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顧律
我叫顧律,顧慮的顧,規律的律。思兔閱讀520官網
我的父親是一名工地工人,在我十歲那年,他被一塊從天而降的水泥砸斷了腿。本來應該算工傷,得到補償。但是黑心老闆把他趕了出去,我的父親想要討個說法,但是無果而終。
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個道理我小時候就知道了。
我的母親是一名環衛工人,頂著風霜雨雪但是工資不高,還總是被別的母親指著教育自家孩子——「不好好學習,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父親的腿一到雨天就開始疼。每到下雨天的晚上,父親就會疼得睡不著覺,發出痛苦的呻.吟。斷斷續續的,又連綿不絕。父親的呻.吟聲纏繞了我整個童年。
所以我特別討厭下雨天。
我們家住的是一室居的樣板房,小時候搭了個床在他們的房間。後來我長大了點,床放不下了,我就打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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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特別濕冷,寒氣緊貼背往骨子裡滲。很多次,我不知道是被窗外的雨聲打醒,還是被父親的叫喚吵醒。
我眼睛直瞪瞪的,盯著發了霉、黑黢黢的天花板,身邊偶爾會有長長觸角、半個手掌大的蟑螂爬過。
我不會哭,我只要離開這裡。
就是抱著這樣的信念,我拼了命的讀書,考取一所好大學。哪怕家裡沒錢供我讀,我也要打三份工供自己讀。
沒有人是可靠的,只有自己。
正是這麼想著,所以周圍的人說什麼我都不理會。污衊我也好,排擠我也好,罵我清高也好,冤我援.交也好。捂住耳朵不停,蒙住眼睛不看,就是了。
偏偏陳鵲出現了。她坐到我的旁邊,對我說——
「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睛圓溜溜的,像只小狗。笑起來眼睛就變成了彎彎的月牙,露出梨渦。
我不是個容易慌亂的人,但是那一刻我卻覺得自己有些狼狽。匆忙地收拾了書本,我只想快點離開。
後來我有些後悔,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隨便。」
我以為她被我挫了自信心,會知難而退。結果她還是嘰嘰喳喳的。確實人如其名,像只喜鵲。
每天守著我一起上課,又逮著我一起吃飯,就連我去打工,她都要和我一起。
「原來你這麼辛苦啊?」某天晚上接我下班回寢室時,她眨著眼睛這樣感慨。
辛苦嗎?我沒有說話。別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東西,我需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可以站到同樣的位置。如果不辛苦,生活就太糟糕了啊。
只是,好像也沒有那麼糟糕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陳鵲的。可能她對我說第一句話時,我就喜歡上她了。喜歡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永遠燦爛的笑。
喜歡全部的陳鵲,也想擁有全部的陳鵲。
這就是...喜歡嗎?
也不是沒有人跟我表過白。從初中到大學,我的追求者並不少。但我都覺得幼稚得很。
喜歡上陳鵲卻讓我手足無措。我並不是一個很好的人,也不覺得自己配得上陳鵲。
如果被我這樣糟糕的人喜歡的話,陳鵲一定會覺得很苦惱吧。那樣皎潔的人,就像山中叮咚響的清泉一樣,乾淨到了極致。而自己,是一個泡在長了毛的青苔中長大的人。渾身都透著發霉的味道。
所以察覺到喜歡陳鵲後,我的選擇是逃避。
可是陳鵲逮住了我,不讓我逃。
那天黃昏太陽很好,風打得樹葉簌簌響。她在樹下抱住我,叫我不要再躲著她。她說——如果她做錯了什麼,請我原諒她。
陳鵲總是這樣,明明自己沒錯,卻愛攬錯。什麼都太考慮別人的想法,卻不為自己想想。
我說不出話,她就拉著我上了自行車,說帶我去看電影,還讓我抱緊了她的腰。
我怎麼能忘記那個盛夏的黃昏呢?鼻尖都是她的洗髮水的香味,耳邊是知了的叫聲。我的臉貼在她溫熱的背上,依稀可以聽見她一下又一下穩健的心跳。
太陽橘黃,玻璃晴朗。
「我給你唱首歌吧。」我這麼說。
「好啊!」風聲把她的聲音吹得弱了些,卻吹不走她的笑聲。
我唱了《黃色大門》給她聽。
她問我這首歌叫什麼名字,又問我這首歌講什麼的。
講什麼的呢...講喜歡的。
「對,喜歡。我喜歡你的『喜歡』。」
說完這句話,我的心仍砰砰亂跳。我也聽見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緊湊地撞擊。
然後我們便在一起了。
剛在一起的日子真好啊,好像生活一下子有了盼頭。什麼都是那樣的順心如意,哪怕什麼都沒有發生,你都情不自禁感激造物主的偉大。
我帶她去學校後山跨年,彼此約定每年跨年一起來這裡,在最後一秒擁吻,說我愛你。
她帶我去這座城市的角落吃最地道的燒烤,然後為對方擦去嘴角的孜然。
我們會在宜家的貨物櫃下偷偷接吻,會把兩人的合照放進錢包里,會同時傻笑,接上只有彼此才能懂的梗,會期盼未來,約定好以後一起開家書店。
......
