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子夜悲歌


  鳳陽大營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寂靜,這已是大軍出征的第三日,卻沒有任何消息傳回。思兔sto55.com前方戰事是勝是敗,誰也不知。我心慌意亂,卻只能強作鎮定。不僅僅是鳳陽,魯陽關亦沒有任何消息,也不知那兒的戰況如何了。

  昭兒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側,她偏頭看了我一眼,抬頭望著漆黑的夜空片刻,將手中的酒囊遞向我,問道:「要喝一口嗎?」

  「哪兒弄來的?」我問。

  西北這等嚴寒之地,烈酒是極好的禦寒之物。但對於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而言,喝酒違反軍紀,為了防止將士醉酒誤事,軍中有嚴厲的規定,全軍上下在行軍之中不得沾酒,否則將受到軍法處置。

  昭兒輕輕一笑,道:「這世上,只要有心,沒有辦不成的事。」

  我不置可否,接過她手中的酒囊,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味讓我險些吐了出來,待咽下之後,又覺得喉嚨之間有股火焰在燃燒。我想我當真不擅長喝酒,尤其是西北這種烈酒。我偏頭看昭兒,她卻面不改色地灌了一大口酒,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

  我偏頭問道:「昭兒,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你爹。」

  「擔心?」昭兒嗤嗤笑了一聲,「我出生那日,我爹就在戰場上殺敵,自我出生起他就一直在打仗,一年到頭都見不上幾面,偶爾才從戰場之上傳個音訊回來。我和我娘在家中日日提心弔膽過日子,盼啊盼,他終於不再駐守在前線殺敵,帶著我們一家去了嶺南。我們都以為到了嶺南,可以過幸福平淡的生活,可是到了嶺南,才知道那兒才是噩夢的開端。他的雙眼被別的女人蒙蔽了,從此再沒有我們存在的位置。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情願他戰死沙場。」

  昭兒似乎沒發現自己哭了,待發現後迅速背過身去擦了淚,邁著大步離開。我聽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輕輕嘆息了一聲。不管她嘴上怎麼說,心裡依然擔心著宋世釗。那畢竟是她的父親!想到此處,我忽有些心慌意亂。昭兒雖已和我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共識,但宋世釗畢竟是她的父親,恨再大,也敵不過相連的血脈。屆時若是昭兒臨時倒戈,我的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郡主,您該歇息了。」

  媛真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冥想,我回頭,看到她在夜色中昏暗模糊的身影,那一剎那竟又有些自怨自艾。自我走出鳳岐山腳下那個小村開始,我已經習慣了媛真的存在,她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如今我正處境艱難。這樣處處受制於人的日子,我還要過上多久?

  媛真見我一直不動,不徐不疾上前,又催促道:「郡主,您該歇了。」

  「回營帳吧!」我道。

  昭兒的營帳移到了我的附近,我回到營帳時,她的帳中燭火通明,依稀還看得到人影在晃動。媛真順著我的視線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淡淡說道:「郡主覺得宋公子是個可信的人?」

  我回頭朝她嫣然一笑,反問道:「如今我身邊還有可信之人嗎?」

  媛真抿了抿唇,未再說話,我大步進了營帳,她則沒再跟進來。

  帳中的暖意讓我方才緊繃的思緒都悄悄地放鬆下來,腦子也越發的清明,這個時候我若亂了陣腳,那麼這一場拉鋸戰便是輸了。而我,並不想認輸!

  「媛真!」

  聽到我的呼喚,媛真當下便掀簾走了進來,神情肅穆,一聲不吭。在營帳內燭火的映照下,她的面容平添了幾許剛毅,與之前在岩都時的溫順大為不同。

  「媛真,」我放輕了口氣,「我有些餓了,想吃煎餅。你讓伙頭營的人送些過來。」

  媛真的眸中閃過一絲的不解,卻低低應道:「是。」

  話落,她轉身便走了。我深呼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角,坐在床頭,心頭暗暗希望待會兒來的人會是混在伙頭營中的鐵騎。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媛真回來,我不禁有幾分焦慮,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嘈雜了起來。帳外有人大聲吼道:「郡主,捷報來了!勝了,勝了!」

  那吼聲中夾帶的狂喜絲毫不曾遮掩,我聞言一震,立刻掀簾而出,帶回捷報的傳令兵已到了簾帳外,從戰場歸來的小兵渾身是血,身上的戰袍破破爛爛的,顯得萬分狼狽,可那一雙眼睛卻烏黑晶亮充滿了喜悅與希望,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號啕大哭道:「郡主,敵軍在這一役中損失慘重,現已退兵二十里,我軍得勝,即將歸營了!只是……」他的話似乎還未說完,可我的耳中卻再也聽不進任何話語。腦海中迴蕩的只有那一句「勝了」。

  勝了!

