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桃木」擦著半濕的頭髮,眼神若有似無地掃過走廊上側對著房門的監控。思兔閱讀520官網
「幫忙關下門。」
陳聰頓了幾秒,不忿地用腳把門帶上,隨後跟在度假般悠哉的桃木身後,大步進了裡間。
桃木住的是個大套房。入口處有一間大約四十多平米的會客室。
在確認房門已經關好後,剛剛還神色隨意的年輕人,立刻收斂了散漫,換了副認真的表情。
陳聰拿出證件,桃木接過看了一眼警號,連同一瓶礦泉水一起遞還給他,順手指了指會客室里的軟沙發:「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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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聰接過水和證件,把裝著文件的公文包放在桌上,不由地暗自評價了一下「桃木」那收放自如的表情管理能力。
從散漫到嚴謹,這人只用了一秒,比文迪還適合當演員,的確挺適合干臥底的。
「孫局和我通過電話。以後,江滬本地的案件,要辛苦你們配合了。」
「哪裡、哪裡,孫局囑咐過,讓我們『全力』配合隊長。」陳聰把「全力」二字,咬得特別字正腔圓。
短暫的寒暄過後,他直奔主題:「領導對這個特別行動小隊非常重視。參與的呢,也都是市局拔尖的精英。『隊長』你身份特殊,不方便回隊裡開會的事兒,孫局也跟我說了。但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們的『隊長』竟然會這麼『年輕有為』!請問『隊長』你之前有沒有參與過類似案件的偵查呢?」
這一句句刻意加重的「隊長」和特別強調的「年輕有為」,怎麼聽怎麼彆扭。
單看臉,「桃木」肯定資歷不深。閱人無數的陳聰,很擔心這位空降的隊長在處理惡性案件上經驗不足,會反過來拖他們的後腿。
桃木沒接話,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一垂,視線落在他剛放下的公文包上,輕聲問:「這是案件資料嗎?」
陳聰點點頭。
桃木朝他一伸手:「資料給我一份,直接說案子吧。」點漆般的眼裡,帶著薄薄的笑意。
這藏在眼底的淡笑,便是回答。——這是一種因絕對自信而生出的,俯視者的傲慢。
陳聰也略有些恃才傲物,自古惺惺惜惺惺,他欣賞這份傲慢。於是將資料攤開,詳細地向「桃木」介紹起了案情。
「桃木」聽得非常認真,一邊聽,一邊用酒店辦公桌抽屜里找出的鉛筆,嚴謹地在案卷資料上圈圈畫畫。
陳聰看著眼前這個握著筆,微微皺眉的青年人。
心裡無端地生出一種「這人說不定真是個厲害角色」的感覺。
......
「在步行街發現的關鍵性物證有:部分屍塊、書包、字條和三枚指紋。還在被害人家裡發現了『殭屍』,對嗎?」
陳聰點點頭,補充道:「指紋方面,除了李廣強的那一枚,另外兩枚也都已經確認過,分別屬於閃送騎手和幫人跑腿的王家楠。」
「利用跑腿和閃送鬧市拋屍,兇手應該是個性情狠辣,且具有很強反偵察能力的人。那個字條上李廣強的指紋,是他故意留下的。」
「是,這麼明顯的血手印,肯定是故意的。兇手膽子大,心卻很細。被害人陳峰應該是在家中受到襲擊的。我們仔細檢查過,他家的窗戶是被人用膠帶封住後才打碎的。手法很專業,這麼做是為了避免玻璃碎後,落地發出響動,驚動被害人。而且被害人家不是殺人分屍的第一現場。雖然有輕微的打鬥痕跡,但沒留下任何血跡。可我們在窗台上卻還是提取到了一枚非常明顯的血指印,和拋屍案紙條上的一致,都是李廣強的。那張寫著『地獄空蕩蕩,黑警在人間』的字條,是用尺子量著,橫平豎直地寫的。這說明,兇手知道要怎麼逃過筆跡鑑定和印表機墨水追蹤。被害人家周圍那個時段所有能拍到兇手的監控,全部都壞了。在現場,兇手也沒有留下任何其他有價值的線索。這種縝密的老手,不會犯『不小心』留下血手印的這種低級錯誤。況且李廣強早就死了,這個指紋和字條一樣,更像是種挑釁。」
桃木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思維跳躍地問:「那個跑腿,你們放了嗎?」
陳聰愣了愣,說:「沒有證據能證明他是兇手,傳喚12個小時後,就只能放了。」
「嗯,他是兇手的可能性不高。取貨地的監控也查了嗎?」
陳聰帶來的案情資料大都是文字性的,有一些內容還沒來得及補充整理。而桃木問的這些,正是資料中尚沒有提及的。
陳聰耐心地回答:「嗯,查了。棚戶區的監控雖然不清晰。但能看出來,王家楠確實是空手進的小區,出小區的時候,手上才拿的包。而且門口傳達室的保安也作證,進出小區時,他確實全程都在打電話。這些細節和他本人的口供都能對上。基本可以排除他的作案嫌疑。但棚戶區的監控太模糊,死角還多,真正的委託人用的又是死者的電話卡給王家楠打的電話。因此目前看來,拋屍這條線上的線索都斷了......」
陳聰昨晚一直在看案卷,雖然這條線斷了,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新的偵查方向。他出門前,還特地叮囑要追查李廣強生前有沒有走得比較近的親友。
