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宋小公子
達鳳陽營地已有三日,這三日我不曾踏出營地半步,閉門謝客,膳食都是媛真送到營帳中來的,幾位邊關守將曾求見於我,但都被我拒之門外,他們對此並不在意,之後再也不曾來過。思兔sto55.com裴炎這幾日亦不曾來找過我,媛真有意無意地說過,他這幾日都在營寨中與顧西丞等人商談軍情。我因而落了個清靜,倒也很好。
夜深之後,營地之中萬籟寂靜,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外,隱隱還能聽到幾聲蟲鳴鳥叫,也不知到了幾更天,外頭忽然嘈雜了起來。我從夢中驚醒,翻身坐起時,媛真已拔劍掀開帳幔去瞧究竟。側耳仔細一聽,很輕易便能分辨出外頭有人在喊起火了,還有刀劍相碰撞的聲音。媛真伸手抓住一個士兵,問道:「出什麼事了?」
「齊人兩支精銳部隊前來偷襲,咱們的糧草倉被燒了。」士兵急匆匆答完後,便朝著火點跑去。
我出了營帳,朝放置糧草的地方望去,那兒的確有火光,濃煙陣陣。
「媛真,我們去看看。」糧草是行軍作戰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少了它,就算兵馬再多,也沒有力氣作戰。
媛真攔在我面前,道:「郡主,那邊太危險了,若出了什麼差錯,媛真擔當不起。為了您的安危,您還是乖乖待在這兒吧!」
「這會兒大家去了糧草倉,這兒守衛薄弱,若是齊人那兩支精銳部隊在此,你一個人怎麼敵得過?」
我沒想到這為了說服媛真的話會一語成讖,話音剛落,就見媛真手中那柄劍劍光一閃,一聲慘叫自我身後傳來,我回頭,只見一名齊兵的手臂被媛真重創,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媛真身影一閃,在那齊兵大意之時,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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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兒的齊兵只這一個落單的,他一死,媛真立刻拽著我的手腕朝人多的地方跑去,因營地之中的路有的地方並不平坦,我跌跌撞撞險些摔倒。跑到半路之時,一名伙頭軍驚慌失措,不知從何處跑過來,撞了我一下,我痛呼了一聲,他忙跪地神色慘白,努力磕頭,道:「小的罪該萬死,郡主饒命,郡主饒命!」
媛真的劍指著他,他整個人都在顫抖,我擔心媛真真的傷害了他,忙不迭伸手將她握著劍的那隻手摁住。媛真有些不情願,道:「倘若他是刺客呢?」
「你瞧他那模樣啊,哪裡像刺客?」我瞥了媛真一眼,「你太謹慎了。」
媛真不答話,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地上的伙頭兵。
她的謹慎自有一番道理,但這麼嚇一個小兵也非好事,我退到媛真身後,與那伙頭兵說道:「沒事了,你走吧!」
他千恩萬謝,慌慌張張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地跑掉了。媛真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乘著她不注意的當口,我將方才那伙頭兵撞到我時塞到我手中的字條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媛真護著我繼續朝前,還沒走兩步,就遇到了迎面而來的裴炎。裴炎等人已經撲滅了糧倉的大火,正迎面而來。裴炎一眼就看到媛真劍尖上沾染的鮮血,臉色一沉,在篝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裴炎的身後緊跟著的是長年駐紮在鳳陽營地的守將楊成義,楊成義一眼就認出了我,見我與媛真這般模樣,立刻道:「臣立刻去四下搜查齊兵。」
我從方才那突如其來的驚嚇中回神之後,人已經漸漸恢復了鎮定,裴炎身後的將士大多被楊成義帶走,只餘下幾個武功高強的在一旁保護我們,除此之外,不見顧西丞等人。
「沒事就好。」裴炎見我臉色已經緩和,鬆了口氣。
「糧倉被燒,損失了多少糧草?」我更為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一百五十多石,幸虧發現得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裴炎冷笑道,「齊人太過膽大妄為了,若不給他們點教訓,他們怕是要瞧不起咱們這十多萬大軍。」
「來突襲的齊兵呢?」