  我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的小將士告訴我,那些在戰場上殺敵的弟兄即將歸來……我踉蹌了一步,心緒萬分複雜,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勝了,可是那修羅場中,卻葬了無數的生命……

  命人將傳令兵扶起,我伸手抹了抹眼角那不知何時滑落的淚,吸了吸鼻子,高懸了幾日的心總算漸漸放平。至少,今夜會是個太平夜吧?原本已回營帳就寢的昭兒得了消息立刻飛奔出營帳,一上前便抓住那傳令兵問道:「勝了?大軍呢?大軍到哪了?」

  傳令兵不知她是誰,正有些茫然,好在一旁的同僚輕聲開口提醒了一番。他悉知昭兒的身份後,愣愣地看了昭兒片刻,跌跪在地,號啕大哭起來,讓所有人都感到萬分莫名。

  我心頭一震,昭兒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麼,退後兩步,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

  他哭道:「請公子節哀,宋大人他、他——」

  「閉嘴!」昭兒尖聲叱道,「他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從沒出過事,這一次也一樣!如果他真的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宋家的將士至今沒有給我送信?滾!滾啊!你快給我滾!」

  昭兒的臉色在燭火的映照下森然可怕,我咬了咬唇瓣,讓周遭的將士們都退開後朝昭兒走去,剛向前兩步便被昭兒喝住:「你別過來!」

  她看著我的眸子中不知不覺蓄滿了淚水,我尚未來得及說些什麼,便見她飛快地轉身跑回了營帳。我舉步跟了上去,到了營帳門口時,腳步卻因為遲疑而停了下來。就在我猶豫不決時,營帳內忽然傳來細碎的聲響,末了便聽到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我深呼吸一口氣,心中百味雜陳,跌靠在營帳之上。很多年前,我的那些親人死在我面前時,我的心也像昭兒今日這樣,猶如刀割,恨不得死的那個人是自己!

  但,這又能如何?

  我並未踏進昭兒的營帳,囑咐周遭的人不要打擾她之後,踉蹌著腳步往回走。

  前營不遠處亮起了火把,原本寂靜的營地也漸漸嘈雜起來,我尚未問話,媛真便來到身邊,她低聲道:「郡主,有部分人馬歸營了。」

  「是哪部分人回來了?」

  「周公子帶著部分周家的人馬,顧大公子也回來了。」

  我當下便問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周公子受了傷,此番是顧大公子帶人護送他回來……」

  阿邵!他受傷了?我的腳步頓停,強忍住向前方火把亮著的方向跑去的衝動,迅速回頭看向媛真。媛真低首,我唇瓣微微顫抖了一下,心頭有好多的疑問,卻又問不出口,只得全都咽回了腹中。

  「走吧,去瞧個究竟。」我深呼吸一口氣,放平了語氣,縮放在袖中的手早已不停地顫抖。只要親眼見上一面就能知道他是否安好……雖是這般想,可我腳下的步伐卻不自覺地加快。

  聰明如媛真早已輕而易舉地看穿我的心思,她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越靠近前方光亮處,我的心頭越發的騷亂,最後卻是媛真低聲道:「郡主大可放心,若出了什麼事,這會兒也回不來了。」

  她的話雖不甚悅耳,卻有其理,無來由讓我的心放寬。

  大軍在此安營後,幾方人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自然也從未踏進這周家軍的地界。到周家軍駐紮的營前時,門口的守衛面無表情地攔下了我。

  媛真道:「郡主聽聞周公子受傷,特來探望,你們還不速速放行?」

  周家的軍隊自視甚高,更是未將媛真放在眼裡,他們見媛真的手已然扶上了劍柄,也作勢要拔劍。眼看這衝突一觸即發,忽有人冷冷問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我聞聲望去,只見顧西丞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顧西丞身上亦沾染著鮮血,幾縷髮絲散落在額前,雖有些狼狽,渾身上下卻又透著一股森冷。他臉上那道疤痕在火光的映照下猶如鬼魅,攔在我與媛真面前的兩名士兵似是被震到,竟側退了一步,讓出前路。

