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CHAPTER08

  1

  四周的牆蒼白的冷,也只有醫院的牆會這樣讓人寒到骨子裡去了,牧遙眨眨眼,一隻溫熱的手掌立刻覆上她的額頭。思兔閱讀sto55.com

  聶慈眉頭微微糾結,顯然她的體溫還是沒有下降。

  牧遙轉了一圈眼睛,發現病房裡只有聶慈後,略有些失望。

  她剛想開口,嗓子卻乾澀得難受,除了不停的咳嗽外一個字也發不出來,聶慈緊張的把她抱起來,一手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一手拿著杯子餵她喝水。

  他的聲音很輕,但聽起來一點都不冷靜,「你知不知道你病得有多嚴重?」

  「……只是感冒而已,小事啦。」她艱難的吐出幾個字來。

  「是急性肺炎。」語氣像是責怪,更多是心疼。

  牧遙嚇住……她自認為體質不錯,怎麼可能淋了一場雨就得了急性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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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吸了一口氣,胸腔果然隱隱作痛,腦子也燒得暈乎乎的,要不是聶慈撐著她,估計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陸善言是怎麼照顧你的,居然把你一個人留在了樹林裡?」

  看來聶大醫生從來不看八卦新聞……

  「是我忘了東西,所以才跑進去拿的。」牧遙覺得林景和陸善言的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為好,免得他傷心。

  聶慈拍拍她的頭,「還好我給你打了電話,下次不許這麼冒失了。」

  「知道了,謝謝聶哥哥。」牧遙咳了兩聲,輾轉問出心裡最關注的問題,「那個,陸善言呢?」

  昏過去之前,她記得他們一起在樹林裡,陸善言抱著她在她耳邊說話。

  他們在吵架……不過,應該是他把自己送來醫院的吧?

  「他沒來。」不知為何,聶慈的聲音徒然降了下去,「牧遙,我覺得他不適合你。」

  牧遙垂下眼睛,他現在應該在林景身邊才對。

  「陸善言身處的娛樂圈太複雜,你之前就已經被牽連了一次。」聶慈低下頭來看著她,目光深邃,「牧遙,從我讓阿姨把你領回家的那一刻,就已決定把你納入我的人生,我不想你受到任何傷害,懂嗎?」

  「我沒有怎麼樣啊……」牧遙喏喏的回答。

  「你忘了你現在躺在哪裡了?」聶慈輕輕嘆氣,「他是不是選了林景?」

  「唉?」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在美國時,林景的第一選擇就永遠是陸善言。」她聽見他嘆氣般地笑了笑,「只要他需要,林景一定會拋下一切,有時候,倒是她更依賴自己的病人了。」

  「他們……以前在一起過嗎?」牧遙聲音乾澀,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

  「應該是吧,我不太清楚,因為從不過問。」

  林景把所有時間都放在了陸善言的身上,她堅定的說過愛著他,陸善言病了幾年,她就跟著「病」了幾年。

  只有在累的時候,她才會回頭看聶慈。

  這些年來,不變的規律,變的,只是人心罷了。

  牧遙在發愣,聶慈摸摸她的額頭,用柔軟的目光看著她,「牧遙,還難受嗎?」

  她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

  「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保證。」認真的說完,又笑起來,「你一淋雨就容易生大病,以後再敢淋雨,就罰你關禁閉一個月。」

  什麼!淋雨又不是她的錯,而且……「我什麼時候一淋雨就生大病了?我才沒那麼嬌弱好不好!」

  「忘記了?高中二年級,你因為淋雨發高燒住了三天醫院。」

  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其實知交甚少,卻不知道,他在美國那幾年,不管她的大事小事,他通通都是知道的。

  每次都被他糗得說不出話,牧遙乾笑了兩聲,「聶哥哥,我問過心理學家,人家說,愛八卦的男人不正常……」

  聶慈捏她的臉,「哪裡的心理學家?楊牧遙,讓真正的心理學家告訴你,如果一個男人開始過度關注一個女人,說明他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Phenylethylamine。」