但陳聰有意試探這個初來乍到的年輕隊長,因此,並沒有將現有的調查計劃和盤托出。
「桃木」垂著眼,看不出情緒,一頁接一頁地翻看著那一沓厚厚的資料。
突然問:「兇手指紋的消息,警方並沒有公開,那媒體是怎麼知道的?」
這一次陳聰沒能跟上他的跳躍性思維,頓了幾秒才回答:「應該是有同事覺悟不高,口風不緊。再加上媒體捕風捉影。哦,對了,有嫌疑的幾個人,我都單獨訓過話了。雖然,目前還沒查出來到底誰是那個大嘴巴,但這件事,我肯定會查到底,等查出是誰,看我不削死他!」
大嘴巴不是什麼光彩事,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即便是一一約談,也不太會有人願意主動承認錯誤。
而且這事兒本身和案情進展關係不大,即便查出來是哪個吃裡扒外的給媒體放了消息,但這對本就警力資源緊張的刑偵支隊而言,也沒有什麼實際好處。反倒可能會因為泄密隊員受處分,而損失戰鬥力。
陳聰已經敲山震虎地發過好幾次脾氣。他不覺得,隊裡還有人敢膽大包天地再犯同樣的錯誤。因此,追究查辦泄密人的事兒,等到案件偵破以後,再秋後算帳也不遲。
桃木「嗯」了一聲,又問:「之前網上那幾個熱門的案情分析帖你看都過嗎?」
「看過,都是胡扯的!推理邏輯不合理、殺人動機也立不住!當年的案件早就結案了,兇手是因為磕藥產生了幻覺,才衝到街上隨機殺的人。再說,要真是楚振棠雇兇殺人,當時辦案的警察又不傻!怎麼可能查不出來!」
桃木點了點頭。他的閱讀速度很快,說話間就已經把案情相關的書面資料都翻完了。沉默了一會兒,理清思路才開口說:「雖然查拋屍這條線走不通,但並不是沒有別的方向。」
陳聰耗了一整夜才有了些新頭緒,見桃木只沉吟片刻,就說有了別的方向,頓時眼睛一亮:「這麼說,你有新思路?」
「嗯,大致有幾個調查方向。第一,那些莫名其妙的分析貼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第二,是哪家媒體率先發布了指紋的消息,這消息又是從哪兒來的?第三,這個李廣強生前有沒有走得近的親屬或朋友?第四......」
桃木臉上閃現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異樣,但他掩蓋得很好。連坐在他對面,離得很近的陳聰都沒注意到。
「可以著手排查一下被害人陳峰的社會關係,看看被害人和李廣強是否有人際關係的交叉點。還有那些從被害人家裡找到的含殭屍的郵票,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這和被害人的死有沒有關聯?另外,就目前掌握的線索而言,並不能明確兇手的作案動機。雖然,拋屍現場的字條上留有『黑警』這種很具煽動性的關鍵詞,但也很難說,這會不會只是兇手在利用被害人的職業,借題發揮,為的是轉移焦點,掩蓋其殺人的真正動機。」
就在陳聰打算就「桃木」的思路發表意見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案發後的四十八小時,是警方調查和整理案情的黃金時間。陳聰作為案件偵查的主要負責人,從昨天凌晨到今天,所接的電話多得數不清。
在接電話的幾分鐘內,他一直緊鎖著眉頭。
可見這通電話傳遞的,大概率不是什麼好消息。
......
和下屬通完電話,對調查進度有所隱瞞的陳聰,朝桃木假意地咧嘴一笑:「昨晚,我們根據現有證據,又進行了一次案件梳理。這次的案件和十五年前的那起,在時間、地點、受害人職業上都有重合。加之兇手還特地在拋屍時留下了李廣強的指紋。因此,基本可以判斷,兇手和李廣強有所關聯。」
一個死了十五年的殺人犯,卻在最近的案件中留下一枚沾著血的指印。這種只會出現在驚悚懸疑電影裡的橋段,不意外地引發了全國範圍內的熱議。
眾說紛紜中,也不乏有兇手沒死或者鬼魂殺人的荒誕假說。
但身為警察,陳聰和桃木都確信,李廣強在15年前就已經身亡。警方的資料檢索系統內,還留有當年完整的屍檢報告。
至於鬼魂殺人的猜想,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剛得知網上居然有「猛鬼殺人」的傳言時,刑偵支隊的「封建餘孽」們,還曾見縫插針地苦中作樂過。
最會調節緊張氣氛的文迪率先起鬨,笑說:「喲,這要真是鬼魂殺人,找咱有什麼用啊?純屬浪費國家警力資源!還不如趁早找個風水先生!」
一旁的潘小竹從冗雜紛繁的案件資料里抬起頭,一臉「我讀書少你別騙我」的表情,嗤之以鼻道:「你別亂說啊!風水先生那是算命的,捉鬼得找道士!」
可風水先生也好,茅山道士也罷,都不過是忙裡偷閒的玩笑話。
出入過無數兇案現場的陳聰和桃木,是堅定的無神論者。
在經歷了無數場枉死,聽說過千百種作案動機以後,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鬼是絕對不會殺人的。
這世上,比鬼魅更險惡的,往往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