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鬧劇落幕
邕州行館依舊富麗堂皇,這地方本是皇帝的行宮,斥了巨資建造而成,水榭樓台,每一處都是精心雕琢而成的。思兔閱讀行館的四周林立著許多侍衛,街道上甚至還有侍衛在來回巡邏,將整個行館的外圍保護得水泄不通。
下馬車時,雨終於停了,雨水沖淡了節日的喜慶,將街道沖刷得乾乾淨淨,我看著濕漉漉的地面,有些木然。我身上的大紅嫁衣已經換成了尋常的衣裳,素雅好看,卻讓我的心莫名地疼。
我又想起了裴毅的話。他說鬧劇該結束了。原來,我所謂的幸福,在別人眼中不過是一場鬧劇。
裴炎靠近我時,我下意識避開了些,他見狀斂了斂眉,隨即一言不發,笑開了。他長得本就好看,笑時更甚,我亦是俗人,喜歡精緻而又美麗的東西,可今日我當真無心欣賞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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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毅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我與裴炎隔開後,不徐不疾地說道:「郡主,請吧!」
他的話語之間極為恭謙有禮,但我卻只覺得虛假無比。我抬首看了前方的邕州行館一眼,朝前邁出了腳步。行館裡頭亦是幾步路便可見到侍衛,那些侍衛都做著隨從的打扮,他們的手都緊緊地按在腰間的劍柄上,一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謹慎模樣。
裴毅似乎對這座行館極為熟悉,進了行館之後不久他便走在了我的前頭,熟練地帶著我穿過了好幾條蜿蜒的走道,爾後在大廳門口停了下來。
或許稱這兒為大殿更為適合,這兒是行館中專門修建來讓皇帝議事的大殿,建得頗有氣勢,但規模要比汴京皇城中的太極殿小上許多。與太極殿不同的是,裡頭兩側都擺放了桌椅,以供人入座。
這兒與皇城自是無法比的,我踏進大殿時如是想。
大殿之內左右兩側的位置上早已坐了人。左邊坐著一名滿臉虬髯的中年男子,雖是坐著,卻仍看得出此人極為壯碩。他的身後立著兩名侍衛,也是十分壯碩,瞧著倒也契合。右邊則坐了兩名男子,身後也立著侍衛。其中與裴毅差不多年歲那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儒雅,雖不比裴毅好看,卻氣度非凡。他的身側坐著的年輕男子一身淡藍色長袍,正端著茶淺飲,姿勢極為優美。
這二人都是我認識的。
年長的那位,便是顧家的大家長顧淵,而他身側的則是我曾在岩都元帥府見過的顧西垣。
顧家的幾名公子長得都神似顧淵,其中顧西丞是最像的,我最後見到顧西丞時,他才十五歲,卻已像足了顧淵年輕的時候。
我下意識多看了顧淵幾眼。顧西丞若能活著,待到了他這般年紀,約莫也是這個模樣吧?
顧淵對面那名虬髯男子忽爽朗一笑,道:「想必這位就是昭仁郡主了!」
他言語之間不若裴毅的恭敬,我順眼看向他,他卻只坐著不曾起身,有些倨傲。我約莫也猜到了身份,能在此地與顧淵面對面坐著的,除了宋家的宋世釗,再無別人。宋世釗武將出身,若非宋家一直屹立不倒,大家怕都當他是個莽漢。我倒不覺得他有什麼不敬之處,畢竟現在的我沒有任何讓人向我恭敬低頭的籌碼。
此前裴毅並未與我說起來這行館的目的,現在他雖未明說,我卻已明白了許多。今日倒是個神奇的日子,幾家人算是都到齊了!