「顧大哥和周邵已經兵分兩路去追了,他們跑不遠的!」裴炎聞言窺視了我一眼,眸中閃著噬血的光,「區區三千精兵,也敢突襲我鳳陽大營,他們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看了看四周,又問道:「顧西垣呢?」
「在搜查大營,怎麼了?」裴炎見我問起顧西垣,有些好奇。
我沒有答話,裴炎見我有些累了,忙與媛真說道:「還不帶郡主回營帳去歇息?」說罷又同我說道,「滿兒,你累了,先回去睡吧,剩下的事交給我們處理就好。」
我點頭,跟在媛真身後回了營帳。
許是先前那名齊兵讓媛真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她仔仔細細地查看了營帳之後,才敢讓我進去歇息。齊兵的突然來襲讓整個大營都變得謹慎,媛真不敢熄滅營帳內的燭火,又不放心外頭,與我說道:「奴婢去外頭守著,郡主好生安歇!」
我嗯了一聲,她便退了出去。她一走,我忙將一直藏在袖中的小紙團攤平。紙團上頭的字是用碳寫成的,上頭清楚明白地告訴我,郝漢等人之中有一部分正藏身在鳳陽大營的伙頭營中,讓我切莫再閉門謝客,否則不利於他們與我聯絡。我看完之後,立刻將字條丟在炭盆之中燒成灰,而後在炭盆之中上下撥動了一番,以炭遮掩那些灰燼,以免引起媛真的懷疑。
西北的天氣早晚溫差大,雖是春日,入夜後天氣卻會變冷,所以營帳內尚且備著炭盆,若沒有炭盆,就算那紙團化成灰燼,要避開媛真的耳目也有些難度。
媛真掀簾而入時,見我正在撥動炭盆,不動聲色地問道:「郡主不是安歇了嗎?」
「覺得有些冷,所以添些炭。」我不驚不乍。
她見沒什麼異樣,道:「這些事喚奴婢來做便可,您快去歇息吧!」
下半夜很平靜,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阿邵的身影忽然又撞進了我的腦海中。不知他去追擊齊兵,何時才回來?這一鬧騰,我著實有些累了,本想著眯上一小會兒,誰知這一閉眼再睜開時,已是第二天上午。
媛真見我醒來,道:「郡主,元帥等人已經抵達大營了,您可要去見上一見?」
我驚訝不已。這幾日閉門不出,連裴毅等人何時從藏山起程前來鳳陽大營我都不知,不想今日竟然已經到了。
我洗漱之後,還在猶豫是否去見上一見,帳外便有侍衛通報導:「郡主,裴帥請您過去一趟。」
媛真將玉簪插入我的雲鬢,道:「奴婢為您領路。」
裴毅等人此時都聚集在主營之中最大的議事營帳中,我尚未入內時,就聽到了裡頭傳來的談話聲。營帳門口的衛兵見我到來,忙撩開了帳幔,我朝他們微微頷首致謝後,踏了進去。
裴毅見我來了,與旁人笑道:「郡主來了。」
四周的人紛紛起身向我見禮,我微笑,領著媛真朝空著的主位走去。待坐下之後,我的視線掃過在場的這些人。在場之人中並不見周家人,明著雖說與周家共同抗敵,其實這群人骨子裡並不願意與周氏為伍,這讓我十分自在。若周紳出現在此處,我怕會忍不住自己的情緒。
裴毅身側坐著裴炎,顧淵的身側坐著顧西丞、顧西垣兩兄弟,在場的守將楊成義我亦見過,我的視線最終落在宋世釗身側的那名少年身上。
那張熟悉的面容讓我愣了愣,錯愕在心。
宋世釗見我看著那少年,豪爽一笑,道:「這是犬子宋寅,宋寅,還不見過郡主?」
那少年宋寅起身,朝我見禮,聲音清脆響亮,道:「宋寅見過郡主。」
我斂下驚愕,微笑道:「原來是宋小公子,我聽聞宋小公子身體不大好,今日一見才知道傳言不足為信。」
宋世釗不甚在意地笑了一笑,宋寅又回到位置上坐好,低著頭,沒有看我。
片刻後,我放下茶杯,問道:「不知昨夜前來突襲的齊兵抓到了沒?」
楊成義率先答道:「大營之中抓到了三個齊兵,尚在嚴刑逼供中。」
「可惜昨夜那些逃離的齊兵沒能追上。」裴炎狀似惋惜。
「俗話說,窮寇莫追,追不上也沒什麼,昨夜那突襲的齊兵被我軍圍剿之後,餘下不過百人,不足為患。」裴毅笑道。
「裴伯父說得極是。」我微笑頷首,不再提昨夜的事。
見我不再提,其他人也聰明地不開口,我不知裴毅喊我來此的目的,見在座之人盈盈談笑,無事也應上幾聲,如此一來,倒也顯得其樂融融。
我的視線一直落在宋寅身上,若有所思,帶著探究。宋寅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似是靦腆,視線碰觸到我的之後,很快移開。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宋寅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到底是巧合,還是蓄意的結果?若不是巧合,那之前……
我這般大膽地看著宋寅,其他人都看在心裡,卻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竟無一人有異議。這樣更好,若有人開口說了,我自然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宋寅一直都不敢看我,即便是在離開議事營帳時,他也不曾與我多說過一句話,對此我並不覺得奇怪。
恐怕是心虛了吧!