  牧遙一愣,「P什麼?」

  她抬眼看他,發現他笑得閃閃發光,「簡稱為PEA,對人的大腦來說,就是一種愛的激素。」

  牧遙被一堆醫學用語繞暈了,「……呃,所以這個東西就是愛情?」

  「可以這麼說,它使人相愛。」聶慈說著話,用柔和的手掌緩緩撫摸她的發,溫言細語,「我的PEA告訴我,從今以後,要好好照顧你。你要是冷了,我來抱著你,你要是生病,我來治好你,你要是難過,我來哄你,你要是孤單……我來愛你,好不好?」

  他說的緩慢而輕柔。

  牧遙覺得自己的腦子被燒壞了,聶哥哥剛剛,是不是在表白?

  她不知所措,趕緊閉起眼睛裝睡,聶慈等了許久沒有回應,低下頭來看她,有些無奈,「……牧遙,睡著了?」

  她繼續裝死,然後感覺到聶慈把她溫柔地放到枕頭上,幫她蓋好被子。即使不睜開眼,她也能覺察到他看著她的時候,眼裡的笑意。

  如果這一幕發生在從前,她該會多麼高興,討厭的是,有時候PEA也會領錯方向,等這傢伙回過神來時,也許就已經錯過了。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假裝不聰明。

  睡了一陣之後,好像有護士來幫她換吊瓶,再過後,就是被某個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了。

  小雪一見牧遙就悲痛欲絕,「你怎麼會跑去樹林裡淋雨啊?」

  「……有人說陸導演東西忘在那裡了,我去幫忙。」

  「忘個鬼啊,陸善言他們就在樹林邊邊上拍攝,就算忘東西也不會忘在樹林深處吧,你說你是不是傻?」

  牧遙一怔,她明明聽林景說讓她順著樹林一直往裡走的……

  她握緊手心,「……陸導演他們,還在溫泉度假村嗎?」

  「他們那一組拍完就提前回來啦,我們新聞部的事情也搞定了,所以是一起回來的。」

  「哦,這樣啊。」牧遙看了一眼門邊,又悶悶的低下頭。

  小雪敲她的腦瓜,「別看啦,陸導演沒來,不過導演夫人來了,喏!」

  牧遙抬起眼睛,只見門被推開,林景一身端莊,站在門邊對她微笑。

  2

  林景走進來,將帶來的花和水果放在桌上,笑盈盈的看牧遙。

  「牧遙,你好些了嗎?我聽聶醫生說是急性肺炎,不過不嚴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牧遙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謝謝。」

  小雪見她們有話要談,默默退了出去。

  林景坐在午後陽光里,淡紅的唇彩像極了一朵冬日驕梅,她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好看,「牧遙,那天是那個攝影助理疏忽了,她是善言公司跟來的新人,難免會出錯,你別太在意;了,我替她向你道歉,對不起啊牧遙。」

  她道歉的聲音非常溫柔,就連牧遙都忍不住喜歡,也難怪,聶哥哥曾愛她那麼多年。

  而陸善言如果也愛她,那也是很正常的。

  「沒關係。」她搖搖頭,「我吊幾瓶水就會好了。」

  「別忘了我也是醫生,你這幾天一定要好好休息。」她笑得很淺,「還好那天我讓善言去找你了,不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牧遙垂下眼睛笑笑。

  林景的聲音有微小的變化,「聶慈來接你的時候,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那麼緊張的表情呢,要不是善言在我身邊,我可都要嫉妒你了。」

  原來全程都是聶慈把她帶回來的,她竟然還做無謂的奢望。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喜歡聶醫生吧?」