  我忙朝前走去。

  顧西丞在我面前三步之遙停了下來,淡淡問道:「郡主三更半夜不安寢,跑到這兒來作甚?」

  「我聽聞周公子受了傷,特來探望。怎麼,難道我不該來探望?」我竭盡全力遮掩自己心中的焦慮。

  「秦氏一族與周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郡主特意來看望周家少主,就不怕惹人非議嗎?」顧西丞睨了我一眼,回頭望向營帳,「軍醫正在裡頭救治,這會兒任何人都不得進去。」

  他的話讓我面容微僵,深呼吸一口氣後,不再受影響,鎮定地說道:「國難當前,個人恩怨有什麼放不下的?我在這兒候著便是。」

  顧西丞見我如是,再沒說過話,少了平日的冷眼以對,讓我心頭越發的焦躁。

  不遠處雖燃著篝火,可我卻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一股冷意一直在心底徘徊不去。因阿邵受傷的緣故,此時的周家軍營地中很是嘈雜,但這些嘈雜聲都入不了我的耳。不遠處營帳中,軍醫帶來的幾名通點藥理的士兵一直在端著血水進進出出,我微微閉上雙眸,問道:「他為何會受傷?」

  沉默片刻後,顧西丞終於開了尊口,語氣中卻帶著別人無法察覺的複雜:「為了救我!」

  我微愣。顧家是周家的勁敵之一,而顧西丞又是顧家未來的繼承人,阿邵救他無疑是在自找麻煩——阿邵為何捨命去救他?

  顧西丞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也不知他為何要救我,也不曾想過他會救我。」

  我嚅動雙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靜默片刻後,我問道:「宋世釗死了?」

  「是。」

  「怎麼死的?」

  「郡主這話問得當真好笑。」顧西丞冷冷瞥了我一眼,「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死,自古以來都是無可避免的。您難道忘了嗎?若沒有周邵,此時我也不過是一具冷冰的屍體。」

  我一時無語:「宋世釗的遺體呢?」

  「已在回營的路上了,怕不久就可送達營地。」顧西丞看向昭兒營帳的方向,「郡主與宋小姐看起來頗有些交情,這時候當好好安慰她一番!」

  以顧西丞的聰明並不難猜出昭兒的真實身份,對此我並不覺得意外。一直在營帳內為阿邵診治傷口的軍醫終於步出了營帳,我的一顆心無端又高懸了起來,顧西丞卻比我更快一步走向了軍醫,我慌忙跟上前去。

  「見過郡主,顧少將軍。」

  「周少將軍傷勢如何?」顧西丞問出了我心頭所想。

  「少將軍尚在昏迷之中,只要熬過今夜,就算是闖過鬼門關了!」軍醫抹了抹額上的汗,戰戰兢兢地回話。

  他的話並未讓我安心,我身側的顧西丞沉默不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我本欲再問些什麼,卻有人匆匆忙忙上前,打斷了我尚未問出口的話。

  「郡主,顧少將軍,宋帥的遺體已經在宋家軍的護送之下回到大營了!」

  如顧西丞所言,宋世釗的遺體在宋家軍的護送之下回到了鳳陽大營。我甚至沒來得及去看阿邵一眼,就同顧西丞匆匆忙忙去了宋家軍的營帳。

  整個鳳陽大營在宋世釗的遺體送回後一直籠罩在一種哀戚的氣氛之中,對於這種哀戚我悵然之餘卻十分理解。宋世釗死了,他的屍首尚且能完完整整地送回,尚能歸故土,而戰死沙場的其他將士們絕大部分都只能被戰場上的風沙湮滅,埋骨他鄉,再也回不了家。

  宋世釗的遺體送回來時已被清洗過,他緊閉著雙眼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那般,看起來頗為安詳。營帳中處處透著讓人無法言喻的壓抑,帳內除了昭兒外,還有多名宋家將領,他們神色哀戚,難掩悲傷,更有甚者泣不成聲。昭兒跪伏在床畔緊緊抓著宋世釗的手,沒有哭,像個木偶般,安安靜靜的。我與顧西丞站在昭兒身後三步之遙,並未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昭兒忽然站起身,將我們通通趕出了營帳,那平靜的模樣讓人十分擔心。我本欲說些什麼,卻遭到顧西丞的制止。

  顧西丞道:「她需要靜一靜。」

  他的話不無道理。在這種時候,任何的勸慰都無法撫平昭兒心中的痛,我們這些人的存在只會讓昭兒心頭更難受。

  離開宋世釗的營帳後,顧西丞前往周家軍營寨去看望昏迷中的阿邵,我本欲跟去,走了兩步竟卻步不前,躊躇再三後,領著媛真回了自己的營帳。媛真熄了燈後離開了我的營帳,我在黑暗之中睜著雙眼,腦海中又浮現出宋世釗那看似安詳的面容。我甚至很難相信,那樣一個久經沙場的人會死在這西北戰場。

  這場戰爭何時才能結束?