在議事營帳之中尚且如此,私下我與宋寅就更不可能有多餘的接觸。離開議事營帳後我便在媛真的護送之下回自己的營帳,臨走之時,我回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寅一眼,卻不經意碰觸到宋世釗的視線,宋世釗並未說什麼,卻狀似不經意隔開了我與宋寅。他這等舉動倒讓我驚訝在心,很快便同媛真離開。
入夜後的鳳陽大營一如既往,靜悄悄的,唯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有序。今夜的夜色很美,夜空布滿了星星,一顆顆明亮而又璀璨,讓人不由得讚嘆在心。在我的營帳附近,住的是裴炎顧西丞他們,如今又多了一個宋寅,我翻看著媛真從邕州帶來的雜集,腦子裡想的卻是宋寅。
我從未想到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遇到他,一時間還真有些難以接受。
一直隨侍在旁的媛真見我如此,道:「郡主,不如出去走走?」
自裴毅等人回到大營後,媛真已經不再阻止我四處走動,唯一不變的是我每走一步她都會緊隨其後。
「也好。」難以入睡,書又看不下去,出去走走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掀簾而出的時候,媛真跟了出來,手中還拿著一件禦寒的披風,她將披風披在我身上後,安靜地跟在我身後。裴炎他們的營帳點著燈,卻看不到人的影子,想來都不在裡頭,不單是他,顧西丞、顧西垣兩兄弟亦不在。雖還未走到宋寅營帳附近,我心下卻覺得他應該也不在。他們是否待在營帳並不影響我的一舉一動,我在周遭閒逛了一圈,正要回去,卻停下了步伐。
前方是宋寅的營帳,營帳前有兩個穿著盔甲的人在爭吵些什麼,身形較小的正是宋寅,而另一個人卻是宋世釗。把守在四周的士兵都不敢靠近他們,我站得較遠,沒能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只見宋世釗推了宋寅一把,宋寅狠狠地撞上了營帳。
有盔甲護身,他應該沒有傷著。
我領著媛真朝他們走過去,守衛見了我不敢攔,但那一聲「郡主」足以讓宋世釗父子注意到我的到來。
宋世釗見到我,不掩其情緒,他臉上的怒意似乎並未散去,攜宋寅朝我微微彎腰,淡淡喚道:「郡主。」
「不必多禮。」我頷首看向宋寅,問道:「方才這是怎麼了?」
宋寅低著頭沒有開口,宋世釗皮笑肉不笑,道:「方才我們父子之間的小爭執讓郡主見笑了。」
「管教子女是宋大人的權利,而讓父親惱怒卻是宋小公子的不是,不過方才那一番教訓,想必他也知道錯了,宋大人就饒過他吧!如今大戰在即,宋大人當養精蓄銳,家事就先放一放吧!」我天真一笑,「難道宋大人覺得我說錯了?」
「郡主既然知道這是宋家家事,又何必摻和?我就不送了。」宋世釗本就怒意未散,對我自然沒什麼好臉色,他冷冷笑了笑,微略有些粗魯地將宋寅推進了營帳。
宋家的家事,我的確不應該摻和,但我卻希望這小爭吵能愈演愈烈。不過今天恐怕沒有機會見到了!