  牧遙驚訝地抬頭,林景卻很是平靜,「在美國的時候,我見過你寄給他的信,都是女人,怎麼會看不穿你的心思。」

  「……你誤會了。」

  「聶慈不像善言那麼複雜,他很簡單,也很容易愛上一個人。」林景自顧說下去,「你們真的很合適,而善言就不一樣了。」

  牧遙終於明白了她的來意,「林醫生,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林景說:「牧遙,你應該明白,我是最懂善言的那個人,只要他動動眼睛,我就知道他是難過還是悲傷,他最好和最壞的一面,都曾向我展示,他的一切我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我懂。」牧遙抿著唇,「你是他的主治醫生。」

  「不止那樣。」她打斷她,「善言需要我,不管他走得有多遠,最後都還是會回到我身邊,因為他明白,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合適的。牧遙,你了解他有多少?現在,他還是來找我了,你明白嗎?」

  牧遙明白,簡單來說,陸善言不是她能高攀的人。

  「林醫生,這些話,你是不是也反過來對聶哥哥說過?」她看著窗外,眼神有些冷。

  林景愣了愣,沒有回答。

  牧遙回頭看她,「你放心,我不會去纏著陸善言的。」

  ——「只要你能管好他,讓他也別來找我就好。」

  林景臉色一僵,氣氛忽然冷了下去,還好這時小雪推門進來,打破了僵局。

  林景站起來,冷冷的道別說還有事,要先走一步,臨走前,她把一部平板電腦留給牧遙。

  「裡面是善言二十一歲那年參加電影節的短片作品,從來沒有對外公開過,你看完就會明白,我說的話都是真的,還有,我明天會和善言一起去倫敦。」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些奇怪,他們就是去月球她也管不著好吧。

  牧遙打開電腦里唯一一個視頻,視頻的名字是《lovehasnoending》(愛無止境)。

  只有短短的十分鐘,畫面非常簡單,剪輯明快,講故事的手法是陸善言的一貫作風。

  一對對殘缺的男女相愛,結合成完美的一體,他們從相遇開始就知道彼此需要對方,沒有愛人就無法獨自存活,愛是被需要,是被互補,是被合而為一。

  詭異而又甜蜜的愛情故事,直到結尾,出現了一個教堂,教堂頂端的彩花玻璃投射下斑斕的光,籠罩在新娘的身上,新娘微微側頭,好像新郎就她身後,一步一步走來。

  新娘的臉陷在陰影里,唯有那朱紅的唇,猶如一朵傲然的驕梅。

  畫面的右下角,標著的英文翻譯過來,是「倫敦,威斯敏斯特教堂」。

  她一眼就發現,最後在教堂里的新娘,是林景。

  牧遙咬唇,她明白,林景是想告訴她,對陸善言來說,愛就是了解與被需要,她林景一直都是最適合的那個。

  而倫敦,就是他們的定情地,這條短篇預示著,他將會在那裡向林景求婚。

  「哇噻,原來陸善言是這麼浪漫的人哦,還專門拍了一條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愛情短片用來求婚,好羨慕!」

  牧遙本來好一些的頭又疼起來了,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扭著她的神經,扭出來的血都變成了醋,酸得心都疼了。

  她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除了難受還是難受。

  小雪明白失戀的滋味,默默地陪著她循環那條短片自虐,不敢再提一句羨慕。

  醫院的走廊上,聶慈和林景相對了良久,終於還是聶慈先開口。

  「恭喜你。」

  林景轉頭看他,「恭喜什麼?」

  聶慈表情很淡,「終於得到陸先生了。你一直都在努力,不是嗎?」

  「他一直都是我的。」林景看了他一眼,「還有聶慈,這一次,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那樣就好。」聶慈笑了笑,「我已心有所屬,小景。」

  林景震驚地看著他,「怎麼可能,你不會,真的愛上那個小丫頭了吧?」

  聶慈再次柔和一笑,沒有回答。

  「隨便你,反正都不關我的事。」林景冷冷的別過臉,眼裡閃過一絲暗色。

  聶慈站起來,對她伸出手,「不管怎麼樣,希望你能如願以償。」

  「借你吉言。」林景側身走過,沒有去握那隻手。

  聶慈回身走進病房,見到牧遙時,心裡的暖流始終不曾斷過。

  3

  在醫院裡悶到晚上,牧遙實在是受不了了,在床上翻了幾個身,一閉眼耳邊全是空調煩躁的響聲,簡直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

  她睡不著,想出去吹風。

  意外的是,街上非常熱鬧,比以往要熱鬧好幾倍。

  ……不過,怎麼全是情侶!