好像永遠不會有下雨天。
可是戀愛好像無非是這樣:開始甜,後來矛盾才會慢慢顯現。
陳鵲啊,這個人真是個好人,就是記性不大好。
大四那年,在公司實習,我給她打電話想讓她來接我。上午她說好,下午就因為忙著幫導師忘了。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公交車站,收到她向我道歉,讓我打車回去的消息。怎麼辦才好呢?還是不跟她說自己腳崴了的事情吧。
戀愛五周年,我推了工作,回到家做了一桌子菜。她打來電話:「同事車拋錨了,我今晚晚點回來。」若無其事地掛了電話後,我托著腮對著一桌子慢慢變涼的菜發呆。最後還是默默倒進垃圾桶,等她回來,一言不發。
最後便是有人來問我——「誒,陳鵲要辭職,跟聊容與單幹那件事是真的假的啊?」
我冷冷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叫她不要開這些玩笑。
可是等我親自去問陳鵲時,她卻一臉慌亂地問我從哪裡聽來的消息。等我追問,她又告訴我是真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和我約定好一起打拼的人說走也就走了,也不明白我這個年底就要結婚的未婚妻,做這麼大的決定卻不和我商量。甚至要我從別人口中得知這個消息。
她說她想要幫聊容與,她一個人不容易,沒有資源,沒有市場,一身天賦可惜了。她還說,她已經答應了聊容與了,不能反悔了。
可是啊,陳鵲,為什麼你永遠只記得答應別人的事情,從來不記得答應我的事情呢?
陳鵲啊陳鵲,你到底置我於何種境地呢?
分手了很久後,我還是想不明白。我怨她,我恨她。
哪怕聊容與跟我說她現在有多難過,說她後悔將我的好視作理所當然。
陳鵲卻不死心,一直想和我複合。我都當是個笑話。只是那天,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卻哼起了那首歌——
「讓那恐龍成群行過台面,衣櫃入面藏著花園,心儀女孩長駐於身邊…」
也許是那個黃昏的夕陽太耀眼,也許是幾年的時光太灼人,我聽見自己對她說——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和陳鵲複合的日子裡,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又好像沒有。我始終跨不過心裡的那道坎。
如果我可以輕易地忘懷那幾年的好,不和她複合就好了;如果我可以輕易地忘懷那幾年的壞,和她義無反顧地從頭來過就好了。
可是我一樣也做不到。吻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我卻會從她離開我的噩夢中驚醒。
我那時候便明白了:擁有陳鵲這件事情,我不敢再做第二次了。
趕陳鵲走的那個晚上,風很大。我告訴陳鵲:和她在一起就是為了報復。
開始確實如此,讓她辭職也好,讓她搬過來也好,只是想奪去她的一切。到後來我自己也迷惑了,也開始動搖了。正是不能再動搖下去,所以才要趕緊就此打住。
只是為什麼心還那麼痛呢?
她顫抖著聲音說她愛我,說她做錯了,說她改了,說別讓她走。
陳鵲像一隻颱風天裡雙翼顫抖的小鳥。我幾乎是要讓她別走了。最後到底是沒有。
我只是重複「你走吧」。多的字再也說不出口了。
陳鵲走了之後我呆呆望著窗外,看著聊容與把她接走,車子消失在街的盡頭。
我小聲地說了一聲:「扯平了。」
只是風聲太大,把這些沒有意義的話撕碎了。風呼嘯地刮著,開始下雨了,夜又涼了幾分。我坐到床上,掏出錢包,對著上面笑得像花一樣的兩個少女發呆。
陳鵲的錢包我看過了,這張照片她早就換掉了。而自己這張,已經泛黃了。
我向後躺,望著白得發亮的天花板。
外面雨聲越來越大。
我扯過被子來,遮住臉。開始是死死咬住唇不哭出聲,後來竟然是嚎啕大哭起來了。
小時候都不曾哭過,現在三十多歲的人了竟然哭得像個小孩子。
真是幼稚。
後來我辭了職,開了家書店。書店名字是「鳥」。
每次我看見招牌都會想笑,好好一家書店竟然像花鳥市場一樣。
一直忙碌的生活就像一根緊繃的弦,驟然之間鬆了下來,我開始有些無所適從,後來便習慣了。
一個午後,我捧著書突然夢回了十八、九歲那年的夏天。
夢裡陳鵲對我笑,說她想和我一起看星星。
我說——好啊,小喜鵲。
好啊,小喜鵲。祝你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