  這一夜註定不會是個平靜的夜晚,四更天剛到,外頭又吹起了響亮的號角,我頓時翻身坐起,抓著衣服胡亂披上便衝出了營帳。

  外頭早已火光照天,不遠處的火把映紅了天,那些本該歇息的士兵早已整裝待發,列隊之中有小部分宋家軍,也有之前隨顧西丞回來的周家軍和顧家軍,而領頭的便是顧西丞。

  「前線送來急報,需要支援。」媛真似是明白了我的疑惑。

  我的心揪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昭兒營帳的方向,此時的昭兒依然守在宋世釗的靈前,半步都不曾離去。

  此次支援刻不容緩,顧西丞並未同我說話,他翻身上坐騎時遠遠看了我一眼,很快便帶著大隊人馬趕往前線。我凝視著那遠去的人群,有句話梗在喉嚨一直未能說出口——活著回來!

  昭兒喚醒我時,我險些撞翻座椅。

  四更天顧西丞領兵前去前線支援後,我回了營帳,一直坐在案幾前看地圖,我不知自己是何時趴伏在案几上入眠,也記不得夢到了什麼,只有身上的冷汗在提醒著我那是一場噩夢,此時睜眼,方知天早已亮透,不僅如此,今日還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昭兒早已換下那一身笨重的盔甲,恢復了女裝。她蒼白的面容在身上那襲白衣的映照下越發的不見血色,全然看不出往日的神采。我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面對昭兒卻不知該作何反應。還不待我說話,便聽昭兒澀然開口說道:「滿兒姐姐,我是來同你道別的。我已同父親的舊部商量過,今日便起程將父親送回嶺南。」

  前方戰事未歇,昭兒便要回嶺南,那遺留在西北的宋家軍又當如何?若昭兒準備將前線的宋家軍全部抽調走,那……

  昭兒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又道:「滿兒姐姐大可放心,昨夜護送父親回來的宋家舊部之中有一半的人在四更天又一次上了戰場,只有這留在鳳陽大營的部分兵馬隨我一同回嶺南。我們宋家軍即便沒了主帥,也不會在戰場上當逃兵。」

  「我並非此意……」我急忙辯解,略帶不安地問道,「昭兒,你還好吧?」

  「多謝姐姐關心,我很好。」昭兒的話語雖平靜,卻無端讓我覺得難過,「此番我來找姐姐,並非只為了道別。」

  她說罷,上前幾步,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放在我面前的案几上。令牌全金打造,正面刻著一個「宋」字,背面則是宋家的圖騰,不難看出是宋家的信物。我下意識看向四周,並未發現媛真的身影。

  昭兒淡淡說道:「姐姐不必擔心,我已經讓人拖住了媛真,她不會那麼快回來。」

  我看了面前的令牌一眼,不明白昭兒的意圖,遂問道:「你這是何意?」

  「我從小就恨著我的父親,我以為沒有他,我娘就不會抑鬱而終,而我也不至於失去疼愛我的娘親。如今他死了,可我並不如想像中那般開心,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即便他有再多的不好,我再恨他,都無法抹殺與他血脈相連這個事實。他始終是我父親。」昭兒別開眼,繼續說道,「想必滿兒姐姐也看出來了,這塊令牌是我們宋家的信物,有它在手,所有的宋家軍都會聽從調遣。我回嶺南之後,在西北的宋家軍將任憑姐姐調遣。」

  我拿起案几上的令牌把玩,問道:「將它給了我,不正是將宋家軍給了我嗎?」

  「滿兒姐姐覺得,在我與令牌之間,宋家舊部會選擇誰?」昭兒嗤笑了一聲,「宋家軍並不如外人想像的那般刻板不知變通。」

  「將它給了我,你呢?你又將自己置身何地?」若宋家軍中真有異心者,勢必會對昭兒下手,以搶奪這塊令牌。

  「我父親突如其來地戰死沙場,幼弟又尚未尋回,從表面上,我將得到宋家的一切,但誰也不能保證宋家軍中不會有異心者。只有它不在身上,我才能平安順利地回到嶺南。」昭兒的視線落在令牌之上,「不知滿兒姐姐可否記得我們的約定?」