  牧遙的心口又被重石堵住,石頭尖銳的稜角把她磨得生疼……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羨慕嫉妒恨。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餐廳,發現外面標著「七夕情侶套餐優惠」,原來今天是七夕情人節。

  難怪到處都是不顧別人感受秀恩愛的狗男女!牧遙狠狠瞪了一眼過來推銷巧克力的小販,決定識相的打道回府。

  明明是晴朗甜蜜的節日,她的心卻蒙上了厚厚的灰塵,尤其發現自己的身處之地時,就更加難受了。

  上一次這條街,還是櫻花盛開的呢。

  人群那麼熱鬧,卻也那麼冷清,她身邊,也不再有那個花瓣願意擱淺的絕世臉龐了。

  牧遙愣愣地走在情侶之中,覺得微風涼涼的。

  路邊賣玫瑰的老闆見到這麼個失魂落魄的姑娘,知道準是表白被拒了,老闆心腸好,免費送了她一支玫瑰花,並且一臉理解地拍拍她的肩。

  牧遙握著那支花,險些被老闆感動得哭出來,抬眼止住眼淚時,一眼就看見了十字路口上方那個大大的屏幕。

  屏幕上在滾動播放一些最新上映的電影預告,她抬眸時,剛好播到陸善言執導的《七日》。

  牧遙記得這個電影很早了,好像還是陸善言的出道作品。

  「據說人在死去之後,還能在世上逗留七日。只有七日的時間,你會選擇向誰去道別?

  ——妻子死去之後,丈夫自殺未遂。

  ——只有七日的時間,她重拾他們之間的一切,美好的、甜蜜的、憤怒的愛情與婚姻。

  ——她用最深的愛來向他道別。

  著名導演陸善言十七歲驚艷之作,金熊獎最佳獨立電影《七日》震撼上映。」

  影院外立著巨大的展牌,陸善言的名字極其顯眼。

  「最感動與最盛大的道別。」牧遙看著展牌上的字良久,呼吸的頻率緩慢下來。

  所以,這是在提醒她,該是道別的時候了嗎……

  她上前輕輕拂過那個名字,忽然好想哭一場。

  「我喜歡你啊,陸導演。」

  他們之間,都還沒有任何機會開始,沒想到就要這樣草草收場。

  如果他真的喜歡別人,她認了,就算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她也還是認了,誰讓他讓她那麼喜歡呢。

  那麼那麼的,喜歡他。

  喜歡到,想把他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有搶走他的機會。

  牧遙抹了一把眼淚,恍恍惚惚的轉身走著,心疼得像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熬,越疼,陸善言的樣子就越清晰。

  猛然,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從她耳邊呼嘯而過,牧遙嚇得呆在原地,熟悉的雛菊花香擁抱著她,溫柔得不留一點間隙。

  耳邊的喧鬧瞬間消失了,她僵立在原地,猶如被抽走了靈魂。

  「李大毛,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嚴厲又低沉的責怪聲從身後傳來,明明是在罵她,可是卻猶如天籟,猶如她全部的信仰所在。

  全身的力氣終於回到身上,她傻傻地笑了一下,「……誰要你管。」

  陸善言抱著她退到路邊,他的臂彎是那麼的溫熱與真實,回頭看過去,他的眉頭依然皺得好緊,仿佛全世界都讓他不滿意。

  他輕輕鬆了一口氣,不忘教訓她:「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對自己負責一點!」

  牧遙微笑,大膽回過去,「陸先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別多管閒事?」

  他冷冷瞪了她一眼,薄唇抿得很緊,顯然有些生氣。

  「你在這裡等,我還有一個朋友。」不和她一般見識,他轉身去找人。

  朋友?牧遙心裡一緊,對了,今天是七夕,他說的「朋友」,大概是林景。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點小小的喜悅立刻消失不見,她不想在原地等他帶著林景出現的場景,轉身想走。

