他不時抓上一抓,呼聲震天。他對面的學生模樣的男孩子抱著雙臂低著頭,可能是忍受不了大叔製造出的噪音,戴了耳塞和眼罩,紅色的棉質眼罩上畫了一雙呆滯的大眼睛,看起來很是滑稽。像是他女友一樣的女孩子靠在他的肩頭。火車不停地微微搖動著,輕輕的咔噠聲很規律,就像是一隻無機質的金屬心臟,卻意外地營造出一種安寧感。
葉浮喝了水,站起來活動一下四肢。
她們的座位在車廂的盡頭,四人的座位上只有她們倆,巧合的是個隱蔽的好場所,來的時候還在心底歡呼了一番。事實上一路上也只有列車員過來查過一次票,車上的大家幾乎是都在睡覺,沒人注意到她們的存在。
「大概到哪兒了?」葉浮拉著雙手盡力上抬,整個身體繃緊成一張反弓。吐了一口氣,她放鬆下來,坐回座位。
「應該還有一個小時到站吧,」林易時看了一下手錶,「我們要提前開始準備了。」
她站起身,拎了背包,將葉浮拉進一旁的廁所,鎖了門。葉浮看著她把藍盒子拿出來打開,東西一樣一樣攤在洗手台上,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經歷過了昨晚,一晚上都沒能睡得安穩。眼皮依然在互相打架,但是下一秒,她差點就尖叫了出來。
林易時摘下圍巾,把頭髮捋成一束,拿起了剪刀。咔嚓一聲,齊耳剪了一刀。
鐵質的剪刀很鋒利,只一下就將長發切斷。葉浮幾乎要瘋了,要不是自覺地捂上了嘴,她怕要把窗戶都喊破。林易時也被嚇到了,拿著長長的一束斷髮愣愣地看著她,幾秒後才問:「怎麼了?」
「頭,頭髮……」葉浮雙手在自己肩頭比劃個不停,「啊,啊啊……」被大大刺激了一通的瘦削少女無力地蹲下了,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發出了要哭不哭的破碎嗚咽聲音。
林易時哭笑不得:「你喜歡我留長頭髮啊?……喂,別這麼沮喪嘛,頭髮又不是個死物,以後還可以長得更長的呀……」她拿了個皮筋兒隨便把斷髮一勒,扔進了包里。對著鏡子又修了幾下,直到勉強像個樣子才放下剪刀,手指插入發尾抖摟了一小陣兒,低頭卻看見葉浮還蹲著,她忍不住笑著彎下身摸了摸那發質十分柔軟的頭頂。
地上的少女小動物一樣抬起臉看她,委委屈屈地抱怨道:「你,你跟我說一聲再剪嘛……」從這個角度看到林易時的短髮從頰邊垂下來,邊緣修成個弧度,露出雪白的脖頸,倒也是十分可愛。去掉大半重量的頭髮稍稍蓬起來,空氣感十足,像朵輕盈的小蘑菇。
同樣的,一眼看不出是本人了。
「好啦,好啦,報告首長,接下來我要化妝了。你等一下,我弄完就給你化。」
化妝?除了幼兒園的表演妝(眉間還點了個印度式的紅點兒),她還沒在臉上塗抹過什麼裝飾性的東西呢。葉浮更無力了,頭又埋回去,揮揮手,「批准。」
四十分鐘後——
葉浮僵硬地推了推臉上的細邊兒眼鏡,額頭沒有劉海遮擋,居然覺得有點兒涼颼颼的。覆蓋著裸色甲油的手又摸摸腦後的假髮髻和連在上面的淡藍色緞帶,她咬了一下塗了深紅色口紅的嘴唇,步伐詭異地推開廁所門走出來,機器人一樣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身後跟了拎著包的短髮少女,戴了副黑框大眼鏡,長裙隨著步伐盪起層層疊疊的波浪。精靈一樣的少女一路忍著笑,坐在葉浮對面,板起小臉,敬了個少先隊員禮:「葉老師好!」
「咦?」姿態成熟得體的女性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哭泣一般地咕噥了一聲,下一秒就把臉埋進了胳膊里——這動作跟那副打扮真是不太搭配呢。
林易時不敢笑得太大聲,只是捂著肚子歪倒在座位上。無聲地抽搐了好一會兒,她才直起身,戳一下小髮髻:「行啦,快點準備一下,十分鐘後就到站了喲。」
再想推開窗戶往下跳也不能耽誤了大事。葉浮欲哭無淚地坐起來,「嗯」了一聲,把衣服翻過來,車票也拿出來放到兜里。林易時也在兜里翻找著,「哦?」她帶了點驚喜的表情從兜里翻出一塊奶糖,剝開了直接塞到葉浮嘴裡,「這麼乖,給你個小獎勵。」
葉浮眨眨眼,咂摸嘴裡的味道:「……小易,這糖放了多久了?」
「忘記了。」
葉浮無語,轉眼望向窗外。此時天地間有一片蒙蒙的霧,是白色灰色藍色紫色混雜在一起,分不清楚卻令人感到十分寒冷的顏色。天空從中央開始,那澄澈的藍顏色一層層變淺,到地平線化為曙光的亮白色。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田野,在這冬季覆蓋了厚厚的白雪,一眼看去幾乎分不清遠近。天的藍和地的白無縫銜接在一起,時而有飛鳥驚起,被晨光虛化成一個黑色的輕捷影子,而這列火車就像在一片望不到邊界的雲上飛馳……
近處,對面的林易時短髮俏皮地向臉頰微微內扣,大大的黑框眼鏡下是勾起的嫩粉色嘴唇,簡直像是從上世紀的歐美電影裡穿越而來的甜心美人。
而口中是蔓延開來的甜味。
所有的這一切,就像虛幻的美夢一般,甜度上升至100%。
而最美好的夢,為什麼竟發生在逃亡途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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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賈剛回到局裡,站在辦公室門口看點兒材料,忽然看到羅振威大步走了出來,腳步生風,看都不看地擦過他,幾乎是轉瞬間就消失了。他給嚇得一顫,又捅捅表情猥瑣的群青:「青哥,羅隊的表情好嚇人……怎麼回事兒,天藍又惹事兒了?」
捧著手機傻笑不止的男人在輸入框裡打了一個紅紅的小笑臉,這才回答:「何止惹事兒啊,他一上午都沒來……電話也打不通,不知道這小子又去哪兒混了。」
「嗬,敢在羅隊眼皮子底下翹班,這小子活膩歪了吧?不怕給扣光工資,喝一個月西北風?」孫賈幸災樂禍。
「誰知道這小子腦袋裡是不是又進水了……」群青聳肩。
這時在一旁整理文件的王姐接過話茬,「老大給他室友打了個電話,他室友說他好像是一晚上都沒回來。你說你說,搞什麼能把工作都給忘了?現在的年輕人啊,嘖嘖嘖……」
「不過他女朋友真挺漂亮的啊,不過那小姑娘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群青補充,嘿嘿笑,「比不上我老婆啦,是吧?」
「噫——」王姐皺起眉,咧著嘴搖搖頭,「你看吧,現在的年輕人啊……羅隊都念叨一上午了,不像話不像話什麼的。」
孫賈也扯了一下嘴角。宋天藍這可確實不像樣了,他想,跟女友過夜也要看看時間啊。等他回來了,非得再被罵成臭頭不可。
「哎哎哎,王姐您可不能這麼說,現在的年輕人怎麼了,您兒子不還沒找到對象呢嗎?這個月都相八個了吧?」群青頂嘴。
「嘿!那是我兒子條件好,看不上……」
又來了又來了。
孫賈縮縮脖子,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