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4
而此刻,沉默著的沈聽,正拿著筆無意識地在拋屍案案卷上畫圈。思兔閱讀sto55.com
『被害人陳峰家附近監控意外故障,無相關監控記錄』的這一條敘述上,已經被他重重地描了一遍又一遍。
一眾人屏息等待著,想聽聽沈聽的判斷。
可他一抬頭,問了個和先前討論毫不相干的問題:「在被害人家裡,有沒有發現日記本或用於寫日記的電子設備?」
「啊?」文迪一臉問號。
「被害人應該長期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
沈聽記起來陳峰和他父親沈止一樣,從上學時期開始,就一直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
日記雖然不像監控記錄那麼明確,卻能記錄下,很多監控都拍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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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哪兒跟哪兒?
沈聽後面的這一句,讓本來就一臉懵逼的文迪,更是困惑。
已經逐漸習慣了他清奇腦迴路的陳聰,立刻翻開殺警案的物證清單,反覆確認了兩遍才答:「並沒有發現被害人的日記。」
日記通常能反應出一個人的社交關係、甚至日常生活點滴。因此,現場如果有被害人的日記,技偵一定會將其列入物品清單。但陳聰反覆檢查也沒在清單上找到任何和「日記」有關的字眼。
陳峰家倒確實有一台笨重的老爺台式機,但積滿了灰,甚至連電源都打不開了。
陳聰回答完沈聽,也和文迪一樣,帶著一臉疑惑,抬頭看向他。
不管是怎樣的推理天才,都不可能從剛剛的案件訊息里,得出「被害人有寫日記習慣」的結論吧。
沈聽怎麼就知道被害人家裡應該有本日記?
「隊長,你是怎麼知道被害人有寫日記的習慣的?」文迪一向直率,他這一問,問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聲。
沈聽在眾人費解的眼神中,坦然道:「因為,我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沉默了一下,唇邊罕見地浮出一抹苦笑:「我們上個月還通過電話。」
可能是忍慣了,又或許這點程度的痛對「鐵石心腸」的一級警督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他很快就適應了那一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陣痛,從容道:「05年李廣強案的被害人沈某,全名叫沈止。他是陳峰的摯友,也是我的父親。」
沈聽的心,在胸膛里抖得像只被生人捧在手心的麻雀。
可臉上卻又恢復了波瀾不驚,如同真只是補充了一段事不關己的案情。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每個人都變得很安靜,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在座的,都是刑警中的精英分子,見過各種血腥鬼祟的案件。
他們神經強悍、對不幸的忍耐力超群。再離奇、悲情的殺人動機,最冷血、殘酷的作案手段,都無法讓他們輕易驚悚或黯然。
因為工作性質,整日與各種惡性案件打交道的他們,理所應當地覺得殺人與被殺,其實稀鬆平常。
生與死之間,也不過只隔著數秒的衝動,或一把用不著太鋒利的刀。
可或許因為事不關己,又或許怕過分的慈悲,會摧毀自己面對殘酷現實的能力。這些精英們從來不去細想,那些案件的發生,對被害人家屬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剛剛的那段分析中,被一帶而過的那個「沈某」,曾經也是條鮮活的性命。他是一個女人的丈夫,是一個孩子的父親。
死亡,不光光是年華的葬送,不單單是軀體的腐爛,不僅僅是靈魂的消亡,它所帶來的,也遠不止一場葬禮。
每一場死別背後,都藏著一個曾被慟哭挽留過的名字,藏著無數被眼淚浸透的黑夜,和一個永遠被陰影籠罩、破碎的家庭。
沒有任何案件真正孤立地存在於世間,天地萬物念念相續,眾生造眾惡,亦有一機抽。
對於旁觀者而言,案件總會過去,一切都終將歸於平靜。可在案件里失去至親的受害人們,卻將永遠活在案件之中。
相較其他人突如其來的沉重,沈聽倒顯得神色如常。
他無視同伴們臉上,那沉重而欲言又止的表情,針對剛剛的討論,平靜道:「前面的這些發現都很有價值。雖然我們不能馬上斷定兇手的身份和殺人動機,但現有的調查方向不多,哪怕有一絲可能性,就都值得一查。我記得那個安康應該是有妻兒的,他們現在人在哪兒?這個,可以查查。」
大家都有父母,也都為人子女,自然明白沈聽自如的神色下,藏著怎樣的痛不堪忍。
沉默中,陳聰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立刻對沈聽的判斷表示贊同,並利落地做了新的分工:「蔣志,你回去之後理一下安康的社會關係,排查下他的妻兒或其他親友是否存在作案可能。」
說著,又往心事重重的文迪肩上一拍:「你明天再去一趟被害人家。找找看,之前是不是遺漏了被害人的日記,如果找到,立刻登記進物證單!」
幾個新隊員的心情都很沉重。但看著眼前迅速進入工作狀態的沈聽,他們都默契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忍心流露出任何一絲同情。
大家心裡都卯足了勁,各自思量著如何才能快速破案。
這個時候,再多安慰的話,都太過單薄,說多了反倒虛假。
旁人再怎麼觸動、難過,沒有親身經歷,也很難真正感同身受。