  沒想到陸善言又折回來拉住她,深沉的眼眸里有讓全世界安靜的力量,他沉聲警告她:「乖乖等我回來,你再敢亂跑試試!」

  牧遙瞪著他的背影,默默咬牙切齒,不顧人感受的傢伙,你自己爽快的時候,別人也許在難過啊!

  過了不久,陸善言帶著一個人回來了,居然是艾斯。

  艾斯抱著一堆花和巧克力,見到牧遙就笑,然後對陸善言眨眼,「Holy!沒想到你的行動能力還真強!」

  陸善言冷冷掃了一眼艾斯,後者立刻知趣的閉嘴。

  牧遙大驚失色,「……你、你們兩個一起過七夕?」

  冷眼大法再次掃回來,某人臉都寒得像北極冰山了。

  艾斯笑嘻嘻的上前,把手裡的巧克力和玫瑰塞給牧遙,「既然你來了,那我就去找我的姑娘了,良辰美景,二位不要浪費喲。」

  牧遙把那些東西又塞回去,「我要回醫院了。」

  恰好這裡離醫院還不遠,還是回去比較好……不然,又要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里。

  艾斯看了一眼身後的陸善言,嘀咕了一句,「醫院?怎麼人人都要去醫院……」

  陸善言將牧遙拉到身邊,看了一眼艾斯,「嗯,你回去吧。」

  「收到!」

  牧遙想把手抽出來,沒想到他卻握得更緊了。

  等艾斯離開,他一言不發的拉著她向前走去,牧遙不動,用眼神向他抗議。

  陸善言一用力,將她拉到身前,低眉看她,「這麼晚還從醫院裡跑出來,是想挨打麼。」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聽來,好像出奇的……柔情。

  「都說了不要你管。」牧遙仰頭瞪他,「我又不是你什麼人,不用你來教訓。」

  陸善言微微眯起眼睛,麻利地脫下外套裹住她,並且無視她的一切抗議。

  「你到底想幹嗎?」牧遙拖著他不想走。

  「懲罰你。」他的聲音里,似乎還帶著笑意。

  ……什麼玩意兒啊!陸善言居然帶著她去廟會街上最好吃的那家麵店里,給她點了一碗白粥!

  一碗白粥,一碗什麼味道都沒有的白粥!而那個可惡的壞蛋,居然在吃香噴噴的牛肉麵!而且居然還挑食的不吃裡面的牛肉!

  太壞了!牧遙簡直要被氣死,他明明知道她喜歡吃麵(她有不喜歡吃的東西嗎?),居然還敢這麼對她……

  牧遙含著白粥,冷冷盯著陸善言,面前的牛肉麵。

  他慢慢吃了幾口,然後把嘴擦乾淨,抬眸看她,玩味兒的問:「不好吃?」

  「你說呢?」牧遙皮笑肉不笑,把粥含在嘴裡,就是咽不下去。

  陸善言微微挑眉,「我嘗嘗。」

  意外的,他竟探過身來,吻掉她嘴角殘留的白粥。

  ……暖暖的溫軟,還帶著淡淡的面香,牧遙的大腦一下被抽空,腦子裡浮起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她這也算吃到牛肉麵了吧?

