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7
<!--go--> 漫長的黑夜過後, 陽光終於穿透了夜幕的紗簾,晨光熹微、東方欲曉、乍暖還寒時,江滬的清晨, 連風中都裹挾著一絲帶著霧氣的寒意。思兔閱讀sto55.com
金色年華七區192棟501室的住戶們, 一大早便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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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強是被一陣密集有力的敲門聲吵醒的。他昨晚加了大夜班, 今天凌晨將近五點才睡下,這才剛過七點,就又被吵醒了。
見門外是幾張生面孔, 清夢被擾的王強皺著眉頭, 語氣不耐道:「你們找誰啊?」
「我是咱們小區物業的張姐。」說話的矮胖女人穿著一條墨綠色的格子呢大衣,活像個立在路邊的郵筒,「你是租戶還是業主啊?」
「唔, 我是租戶......」不知道這大清早的, 物業怎麼會找上門,王強抓了抓亂糟糟蓬起的頭髮, 喃喃道:「這期物業費我們交過了啊......」
「不是物業費的事。」張姐伸出粗短的手指, 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後的兩個男人,「有住戶反應, 你們這棟昨天夜裡跳閘了, 物業查了一夜,都沒能查出原因,但領導很重視, 一大早就把這個情況上報給了供電所和消防部門。」
張姐身後兩個男人,一個穿著鐵灰色供電所工人服, 一個則穿著淺藍色的消防輔警服。
那個穿著供電所制服、戴著眼鏡的,自然地接過張姐的話茬:「我們已經查過了,跳閘並不是因為特高壓供電系統的故障。因此, 需要挨家挨戶排查一下跳閘原因。」
雖然,聽不懂這一堆專業名詞在說什麼,但昨晚,他們這戶的確跳閘了,而且一直到現在還沒來電。
王強下班之後,想洗個熱水澡都沒洗成。於是,立刻打開防盜門,側身讓一行人進屋,嘴裡不住地抱怨:「這個季節,跳閘斷電真的很要命!澡洗不了,取暖器又用不上。你們趕緊好好查查,到底是什麼原因!」
「洗澡、取暖什麼的倒還好,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和他搭話的,是那個查消防的輔警。小伙子看上去很年輕,個子高高,長得也挺精神,還非常的健談,「跳閘最怕的是用電不安全,引發火災。要真燒起來,會出人命的!」
王強點了點頭,垂手站在一邊,贊同道:「火災是蠻嚇人的。」
供電所那個戴眼鏡的,在屋子裡掃視了一圈——不算太大的客廳中,支著兩張上下鋪的床,中間攔了道簡易的窗簾。
地上散落著五六隻顏色不同的男式拖鞋,結成一團的襪子從床底下露出個頭,除了火腿腸的紅色塑料外殼之外,地板上還有兩三個纏繞在一起的、沾滿灰的脫線板。
眼鏡男眉頭一皺,轉頭問王強:「這兒是不是住了很多人啊?」
「還好吧。」王強打了個呵欠,又反手隔著棉毛衫抓了抓背,「我們這屋,人還不算多呢。」
他說的是事實,雖然一百五六十平的房子被分隔成了五六間,住了十來個人。
但江滬市地價金貴,稍好地段的百十來平,月租金就要萬把塊錢了。
外來的打工仔們,拼死拼活一個月,到手的錢,攏共也就五六千。為了能在寸土寸金的江滬市生存下去,這些人別無選擇地成為了群居者,在擁擠逼仄的群租房裡掙扎求生,當著蝸居的蟻族。
