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六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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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水滴打在窗玻璃上的細微聲響敲醒,23264號睜開了眼睛。深黑色的眼珠遲鈍地轉了半圈,停在窗戶的方向上。稍有些污濁的小小窗玻璃被幾根鐵條嚴實地擋上了,從23264號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片被幾根鐵條分割開來的微弱晨光。
她悄無聲息地坐起來。
雨點落在窗玻璃上,劃出一條條極細的痕跡。密密麻麻的水滴沿著痕跡緩緩下落,到末端顫巍巍停住了,變作無數個微小的驚嘆號。窗外是一片煙似的白色水霧,放風場籠在其間,像是微微搖晃的朦朧夢境。
下雨了。
之前,六點響起的刺耳起床鈴總會把23264號驚得從睡夢中猛醒過來,大口大口喘氣,心臟撲通撲通直跳。漸漸地,她的生物鐘調到了六點之前,鈴聲響起前就睜開雙眼,在清醒的狀態下聽鈴聲就會麻木一些。今天也是這樣。23264號又躺下了,拿堅硬粗糙的被子遮住下巴,呆呆地看著窗外。
忽然,她伸出手,對著那溢滿光芒的窗戶描畫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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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號。」她說。只是嘴唇動了幾下,卻沒有一點聲音漏出來。
今天的工作是縫毛絨玩具。這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只需要坐在工作檯旁一針一針地縫好布料,算是個輕鬆卻枯燥的工作。23264號幹了這麼多年,動作就像機械一般迅捷而死板,休息時間也不停下,進度很快超了其他女犯一大截。她佝僂著腰,低著頭,眼睛卻好像沒在看手裡的布片,那死水一樣的瞳仁里只有虛無的黑色。
旁邊的獄友皺起了眉。她扭頭跟身邊的人說起話來,聲音不大,卻正好是能讓23264號聽到的音量。「瞧她那副死樣……」
「你還沒習慣?這麼多年,每天都哭喪個臉,跟死了全家一樣。」
獄友咬著下唇笑笑,不回話,忽然身子一歪,重重撞了23264號一下。23264號從凳子上跌下去,長針深深地扎進了手指,豁出個血淋淋的大口子。獄友手裡的針也扎在她大腿上,不知是否有意而為,獄友推了好幾下針才抓緊了拔|出來,撐著桌子坐正了,跟身旁的人掩著嘴嘻嘻笑起來。
倒在地上的女犯掙扎著爬起來,回到凳子上坐好。
她一句話沒說,只是面無表情地抹去了手上滲出來的血珠。
吃過晚飯,是短暫的休息時間。此地的夏季白日極長,傍晚時分依然是光明如晝。23264號坐在正對著放風場的台階上,看順著屋檐不斷地落下雨滴,在腳旁的小水窪里敲出一圈圈漣漪。本來一環套一環各不相連,卻偏偏有不同的水滴落下來,每一點震動都掀起整個水面的晃動,幾毫米的波浪此起彼伏,在水窪里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不遠處的台階上,聚集了四五個女犯在聊天。她們本想在場地里好好跑兩圈兒,卻礙於雨天無法做到,只好窩在台階上不咸不淡地扯閒天。監獄裡的話題是很匱乏的,不是回憶入獄前的往事,就是吹噓出獄後的前程,聊著聊著她們自己也煩了,於是談起了各自的男人。話匣子一打開就合不上,一群短頭髮的女人聊得臉頰緋紅,不斷冒出意味怪異的笑聲來。
上午撞了23264號的獄友剛剛因為個葷笑話樂完,眼神一轉,定在不遠處那個木偶一樣的人身上。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挑起話頭,「哎,你說,阿鬼會有男人嗎?」
「就那張嚇死人的醜臉,會有人看上她?」
「那可不一定,遮上臉,或者關上燈都一樣做那事嘛。」
「噗,那身骨頭能把男人給硌死了!」
「而且啊,大張你弄過她,你又不是不知道,用掃帚把兒干她,她都跟條死魚似的不說話,有啥意思?」
「就是嘛!又不是在奸屍!」
「哈哈哈哈哈哈……」