儘快抓出兇手、查明真相,這才是他們作為刑警能為被害人與被害人家屬,做出的最好努力。
只是,沈聽越表現得若無其事,其他人就越覺得不是滋味。
這個世界,有一點,真的很不討人喜歡。
帶傷與歹徒搏鬥、捨身換取群眾生存可能的沈止,被網上鋪天蓋地的謠言,罵得禽獸不如。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辦案進度的沈聽,將苦難所帶來的鮮血淋漓,藏得滴水不漏。
可情緒是帶毒的刺,埋得愈深,傷得愈重。
生活總讓更懂事的人,來承擔糟糕的感受和結果。
一通來電調節了低落的氣氛。
文迪趁接電話的當兒,已整理好因得知沈聽的際遇,而起伏不定的心緒。他清了清嗓子將剛剛電話中的新消息,分享給大家:「有幾個消息我們來同步一下!第一是關於發帖人身份。」
他順手將手機放在茶几上:「隊裡說咱們要查的那個發帖人,網安回消息了,查不到。」
「網安說查不到?」潘小竹一臉活見鬼的驚訝:「為什麼啊?」
「發帖人用了很多技術手段來隱匿行蹤,通過ip壓根兒追不到他的物理地址。」
發帖人在發帖時就有意掩蓋了自己的行蹤。
這直接佐證了沈聽先前的判斷。——這波造謠是有組織、有預謀的。
文迪接著補充道:「那些造謠帖把早年以恩愛形象示人的楚振棠夫婦,說得同床異夢、各懷鬼胎。發帖人的ip,遠南集團先咱們一步就已經在查了。聽說,是楚淮南本人在盯著這事兒。動靜鬧得很大,網警那邊的教授級專家都集體出動了,但還是兩眼一抹黑。哎,丟了好大的臉!」
他感嘆了一聲,接著又說:「雖然沒能查到發帖人ip。但是咱隊裡已經明確了,李廣強兒子李宋元的戶籍註銷原因是失蹤。」
蔣志一挑眉:「失蹤?」
「嗯,05年案發後不久,李宋元就人間蒸發了。09年的時候,李廣強堂兄的兒子,也就是李宋元的遠房堂弟,向當地派出所申報了他的死亡。」
下落不明滿四年,是可以直接宣告死亡的。這本身沒有什麼問題。
但沈聽隱隱覺得,這個申報有些不太尋常。
文迪還在繼續:「李廣強死了,李宋元失蹤了十幾年。可李廣強的指紋,卻還是出現在了兇手挑釁警方的字條上。這個案子真他媽絕了!」
他抓了抓頭髮,又看向同樣頂著雞窩頭的陳聰:「外勤的其他同事根據陳隊你的指示,追查到了指紋信息的首發媒體。你猜怎麼著?」他一臉無語地翻了個招牌白眼,道:「那個最先對外公布『指紋屬於李廣強』的媒體,是個播娛樂新聞的時尚八卦號!」
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同尋常!
文迪將那個寫出第一篇有關指紋新聞的撰稿人信息,通過警內平台的OA系統,統一轉發給了大家。
「WeFashion,娛樂八卦刊主編肖瀟。」蔣志自言自語道:「娛樂八卦的編輯,怎麼管起兇殺案來了?」
沈聽尚未加入線上系統。陳聰看完郵件,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他看了一眼郵件內容。那張證件照上笑容燦爛的女孩,看上去只是個在江滬市地鐵站,一薅一大把的普通的白領。
沈聽想,女孩子之間應該會比較好溝通。於是側過臉,對瞪大眼睛的潘小竹說:「潘小竹你明天直接去一趟WeFashion的辦公地點,問問這個肖瀟,她的指紋消息,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
一向反應機敏的潘小竹,此刻卻心不在焉。她甚至不知道沈聽在和自己說話。只兀自低頭,瞪著手機屏幕上肖瀟的證件照直發愣。
「潘小竹?潘小竹!」
陳聰連名帶姓地高聲喊了她兩句,潘小竹這才回了神,臉漲得通紅:「對不起、我剛剛在想案件,分神了!」
沈聽不像陳聰那麼容易暴躁,他好脾氣地又把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
潘小竹立馬應下來,可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糾結與惶恐。
她猜想這個WeFashion的肖瀟,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
而且,就在剛剛進門前,她倆可能還聯絡過!
潘小竹默默打開通訊軟體,找到聊天組群,點開那個名叫「wefashion肖瀟瀟」的聯繫人的朋友圈,找到最新的一條:『可以假借工作名義,光明正大地追星,真是太美好啦!剛剛我現場見證了男神夫夫的高甜時刻!啊啊啊啊!現場發糖!甜到蛀牙!路星河X林有匪真的是神仙CP!每日一催!心扉夫夫請原地結婚!!!』
而配圖中那個指著「路星河休息室」字樣,一臉陽光燦爛的女孩子——正是剛剛證件照上的娛樂刊主編。
不是「應該」認識......
她已經完全地確認了!這個肖瀟就是和她一起追星、磕真人CP的「網絡好姐妹」。
潘小竹絕望了。
如果她現在開誠布公地對大家說:我早就認識那個八卦刊編輯!但是指紋的消息絕對不是我泄露的!
會有人相信嗎?
如果沒人相信這個巧合,那她會不會被當做泄露消息的嫌疑人呢?這樣一來,是不是就不能再繼續參與任務了!?
進退維谷的潘小竹,一時心亂如麻。
四個正沉浸在案情分析之中的男性隊友,顯然並沒注意到唯一的女性成員,正進行著艱難的思想鬥爭。
潘小竹表情糾結,焦慮地用指甲去刮手機上亮晶晶的水鑽,她自我欺騙式地安慰自己:沒事!反正只是網友。我平時也沒發過帶自拍的朋友圈!那個肖瀟又不知道我本人長什麼樣!只要我裝作不認識她,又有誰會知道,我們在同一個群聊里?
但轉念又想:可這樣算不算知情不報啊?萬一被發現我和她其實認識,那我惡意隱瞞事實,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這會嚴重損害我正直、美麗的光輝形象啊!!!
......
直到行動隊的案情研討會結束,內心如萬馬奔騰的潘小竹也沒能開得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