比起新聞里二十多個人擠三十幾個平方的例子,王強住著的,雖然也是間群租房,但人均十平米的居住環境,已經算得上相當不錯了。
排查跳閘故障的倆人,仔細地查了客廳、廚房和洗手間。
這些地方濫用大功率電器的情況,並不明顯。
可等查到隔間,情況就嚴重多了。
尤其是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一進門,就能看見一排,拉得像蜘蛛網一樣密集的電線。
這間僅僅十幾平米的臥室里,擺著兩張高低鋪。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穿著件已經洗得有點脫色的吊帶背心,裹了床棉被,坐在下鋪,正吃著早飯。
屋裡沒有像樣的桌子,他就拉了一張椅子當桌子,上頭擺了盤鹹菜和一大碗泡飯。
房間角落裡,堆著六七個空啤酒瓶,內衣內褲就直接掛在裸|露在頭頂的電線、或上鋪的床框上。
低頭扒著白水泡飯的小伙子,前面就已經聽到過門鈴聲,但卻並沒想到會被「突然襲擊」。
自己髒亂的居住環境,冷不丁地陌生人看見,他年輕的臉上蹭上一抹羞赧的紅。
「強哥,這是誰啊。」
「沒事兒,吃你的。」
那個叫張姐的物業人員,被這髒亂的房間,弄得直皺眉,「怎麼這麼亂呀?這線怎麼就能拉得亂七八糟的?你們房東沒告訴你們啊,我們這兒不允許私拉電線!萬一出了事兒!你們付得起責任嗎?」
她話音剛落,那個從進屋到現在,一直一臉嚴肅的眼鏡男便跟著說:「從今天早上六點起,我們就一直在查,一路查到現在,進了這屋,我才總算明白為什麼會跳閘!」特別無語地指了指頭頂那些松松垮垮的大褲衩,「把內褲搭在電線上晾,不跳閘才怪呢。」皺起眉,話里話外,都是對這幫,沒有安全用電常識的住戶的譴責:「電線全|裸|露在外面,本來就不符合消防安全管理條例了!居然還把濕內褲搭在上頭!沒著火、也沒人觸電,這就是你們命大!」
語畢,他衝著還在四處張望的同行輔警道:「哎,錢森,你趕緊記錄一下這戶的地址,別忘了,把我剛剛猜測的跳閘原因也寫上。這次跳閘,和我們供電所關係不大,還是得你們消防部門來管。」他一邊繼續環顧四周,又一邊兀自點評道:「這個群租房,必須好好整改!徹底解決消防隱患!不然太不安全了,住著這麼多人呢,真著起火怎麼辦......」
整改?
王強是在社會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條了,一聽這詞,就覺出情況不太妙。要是有關部門真的介入,要求房東整改,那這一屋子的人都得去睡大馬路了!
念此,他立刻賠著笑臉,勸道:「別啊,兄弟!改天我們把這些多拉的電線復原不就行了?」邊說邊朝正埋頭吃早飯的同屋使了一個眼色。
那小伙子也是個機靈的,立刻起身,利索地收拾起掛在電線上的各色內褲來。
王強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遞給眼鏡男,對方卻只面無表情說了句,「我不抽菸。」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踢到了鐵板,王強只好訕訕地轉頭,試圖和那位看上去比較好說話的消防輔警搭話,「小伙子,你叫錢森啊?」
見那輔警小哥點頭,又立刻笑著攀關係,「你說巧不巧,跟我同住客廳下鋪那哥們兒也叫錢森。」
聽他這麼說,那個本來在屋裡梭巡的「錢森」,轉過頭來,瞪大眼睛驚訝地問:「真的啊?」
「當然是真的啊,我騙你幹什麼!」
「嗨,那還真挺有緣的。」
那個消防輔警「錢森」跟王強攀談起來,隨口就打聽了好多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那位「錢森」的情況。