  乘她大腦當機,某人探出舌尖,輕輕挑開她的牙齒,緩緩將她嘴裡那無味的粥一點一點引導她咽下。

  利落的做完這一連串動作,陸善言離開她的唇,拿起餐廳擦了擦嘴角,平靜地看著她,說:「味道不錯。」

  「你……」牧遙回神,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多大的人了,還喜歡把食物含在嘴裡。」他若無其事,好像剛才那樣,是正常無比,是理所當然。

  「……我看起來很好欺負嗎?」牧遙的淚水在眼裡打轉,「陸善言,你是不是忘了,你女朋友是林景,不是我。」

  「牧遙,你一點都不聰明。」陸善言眼裡的光明明暗暗。

  牧遙站起來,「是,我本來就很笨,笨到會喜歡你,所以我肯定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我要回醫院,抱歉。」

  他森森凝視她許久,最後也站起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他執意要。

  回去的路上,陸善言卻說要燒香。

  牧遙心裡不舒服,一句話都不願意和他說,他要去哪兒自然是由他去。

  進了寺廟,他買了兩把香,遞給牧遙一把,牧遙默然接過去,不言不語的點上,想快點弄完快點走,一抬眼發現上面是威風凜凜的關二爺,一時忘了要求什麼。

  轉頭看陸善言,他虔誠的閉著眼睛,也不知道在求什麼。

  他的側顏在縹緲的煙火里,仿佛一碰就會變成虛無。

  牧遙難過起來,閉眼求關二爺,讓她變聰明。

  陸善言上好香,去添香油錢,旁邊燒香的女孩看了他好半天,忍不住走到他身邊,問他:「這位先生,能問問您求的是什麼嗎?」

  陸善言淡淡一笑,對著那個期待的女孩說道:「求姻緣。」

  4

  回到醫院,陸善言站在病房裡,就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還不走?」牧遙瞥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趕人。

  陸善言用手微微掩口,咳了一聲,卻還故作鎮定,「你睡了我自然會離開。」

  牧遙一愣之下,反應過來,準是剛才吃粥時被她傳染了,她心尖一疼,連忙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還給他,「你還是快回去吧,免得生病了害我被人怪罪。」

  他這也算自作自受。

  陸善言接過外套,順勢將她拉到懷裡,牧遙掙扎,他卻緊緊抱著她,仿佛抱著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又捨不得放開。

  牧遙這個白痴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只知道,她也忍了好久,才沒有在見到他的第一刻,就不顧一切的去擁抱他。

  「你就這麼想我走?」

  不想,絕對不想,但是……「是,我想你馬上離開。」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李大毛。」他的聲音低低傳來,夾雜著輕微的咳嗽。

  清新的男性體香將她環繞,他就像一種蠱惑人心的毒藥,每一次都能讓她更沉淪。

  牧遙用來推他的力道漸漸消失,語氣也軟了一點,「……隨便你走不走,不走的話,我走行了吧。」

  他側頭,輕輕吻著她的頭髮,嘴角上揚,「我說放你走你才能走。」

  「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牧遙僵在他懷裡不動,「你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恨你的。」

  「給我一點時間。」他把頭埋進她的肩膀,貪婪地呼吸著她的香氣,「牧遙,很快就好,我會做得妥妥噹噹。」

  「你要做什麼?」牧遙抬起頭,冷不丁打了一個寒戰。

  好冷……

  陸善言皺了皺眉,反手將她抱上床,嚴嚴實實的蓋好被子,「楊牧遙,以後不許私自跑出醫院,明白了嗎!」

  他嚴厲的警告她,說完卻把頭偏到一邊,咳個不停。

  牧遙睜大眼睛瞪他,居然有些幸災樂禍了,「陸導演,終於嘗到報應的滋味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胡來!」

  見她竟敢樂呵,陸善言冷冷一笑,掀開她的被子躺進去。

  「你說我敢不敢。」他眼裡含著調笑,唇角一勾,尋覓到她的唇,狠狠吻上去。

  這個吻一點都不柔情,他輕易地就奪走了她的呼吸、她的唇舌、她的思維、她的夢境與她所有的世界。

  他像一個優秀的獵食者,得意洋洋的品嘗他的「獵物」。

  「……你!你這個瘋子!」牧遙捂著紅腫的唇,喘著大氣罵他,難道他還想病得更嚴重?