  「那是自然。」我與昭兒之間的約定,是我少得可憐的籌碼之一。

  「我曾與滿兒姐姐約定,在這場戰爭結束後,你以鐵騎助我奪得宋家大權,好脫離我父親的掌控,而我奪權之後將以宋家護你周全,同裴、顧兩家分庭抗禮。我父親一死,宋家就好比別人嘴邊一塊上好的肉,在西北這個地方,我不信任任何人,但我知道衝著我們之間的約定,你可以替我把握好西北的局勢,不至於讓任何一方人蠶食宋家軍。所以把它給你,是最好的選擇。」昭兒很誠實,她絲毫不隱瞞自己的意圖。

  這令牌無疑是個燙手山芋,但我若不收,就等於失去了宋家這個有利的籌碼,昭兒從一開始就不曾給我選擇的機會。我將令牌收進了懷中,問道:「你們何時起程?」

  「即刻。」

  此番戰事吃緊,隨昭兒一同回嶺南的宋家軍不過百人。他們披麻戴孝,尾隨在昭兒身後護送著宋世釗的靈柩出了鳳陽大營。到營寨外後,昭兒停下步伐,同伴在身側的我深深地鞠躬,道:「滿兒姐姐留步,宋家軍就託付與你了!」

  「放心吧,就算不是為了你,我也會為自己好好守住宋家軍。」我扶起她,「此行路途遙遠,務必多保重。」

  昭兒點頭,轉身吩咐道:「起程吧!」

  大隊人馬得了令,緩緩起程,慢慢走過我的身側,爾後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我的視線中。他們走後許久,我站在鳳陽大營的哨崗之上,遙望著早前昭兒離去的方向,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收藏的胸口的那塊令牌。

  媛真將我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底,卻說道:「郡主,起風了,回吧!」

  媛真是否知道令牌一事我並不知道,但我想,這消息隱瞞不了多久,它將很快被散播出去,屆時勢必弄得滿城皆知。昭兒送來令牌之前之所以讓人拖住媛真並不是為了隱瞞令牌的消息,而是為了隱瞞我和她之前的約定。我回頭看了媛真一眼,下了哨崗。

  回營帳的路上,我問媛真:「前方可有什麼消息傳回?」

  「暫無。」

  我腳步微微一頓,又問道:「你說,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奴婢不知。」

  媛真一板一眼的答話,讓我覺得有些無趣,興許我本就不該問她。心不在焉走了片刻,忽有一名小兵毫無預料地撞了我一下,他的力道過大,若非媛真扶得及時,我怕是要被撞倒。

  小兵見撞到了我,大驚失色,黝黑的面容上充滿了恐懼,惶恐地跪在地上:「小人並非有意的,懇請郡主高抬貴手放過小人。」

  「下次注意點。」我並未怪罪他,同媛真說道:「我們走吧!」

  「是。」

  小兵見我並未怪罪,千恩萬謝地退到一旁目送我與媛真離去。

  回到營帳中後,我道:「媛真,我有些累了,想歇會兒,你先退下吧!若有前方戰報,務必在第一時間告知我。」

  媛真見我面帶倦容,點頭說道:「奴婢就守在外頭。」

  我點頭,她便退出了營帳。

  帳幔落下之後,我深呼吸一口氣,鬆開了方才一直緊緊縮在袖子中的右手,手中那烏黑似泥的小糰子中似乎藏著什麼玄機。這是方才那名小兵撞到我時用極快的速度塞進我手中的,而媛真並未察覺到。

  捏碎外面那層烏黑的外殼,裡頭露出了一張小紙條,上頭簡單明了地寫明了鐵騎的動向。之前我試圖聯繫郝漢他們,卻發現郝漢早已不在鳳陽大營,甚至連隱藏在大營之中的鐵騎也都不知去了何處,現在知道了他們的行蹤,不免鬆了口氣。