看著那落下的帳幔,我並未惱怒,淡淡同媛真說道:「我們走吧。」
「是,郡主。」
那場失敗的突襲似乎讓齊人吸取了教訓,次日便聽聞齊人退兵十里的消息,這讓營帳將士們欣喜之餘又繃緊了神經,生怕這只是敵人的障眼法。靜待了兩日,齊人毫無動靜,大軍微有些放下戒心,卻仍舊嚴陣以待。
晌午之後,前方探子傳來了急報,裴毅等人又重聚議事營帳,連周紳都在列,我並不懂行軍作戰,怕在場會妨礙他們做出決策,故而並未過去,卻又想知道戰況,遂命媛真去查探一番。媛真去了很久都不曾回來,我有些心急,在營帳之中覺得沉悶萬分,遂出了營帳,在周遭踱步走了片刻後,無意間看到穿著戰甲的宋寅靠在一間營帳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宋寅,他閉著眼,並未發現我。我讓緊隨身後的衛兵停在原地,朝他走了過去,雖極力將腳步壓輕,卻仍舊讓他察覺到。他睜開眼,見我到來,沒有躲,依舊靠著營帳看著我慢慢走近。
我在他面前站住了步伐,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容,輕輕一笑,道:「好久不見,昭兒。」
宋寅,興許應該稱她為昭兒,昭兒亦微笑,道:「近乎兩個月,其實也不算很久。滿兒姐姐近來可好?」
「你是宋家大小姐宋昭?」我問。從前昭兒與我說過,她是為了尋找失蹤的弟弟才離家的,看來宋家的小公子並不像宋家對外說的那樣身體虛弱,而是從小就走丟了。宋世釗隱瞞得十分成功,竟從未讓人對此起疑過。
「滿兒姐姐猜得不錯。」昭兒微微一笑,「我原還以為這身盔甲能為我遮掩身份,卻被滿兒姐姐一眼看穿,看來是我想錯了。」
昭兒是女子,身材嬌小,穿上這身厚重的盔甲之後,看起來與十四五歲的少年無二樣,而她容貌又不若美貌女子那般出眾,所以她假冒弟弟宋寅之名來到大營並不容易被人看穿。若非我與她相處過一陣時日,怕也不容易看穿她。
「你爹怎麼會讓你上這兒來?」我並不相信宋世釗會贊同她冒充宋寅混入大營,若宋世釗有意那樣做的話,早在一開始,昭兒就會以宋寅的身份出現在我們面前,而不是等到現在才出現。
「他不是一直想讓我回家嗎,我主動送上門,難道不好?」昭兒嗤嗤笑了一聲,言語之間略帶諷刺意味。
「你若想待在宋家,又怎麼會離家?」我走到昭兒身側,讓後背貼著營帳,偏頭問道,「你到底為何來西北?」
「什麼都瞞不過滿兒姐姐。」昭兒眸光深遠,道,「我弟弟如今可能在西北。」
「那你該去城裡找人,來這大營之中,怎麼找得到?除非他在大營,否則你的西北之行就白費了。」我嘆息。
「我在藏山,被宋家的狗奴才們撞了個正著。」昭兒憤然道,「我爹不敢讓人知道我離家出走,這才讓我冒充弟弟之名來到這兒,方便看管。」
昭兒說起宋世釗時,臉色十分不好,一直在隱忍。
「這世上很多事就是這麼巧,對嗎?」從前我不相信這世上有這麼多的巧合,但現在我不得不信。在此之前,誰能想到昭兒會是宋家大小姐?
「是啊,誰能想到滿兒姐姐就是昭仁郡主?更讓我意外的是,阿邵哥哥竟然是周家唯一的繼承人。」昭兒嘆息一聲,道:「也許只能說是命運弄人吧!」
我並未反駁。被命運玩弄,該是何等可悲的事!
「你說過,你不信命。」我抬頭望天,刺眼的陽光晃暈了我的雙眼,讓我頃刻間閉上了眼。
「是啊!」昭兒哧哧笑了一聲,「滿兒姐姐信嗎?」
我看向昭兒,嘴角微勾,道:「昭兒,我們做個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