王強注意到,他們說話時,那個眼鏡男臉上的冰霜也稍微化了一點,還偶爾投來好奇的注目。
他巴不得這兩人的注意力能被轉移,見他們都對同屋的錢森饒有興趣,便搜腸刮肚地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關於「錢森」的細節都拿出來說了。
「我們都在五豐上食上班,這個廠說白了就是搞生豬養殖和屠宰的。」
「你會殺豬?」
王強朗笑一聲,否認道:「我哪會兒啊!我和錢森都是做冷鏈配送的。」想了想,又補充道:「但錢森以前在屠宰車間幹過,配送是最近才調的崗。這小子人比較直,脾氣暴,才幹了一個多月的配送,就已經得罪了不少客戶了。」說著又呵呵呵地笑起來,半掩著嘴悄聲道:「那個肥媽金牌豬骨煲,你們知道吧?」
剛剛收好內褲的小年輕,又端起了碗,嚼著泡飯也不妨礙他插嘴:「在江滬市還有誰不知道?就是被人拋屍的那個唄!」
「對對對,就是那個。」
「那家店怎麼了?」消防輔警「錢森」好奇地問。
「那家店的老闆娘和我們這兒的錢森,上個月剛吵過架。埋怨他送肉送晚了五分鐘,罵了一頓不算完!還去我們經理那兒鬧了一場呢!害我這兄弟被扣了獎金,少領了一千多塊錢!」王強有些氣不過,頓了頓又說:「所以說啊,做人也不能太得理不饒人。這不,聽說那個店,現在生意一落千丈,好傢夥,那損失可不止一千、兩千的!這就叫現世報!誰讓她窮計較?」
雖然錢森平時話不多,但在同住的幾個舍友心目中,他內斂沉穩,還很大方。在哥幾個遇上手頭短缺的時候,這個錢森曾主動幫過好些人的忙。他是這個群租房裡出了名的「富戶」。因此,在他被豬骨煲的老闆娘數落時,同住的幾個人都很為他打抱不平。
「你們這兒的錢森,長得帥不帥啊?」到底還年輕,嘮了半天嗑的輔警「錢森」,忘了正事,只顧著好奇地問東問西。
見眼前這位小年輕,居然較真地想跟室友攀比長相,王強不由又笑起來。
這一笑,讓「錢森」更好奇了,「你笑什麼?難道他比我帥?」說著臭美地捋了記頭髮,「我在我們單位,也算是出了名的帥哥啦!」
「他當然沒你長得帥啦!」王強點起煙,吸了一口,「我們這個錢森都已經快四十啦,你才多大年紀啊!這麼年輕哪有不帥的?」
「真的嗎?那你有他的照片嗎?我比比,哈哈哈!」
「過分了啊!」半天沒吭聲的眼鏡男,出言制止,「趕緊記一下這屋的情況,我還趕著回單位呢!」
「嗨,別著急,咱這效率已經很高了,才一個多鐘頭就查出了跳閘的原因。」
經過一通嗨聊,「錢森」大概有心放這屋一馬,抬頭看了眼頭上的「蜘蛛網」,寬容道:「況且只要把這些老化的電線換一換,也沒嚴重到要全屋整改的地步。」
見他有意幫腔,王強吐著煙,連聲應道:「是啊、是啊!你看,其實也就這一個隔間裡的電線多了一點!其他地方都好好的,哪兒需要整改啊?往後我們都注意一點兒就行了!」
「錢森」和眼鏡都沒有接話,兩人又仔細地研究起屋裡的線路來。
王強心道不妙,趕緊叼著煙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了半天,找出一張照片,舉著手機故意打岔道:「我這兒還真有一張『錢森』的照片,你們看看!」
聞言,年輕的消防輔警「錢森」立刻放過那些電線,湊過臉來看屏幕,「喲,這哥們跟我比起來差遠啦!」接過王強的手機,自然地遞過去給眼鏡男,「蔣哥,你看——」。
照片裡的這個錢森,剃著平頭,體格壯碩,抬頭紋和川字紋都很深。這照片是張大合影,七八個男的都集體齜著嘴傻樂。
但哪怕嘴角勾著笑,也蓋不住這人眼神里的陰鷙。
透過照片,他們都能瞧出對方的不好惹。
......