  他卻笑得好看,見她生氣生得那麼可愛,忍不住探頭輕輕咬了咬她的鼻尖,得意地笑道:「這是你的懲罰。」

  牧遙咬住唇,眼裡的探究越來越濃,為什麼他給她的感覺……好像他們還在相愛一樣?

  「牧遙,不要再生病。」他用額頭眷戀的摩擦著她的額頭,語氣里像在後怕。

  「……我會生病,還不是怪你那個攝影助理。」牧遙一緊張,只好沒話找話。

  「什麼攝影助理?」他疑惑的抬眸。

  「林景說是你帶去的攝影助理,就是她讓我去樹林找東西的……」

  陸善言眸色一暗,低低的吐出一口氣,「我知道了。」

  說起林景,牧遙忽然想到了什麼,她看著他問:「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倫敦?」

  「你怎麼知道?」陸善言立刻明白過來,「林景。」

  想起那個他拍的那個短片,牧遙就覺得渾身無力,她閉起眼睛下了逐客令,「我想睡覺了,陸導演,你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陸善言一怔,最後微微一嘆。

  良久之後,只聽他俯身親了親她的耳,柔聲道:「牧遙,很快就好,別擔心。」

  他說得沒頭沒腦,什麼很快?牧遙疑惑的睜開眼睛,那個身影卻已經消失在了病房。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從床上跳起來拉開窗簾,直到看見那個頎長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才安心下來。

  他走到路燈下停住,來來回回地走了幾次,並不像要離開,最後卻是獨自靠在路燈旁,墨黑的雙眸融入暗夜,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這樣沉沉望向黑漆漆的病房,不知在想什麼。

  他為什麼不走……牧遙退到黑暗裡,雙手緊握時,只覺指尖冰涼。

  天空再次明朗時,陸善言已經離開。

  牧遙的病好了不少,聶慈說只要再修養兩天就可以出院。

  下午小雪帶了一堆零食來看她,對於小雪來說,零食的唯一準則,就是要邊看節目邊吃才對得起食物們的靈魂。

  她打開電影頻道,這個時段正好在播國外的某個電影節,地點是英國倫敦,出現在紅毯上的都是一些大人物,果不其然,陸善言也出現了。

  「快看快看!是陸導!」小雪激動的捏碎薯片,害的牧遙也緊張起來。

  好不容易見到一張亞洲臉,中方記者立刻擁上去採訪,鏡頭裡的陸善言依舊精緻無比,只是面容略顯疲態,只有牧遙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大半夜,距離他現在出現在電影節上也只不過十二三個小時,怎麼會不累?

  他身邊不出所料是林景。

  林景穿著拖地的晚禮服,妝容端莊美麗,比起其他光鮮的女明星來毫不遜色,在記者面前也大方得體。

  記者問陸善言對倫敦的印象怎麼樣?陸善言笑說他就是在倫敦念的大學,對這裡已經非常熟悉,相當於他的第二故鄉。

  另一個記者笑了笑,說陸導您還記得我嗎,您還在大學時我就採訪過你哦。陸善言說有些模糊了,為了讓他回憶起來,記者說起了幾個當年採訪的內容。

  「陸導您忘記了?我很八卦的問了你最想在哪裡舉行婚禮,您當時回答說是威斯敏斯特教堂,想起來了嗎?」

  牧遙愣了愣,心裡的酸楚越來越濃。

  電視裡,陸善言微微低眉,長長的睫毛閃閃發光,認真回憶的樣子英俊無比。

  「是的,我想起來了。」他淡淡一笑,在記者終於放過他時,才背過身去咳嗽,林景輕輕拍著他的背,畫面溫和靜好。

  小雪一聲尖叫,「遙遙遙遙!昨天那個短片裡……是不是提過這個地方?而且,提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是不是出現了林景小姐?」

  牧遙呆滯地點點頭。

  「……林景小姐臨走前,是不是在暗示你,陸導演和她要去那裡結婚哦?」

  牧遙不想承認,最終,卻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原本想無所謂地笑笑,可仰起臉,卻發現鼻腔澀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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