顧淵比起宋世釗要圓滑許多,他領著顧西垣上前見禮,微微彎腰,道:「顧淵見過郡主。」
我微微一笑,道:「顧先生無須多禮,入座吧!」
顧淵曾為眾位皇子的老師,我有幸聽過他教學,遂稱他為「先生」。
見我這般說了,他也不推辭,便入了座。
我自然是坐在主位上的,裴毅在宋世釗身側尋了個位置坐下,裴炎亦入了座,正好與對面的顧西垣兩兩相望。
此前我只聽人說起過宋世釗,卻從未見過,對他並無任何了解。倒是顧淵,我要熟悉得多。
士族在朝中根深蒂固,很容易便能影響到朝局,尤其是身為士族之首的顧家。我很小的時候便知皇伯父很善待顧淵,那時年紀小,並不懂其中的利害關係,只懂得仗著皇伯父的寵愛肆意妄為。
皇伯父下旨賜婚時,我極為開心,以為顧家總是稀罕我的,畢竟我深受皇伯父的寵愛。現在想想,其實並非那樣。士族從來都是不屑與皇族聯姻的,那樁親事之所以能成,皆是因為顧家不能抗旨。
舊事在我的腦海中回放的一瞬間,我心頭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那樁婚事除了是皇伯父奈不過我的死纏爛打之外,是否也是一個陰謀?若顧家公然抗住,皇伯父便能拿捏住士族——想到這兒,我竟覺得冷汗直往外冒。
在座之人無疑都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卻都裝作不曾瞧見。
因我是女流之輩,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個擺設,故而他們面上雖敬著我,卻十分明顯地讓我區分出不同。
他們早在寒暄之後就開始漸漸進入了正題,言談之間說的,無非是這次北伐齊人一事。我對北伐一事很是關心,遂凝神專注地聽了起來。
齊國接壤大秦邊境的雲州,元帝繼位後,四十來年的勵精圖治讓齊國國力漸漸強盛。我皇伯父乾佑帝在位時,齊國仍按期向大秦納貢,但乾佑十八年那場內亂之後,大秦四分五裂,災難叢生,齊國漸漸便擺脫了大秦的壓制,後周遭鄰國紛紛效仿齊國,到如今,已無一國再向大秦納貢。
雲州城外一條雲水河為雲州提供了天然的保護屏障,若齊國舉兵靠近雲州,必要渡河而過。然齊人生性畏水,故而此次齊人避開了雲水河,繞到了萬里之遙的邊關小鎮青雲鎮,從青雲鎮長驅直入,繞過了虎嘯關,輕而易舉便攻下了成州、闌州二城。成州與闌州水旱二路皆可接通柳州、慶州、延州、上虞、潛陽、藏山六城,而這六城又可直抵邕州。
齊人只須攻破這六城之一,便可直搗邕州,而邕州又是大秦要城,上下左右四方可抵汴京、嶺南道、并州和岩都,從而使得這場戰役變得十分險峻,稍有不慎,四方人人自危。這約莫便是此次四家選擇聯手退敵的原因。照現在的局面來看,聯手退敵一事他們已經達成了初步的共識,但在是否與周家聯軍出征的問題上仍存在分歧。
裴毅道:「若分成兩股兵力,不利於約束軍隊,我們怕也占不到什麼好處吧?若兩軍私下鬧起了內亂,勢必會讓齊人有機可乘!」
「國難當前,個人恩怨是小,宋家軍中上下都明辨是非,這點裴老哥無須擔心!若真聯軍出征,才會出亂子!」宋世釗嗓門較大,說起話來也不文雅,卻很實在,「我們宋家軍絕對不會與周狗聯軍,合作可以,咱們打咱們的,他打他的,一致對外就可!我老宋保證做到在打退齊人之前,宋家軍上下絕不碰周狗一根汗毛!」
「不知顧兄有什麼好見解?」裴毅見說服不了宋世釗,便將注意力轉向一直寡言的顧淵。一來是想聽他的看法,二來嘛,則是想爭取個盟友。
顧淵處事不驚,道:「咱們都老了,日後這天下都是小輩的,不如就先聽聽他們的看法吧!垣兒,你覺得如何?」
顧西垣從頭到尾並無開口的機會,見他問話,謹慎地答道:「我覺得裴伯父的想法不錯,聯軍出征有利於我們摸清楚周家的底細,若是在抗齊之時因對他們的鬆懈而背部受敵,那局面怕就不好控制了!」