  天色不知不覺變暗,晚膳之後,我閉眼假寐了片刻,覺得悶得慌,遂出了營帳四處閒逛。媛真聽話地遠遠跟隨不曾靠近,倒讓我覺得頗為自在。鳳陽大營的夜晚總是一成不變,巡邏的守衛嚴陣以待,絲毫不曾鬆懈,他們所過之處總讓人下意識打起了精神。身後輕微的腳步聲讓我下意識回頭,卻在見到來人時,一怔,呆愣在原地——阿邵不知何時來到了此處。

  許是因為受傷的緣故,他的臉色尚不見血色,身體似乎並未復原,有賴身側的侍衛攙扶,才站得穩。看著他那在火光映照下顯得蒼白憔悴的面容,我的心不自覺地隱隱作痛。

  阿邵被送回營地至今已有三日,我曾無數次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眼,可不知為何,竟都忍了下來。我總是在心底告訴自己,他身邊的人會將他照顧得好好的,不勞我多加費心。我一次又一次想到周家與秦家的血海深仇,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著自己:他是仇人之子!

  看著越來越靠近的他,我的手下意識緊握成拳,極為用力。

  阿邵終是在我身側三步之遙站定,沒有再靠近我,也沒有說話。如此近的距離,於我和他而言,倒是第一次。自從他的身份被揭開後,我們再不曾如此親近地站在一起,此前我也曾想過無數次我們再次面對面的情形,卻從沒想到會像今天這樣。

  四周籠罩在一片寂靜當中,靜得有些可怕,我緊緊咬著自己的唇瓣,不讓自己開口。而事實上我亦在等著他先開口,他如此毫無顧忌地來到我身邊,難道只是想與我一同觀賞這漆黑的夜色?

  「今年的春天真冷,是吧,滿兒?」阿邵的聲音很輕很輕,就像今晚的夜色,寂靜,冰涼,「鳳岐山腳下那個小村子的春天和這西北相比,卻也毫不遜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氣息平穩無異,可我卻不住地想起在小村子裡的那些時日,想起了喜兒,想起了村人。這些明明都已經過去了很久、卻清晰得像昨日剛剛發生過那般,印刻在我的腦海中。

  在那裡,我曾同阿邵那般的親近。我偏頭,看著他幾乎融入夜色中的面容,一股莫名的悲傷湧上了心頭。如果我與他還在那兒快活地過日子,如今又會是何等景象?約莫會像尋常人家的夫妻那樣,男耕女織,有屬於我們的孩子,平平淡淡地過活。可為什麼,一切會變成現在這般模樣呢?

  「我們都無法選擇出身。」我顫抖著唇瓣,迎面而來的冷風颳疼了我的面容,讓我下意識地打了個冷戰,只覺得無端的冰冷。

  「是啊,我們都無法選擇出身,所以你恨我,卻又無法恨我。」阿邵的聲音依舊很低,卻像一把利刃,刺疼了我的心。

  他說得很對,我恨他,卻又無法恨他。我不再言語。沉默又一次籠罩在四周,不知過了多久,阿邵竟笑了,他似乎扯疼了身上的傷口,步伐不穩地向後機不可察地退了一下。那一瞬間,我竟有種伸手去攙扶他的衝動。我不知他今夜為何會來找我,也不敢去想再與他這般待下去會發生什麼,深呼吸一口氣後,轉身便要離開。

  剛朝前邁出一小步,身後卻再次傳來阿邵的聲音,他的聲音依舊輕輕柔柔的。

  他說:「滿兒,我以周家為聘,娶你如何?」

  我靜靜看著阿邵,幾乎說不出話。他的面容在夜色中生出幾許陰影,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是何神情,最後卻是一直都安靜侍立在不遠處的媛真出聲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沉默。

  離開之時,背後那道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我,我曾想回頭,卻都忍住了。我的眼角不知怎的,酸澀難耐,眨一眨眼,便有什麼從眼中滾落,但我沒有哭。

  如果大叔還在,看到我這般狼狽的模樣,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回到營帳時,我已將所有的情緒遮掩得很好。

  媛真見我悶不吭聲,低眉順目,彎腰道:「奴婢逾矩,請郡主恕——」

  「你去歇著吧!」我打斷她的話。想來我該感謝她,若非她,我怕是要失態。

  媛真恭恭敬敬地俯身,很快便離開了。我閉上眼,也不知自己在胡想些什麼,卻又聽到了媛真的聲音。我迅速睜開眼,看到她還站在帳簾那兒,半掀著帘子,回頭看著我。

  那一雙眼烏黑晶亮,她說:「郡主無須擔心,很快我們就能離開西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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