23264號沉默地坐著,雙手放在兩條麻杆一樣的大腿中間,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裡寫字。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重複一遍。她就這樣一遍一遍地寫著,越寫越快,指甲在手心劃出一道道紅痕。
明天是六月二十三日。原本這一天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漫長夏天裡一個普通的日子。但就是這個平凡無奇的日期,數年來她默念了幾千幾萬遍,將其變成了心上最深刻的數字。
這天是林易時的生日。
監獄裡的日子一板一眼,毫無變化。這裡的時間就像是沙漏里的細沙,流過孔口落到了另一個流沙池中,流光了再倒過來,不斷地重複著,但沙子本身卻一成不變,還保持著它最初的模樣。
或者說,時間湮滅成了「無」。
23264號回憶起她和她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那天林易時照例給了她一個早安吻,就出門去買新刀具去了。那地方很遠,來回得好幾個小時,葉浮一般是跟她一起去的,但那天卻表現出了難得的懶惰,蜷在涼被裡死活不動彈,林易時只好獨自前去。
葉浮聽到大門關上,一把掀開了被子跳下床去。林易時總是這樣的,她對待葉浮時就很細心,各種各樣的小事情都記得住,連例假的日子都算得准,提前給她熬些紅糖,耐心地抱在懷裡揉一揉下腹。但在她自己身上就沒有太大用心,自己的生日都一句不提,還是葉浮偷偷看過她的身份證才知道的。
葉浮看著配方做了個小小的巧克力蛋糕。第一次做,可可粉放得太多,奶油里的朗姆酒也倒多了些,蛋白沒有完全打發,烤著烤著,蛋糕胚從中間塌陷下去。一番折騰後她嘗一嘗,挫敗地發現不太好吃。
正當她對著失敗作著急得抓耳撓腮之時,林易時回來了。葉浮一愣,猛地趴在桌面上,雙臂擋住了自己的臉。
林易時卻驚喜萬分,不僅長篇累牘地讚美了她做的蛋糕,而且安慰了她很久。葉浮紅著臉表示這個蛋糕不用吃了扔掉吧,她搖頭說不行,一點一點地吃掉了。
「這是我收到的最貴重的禮物。」林易時彎著笑眼,這樣說。
她攬住葉浮獻上一個吻,口中有淡淡的苦澀和酒氣。
本來應該是很討厭酒精的,但葉浮卻醉了。
……
夜幕降臨。
23264號呆呆地靠在牆上,雙手環著細長的腿。獄友都睡了,狹窄的監舍里漸漸填滿了打呼嚕磨牙說夢話的聲音。監舍里沒有鐘錶,幾時幾分無從得知。23264號卻醒著,她生怕錯過了二十三號的零點,就乾脆不睡了。
窗外的月光漸漸明亮又漸漸暗下去。
她出聲了。
「生日快樂,小易。」
太久不說話,聲音是那麼沙啞,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閉上眼睛,仿佛在替那個溫和的女孩子許願。她總覺得她沒有死,此刻應當在廣大世界的某個角落裡愉快地生活著,長發梳理著夏季中花香的氣息。她依然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在躍動著,遠距離地與自己的心臟發生共振。
她依然在溫柔的月光中行走著,身後投下夢幻一樣的影子。她或許不殺人了,曾經沾滿鮮血的雙手執起畫筆,在白紙上描摹出美妙的風景。她依然靠在窗邊,一手撐著腮,低頭專注地看一本難懂的書籍,烏髮從她細白的手指間落下來,彎曲在她微翹的唇邊。
等到自己出獄了,她會在門口,穿著連帽外套,帽子低低地壓下來,蓋住半張瓷白的小臉。她會雙手揣兜,微微偏著頭,等自己茫然地走過來,抬起臉笑一下。
但奇怪的是,她想不出林易時長大後的模樣。時光流逝,自己越來越衰老,但林易時卻好像一直是十八歲的樣子,稍顯稚嫩的小臉上滿是明媚的笑意。
23264號不明白。
她想了一晚上,等到天邊露出魚肚白,陽光再次將鐵棍攔起的窗戶溢滿。她下了床,一步一步地走到窗前,手掌伸過欄杆,貼上了冰冷的窗戶。昨天雨水留下的痕跡還停留在那裡,只是變作了點點污跡。手心涼涼的,仿佛摸到了雨的濕意。
刺耳的起床鈴又響徹了整個監獄。獄友爬起來,迷迷糊糊地看見床邊呆立的她,嚇得大叫了一聲。她怒吼著,罵了一句髒話出來。
23264號卻像是被罵醒了,垂下眼,雙眸中倒映著的陽光雪融一般消失了。她慢慢地、動作僵硬地回到床邊。
她摸著床沿兒坐下了,緩緩抬起手,捂住了濕潤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