宋世釗見顧西垣說了話,索性就問裴炎:「賢侄,你也是那麼想的嗎?」
裴炎搖頭,道:「我的想法正好相反。聯軍之後,我們怎能保證周家不會暗中搗亂?軍中勢必魚龍混雜,不但不利於管教,在人多口雜的情況下更加容易暴露出我們的弱點。周家若藏有壞心,待我們的弱點暴露在他們眼前後,他們要在暗處做些什麼豈不是更容易?」
宋世釗聞言,拍手笑道:「對嘛,總之一定不能聯軍。」
裴毅見他一副得意的模樣,索性轉向我,道:「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他突然將矛頭轉向我,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忙掩去自己真實的情緒,裝得溫婉可人,道:「各位叔叔伯伯都是久戰沙場的好手,滿兒並不懂這些,你們決定便是。」
裴毅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卻又不能說什麼,裴炎則顯得淡定自若了許多,似是預料到我會這麼回答。若說顧淵瞧我的眼神中尚帶著些惋惜,那麼顧西垣眼中便只有不屑了,他們雖表現得不明顯,卻足以讓我察覺到。
我對此不甚在意,旁人如何看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如何看待自己。
宋世釗得意一笑,道:「郡主說的倒是大實話,行軍打戰這等大事,婦道人家哪裡懂得?裴兄、顧兄,聯軍一事就此作罷吧!」
說完,他又尋了個藉口,大咧咧地走了。
他一走,這後頭有什麼也沒法再往下談,今日議事便到此為止。
裴毅與顧淵並肩離開大殿時,我心頭鬆了口氣,腦子裡卻一直在想這次行軍打仗的事,盤算著該如何在這幫人的監視之下尋得機會去徐記成衣鋪報信,好與郝漢商量一下對策。如今這邕州城內風雲變幻,定不能讓裴毅等人發現鐵騎軍的存在……因我想得入神,便落在了後頭,待回神後,竟見顧西垣不知何時也放緩了步伐走在了我的身側。我與他笑了笑,並不打算搭話,他卻道:「我有件事想說與郡主聽,不知郡主可有興趣?」
想說便說,不說我也勉強不得。我嘴角依舊含笑,道:「你若說得,我當然就聽得;你若說不得,我又怎麼勉強?」
「這倒也是,那郡主就姑且聽得吧!」他隨即笑開,撣了撣身上的灰,問道,「郡主可還記得我兄長?」
我怎麼會不記得他的兄長呢?顧西丞,是我情竇初開時,戀慕上的第一個男子。
我覺得他話中還有話,下意識停了步伐,靜候他開口。他臉上笑容愈甚,忽俯身向我,灼熱的呼吸擦過我的耳畔:「他要回來了哦!」
顧西丞,他還活著?
裴炎明明與我說,他已經死了。一個早已死去的人,怎麼可能死而復生呢?
我腳下如同灌了鉛那般,僵在原地無法移動一步,腦海中一直徘徊著顧西垣與我說的那些話。
「我大哥就要回來了,郡主難道不該開心嗎?」顧西垣似乎對我的反應十分滿意,退開了兩步,溫和地笑道,「之前聽聞郡主今日本是要成親,我還當你已經將我大哥拋之腦後了呢!」
他的話語中諷刺意味甚濃,我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試圖從中看出說謊的痕跡,他面色坦然,瞧著並不像是在騙我。我張了張嘴,有好多話想問,卻又不知該從何處問起。
「顧二公子,郡主有些乏了,你且回吧。」
顧西垣身後傳來的清脆女聲打斷了我雜亂的思緒,我循聲望去,只見媛真正站在不遠處,不卑不亢。
自我離開岩都之後,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見過她,現在見了,竟也絲毫不覺得意外。裴炎他們既來了邕州,媛真自然會跟來,否則怎麼監視得了我?
「裴府的侍女倒一個個都不俗。既然郡主乏了,我也不好再打擾。」顧西垣回頭看了媛真一眼,又轉身向我,「興許,過些時日郡主就能見到我大哥了。」
待他走後,媛真才緩步上前,謙卑有禮地俯身,道:「奴婢見過郡主。」
我心頭煩躁,見不得她這般表面功夫,大步流星地朝前邁去。媛真並不介懷,亦趨亦步緊跟在我身後。
片刻後,媛真忽喚了我一聲,聲音不高不低:「郡主……」
我無心搭理她,她又接連喚了幾聲,我停下步伐,回頭問道:「何事?」
「藕謝軒在東北角。」
藕謝軒是裴炎為我挑的住所,在行館的東北角,行館裡里外外守衛十分森嚴,外頭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裡頭的人自然也出不去。
從夢中驚醒時,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這是我長久以來,第一次夢到汴京,夢到我的年幼時光。夢中帝都汴京的街道上依舊那麼繁華熱鬧,我領著侍女緊緊跟在顧西丞的身後一路去了他上學的書院,又礙於我的身份,書院中眾人奈何不了我,最終才遂了我的心愿,讓我在顧西丞身旁坐了下來。
夫子教的東西於那時的我而言,太過於深奧,那日我不過是坐在一旁盯著顧西丞瞧了一整日。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日我的任性讓他在書院中被同窗嘲笑了整整兩個月。
現在想來,那時的我當真不知羞,也肆意妄為至極。
起身披了外衣推開門時,發現媛真依舊守在門外,站得筆直,低眉順目。早在我入睡之前就囑咐她下去歇息,不必守門,不想這會兒她還在外頭守著。
迎面而來的冷風讓我陡然清醒了些,我在院子中走了幾步,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問道:「什麼時辰了?」
媛真在我身後兩步之遙答道:「剛過四更天。」
剛過四更天,天還沒開始亮。我借著門口的燈看了媛真一眼,道:「再兩日我們便要去西北了,我聽人說西北風沙大,今日早膳之後,我們上街去買幾件新衣裳備著吧!」
媛真道:「郡主想要新衣裳,回頭讓人送到行館中讓您挑便是,何須親自出門?如若不然,這等小事,讓奴婢去跑腿豈不更好?」
「媛真,外人若是不明就裡,還以為我是被軟禁在這行館中了。」她的阻攔早在我的預料之中,我朝她笑了笑,「明日你若願意隨我上街自然好,若不願,我也不好勉強,只得自己去了。」
媛真微微低頭,不再說什麼。
雖已開春,外頭著實有些冷,我打了個寒戰,忍不住搓了搓雙臂,忙進了屋,關門時我又與媛真說道:「你下去歇著吧,否則明日怎麼陪我出門?」
「奴婢遵命。」
我這才闔上了門。
屋內的暖意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心頭也漸漸變得平靜。顧西丞還活著的消息想必還未傳開,否則裴炎他們不可能毫無動作,我不知早前顧西垣為何要將顧西丞還活著的消息告訴我,興許是為了試探什麼,興許是為了擾亂我的思緒,但不管為了什麼,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
屋內的燭火一閃一閃,忽明忽暗,我雙手抱膝坐在床上,下巴支著膝蓋骨,雖拼命克制著自己,卻仍舊不自覺地想起阿邵。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何等處境?若當日我不曾救下阿邵,那如今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悲的是我甚至不敢這麼想。
我竟然,絲毫不後悔當日救人之舉。是啊,我將他救回時,從未想到他會是仇人之子,可偏偏,命運弄人……
「郡主,該起身了。」
媛真喚我起身梳洗時,我才驚覺天已亮透,開了門,門外不單是她,還有裴炎,直到我梳好妝後,裴炎才跨進了屋。侍女們有序地將早膳一一擺放在桌上後又快速退下,唯有媛真侍立在旁。早膳十分豐盛,除了清粥小菜外,還有各色的小點心,甚至還包括煎餅、豆漿和豆腐花。
裴炎道:「我怕你不習慣,遂來陪你一道用膳。」入座之後,他將裝在白瓷小碗中的豆腐花端放在我面前,笑道,「邕州的豆腐花極出名,我特地讓廚房精心準備了些,你嘗嘗。」
我在邕州待的時間比他久,早就嘗過那豆腐花,但我不想駁了他的一番好意,遂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裴炎見我吃得開心,也吃得津津有味。
待那一小碗豆腐花見了底,我輕拭嘴角,眼睛一轉不轉地盯著坐在身側的裴炎,絲毫不忌諱媛真,道:「裴炎,我有一事不明。」
「什麼事?」
「顧西丞,真的死了嗎?」
「你聽說了什麼?」裴炎放下了筷子。
「顧西垣與我說他大哥還活著。」我並未隱瞞,「你曾與我說顧西丞早已死了,不是嗎?」
「我並未騙你,九年前,顧西丞在從汴京回并州的路上同時遭遇天災人禍,人人都以為他死了。」裴炎道,「可是近日我們的探子忽然傳回了消息,說他當日被人救下,雖然沒死卻失去了記憶。」
「失憶?」
「嗯,據說現在已經想起了一切,正在回來的路上。」裴炎再次拿起了筷子,卻不自覺微微皺眉,「顧西垣為何要將這事告知你?」
其實,我也不知顧西垣為何要告訴我這些,遂隨口答道:「許是因為我與顧西丞曾有過婚約吧!」
「我知你今日要上街,我就不與你一同去了。」裴炎的手微頓,隨即輕巧地帶開了話題,轉而與媛真說道:「保護好郡主,若有什麼差池,你也別想活了。」
我早就猜到媛真會將今日上街一事告知裴炎,故而聽了他的話絲毫不覺得意外。裴炎不與我同去更好,若他去了,反而會壞事。
裴炎匆匆喝了幾口粥後,便向我告辭,我並未挽留他,他走之後不久,我便帶著媛真上街。許是裴炎交代過的緣故,這一路暢通無阻,輕輕鬆鬆便出了行館,跨出行館的大門時,我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在瞬間變得新鮮。
行館門口早已備好了轎子,待我上了轎後,媛真在外頭問道:「郡主,我們要去哪兒?」
「我聽人說南街集市附近的徐記成衣鋪賣的衣裳不僅美觀大方,價錢也不貴,不如就去那兒吧!」
媛真不再問什麼,囑咐轎夫抬腳往南街而去。
轎子離地時,我鬆了口氣,心頭開始盤算著該如何在媛真的眼皮底下將消息傳遞給徐誠……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了下來,轎夫壓了轎,媛真掀起轎簾,與我說道:「郡主,我們到了。」
說罷便伸手攙扶著我下了轎。我一眼便看到了徐記成衣鋪的招牌,臉上雖平靜自若,心頭卻欣喜異常。
領著媛真往前走了幾步後,我心頭的喜悅頓時消失,徐記成衣鋪的招牌雖還迎風飄著,店門卻緊閉著。我甩開媛真的手逕自走到了店門口,腳踩之處堆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塵,一看便知好幾日沒人清掃過。
我的心頓時涼得透徹。徐誠關店門一事事先並無人知會過我,也無人告知我聯絡郝漢的新方法——此前我從未預料過會出現這樣的事,這該如何是好?
「姑娘,你也是徐記成衣鋪的常客?」
我循著那聲音望去,只見一名憨厚老實的漢子正站在我右手邊幾步之遙,方才那話正是出自他之口。看清他的長相後,我一掃方才的陰霾:我曾在黑風寨中見過此人。既見到了黑風寨的人,我也便無須擔心與郝漢失去聯絡了。
還不待我說話,那漢子便道:「我也是這兒的常客,徐掌柜賣的東西可實在了,可惜這店不開了……我聽人說他家中長輩去世了,所以舉家回了老家西北,也不知道還回不回來,唉!」
他說完搖頭嘆氣地走了。我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徐誠他們已經事先離開邕州去了西北,我想,待我隨軍到了西北之後,他們自會有辦法聯絡我。這個認知讓我鬆了口氣。
媛真見我一直傻站在原地,低聲道:「郡主,這店鋪既然關門了,我們不妨去下家看看?」
「嗯。」我應聲之後便沿著大街走去。
走了幾步,我忽地停下步伐,轉身與媛真說道:「我想去春仁巷。」
春仁巷,阿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