「這個錢森就是李宋元。」從群租房裡出來,坐上車,穿著輔警衣服的文迪,從后座拿了個檔案袋,把從物業那拿到的住戶信息登記表裝了進去。
資料上那個叫錢森的壯年男子,用的是張□□。經過對比,身份證複印件上的那張臉,和死了十幾年的李宋元幾乎一模一樣。而根據剛剛王強提供的照片,他們又更進一步地確定了錢森的真實長相。
為了套話,短暫改名叫「錢森」的文迪,整理好資料,才抬頭問身邊的同伴:「蔣志,咱是不是得跟隊長說一聲,讓直接申請逮捕?」
穿著供電所工人服的蔣志沉吟了一會兒:「申請是肯定得申的,但我覺得上頭不一定會立刻批准。」他的眉心攏起來,形成一個特別深的川字:「逮捕的時機可能還不成熟。」
昨晚,在發現了李宋元的落腳點後,沈聽「監督」著楚淮南,在第一時間報了警。
這條明顯與兇殺案有密切聯繫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陳聰那。
陳聰連夜在隊內召開了緊急會議,制定完作戰方案後,還立刻通知供電部門配合,切斷了疑似李宋元住所的供電。
而第二天一大早,蔣志和文迪就以排查跳閘原因為由,對李宋元的落腳點搞了場突然襲擊。
在前期走訪中,他們從物業處了解到,李宋元如今化名錢森,在這個小區住了有大半年了。
於是,有心「釣魚」又不想打草驚蛇的兩人,便做了一番喬裝。蔣志搖身一變,成了供電所的「蔣哥」,而文迪則化名「錢森」,扮起了消防輔警。
在調查嫌疑人住所是否有作案條件的同時,通過與合租人王強的對話,他們還順利摸清了嫌疑人的工作情況及大致性格。
現在,基本可以確認,這個「錢森」應該就是李宋元本人。
然而,雖說已經確定了李宋元尚在人世,並有高度的作案嫌疑。但他的住所,卻並不符合警方先前的猜想。
警方認為,李宋元在劫持陳峰後,極有可能是在自己的住處進行了殺人、分屍等一系列操作。
可現在看來,這個假設是不可能成立的——蔣志頭疼地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嫌疑人的住所,不具備殺人、分屍的作案條件......」
五分鐘後,又在楚淮南家清清白白留宿了一晚的沈聽,也收到了這個消息。——李宋元居住的群租房,人多眼雜,不可能會是第一案發現場。
沈聽動了動手指,編輯了『監控行動 軌跡』兩個短詞,發了過去。
失蹤多年,還改頭換面的李宋元確實很可疑。
可目前警方掌握的資料卻遠遠無法證實他就是兇手。
雖然陳聰已經向上頭申請了逮捕令,但沈聽很清楚,貿然逮捕,最多也就是條冒用他人身份信息的罪名。
要想證明李宋元就是步行街一案的真兇,當務之急,是透過分析他的行動軌跡,篩選出他所停留過的、滿足殺人、分屍條件的場所,並獲取能夠坐實他是兇手的直接證據。
這一次,副隊陳聰與他不謀而合。
在文迪和蔣志突擊了李宋元住處後,陳聰就立刻派人調取了金色年華小區附近的所有監控。還讓整個刑偵支隊裡無論內勤、外勤,但凡有空的,就都要參與到監控的篩查工作中來。
殺人分屍的第一現場,到底在哪兒,應該很快就會有答案。
......
當穿著睡袍的楚淮南,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房間裡走出來時,沈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百無聊賴地低頭刷手機,頭也不抬地同他道了聲早安。
因這句「早安」,楚淮南俊美的臉上笑意盈盈。
他驀然覺得這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變得異常美好。
和這人分房同住了兩晚,此刻見他赤腳盤腿坐在沙發上,不知怎的,居然生出一種他們已經是「老夫老妻」的溫馨錯覺。
「今天起得真早,早餐想吃什麼?」楚淮南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不少食材,見捧著手機的沈聽遲遲不回答,就換了種方式問他:「早餐喜歡西式還是中式?」
今天是2月14號,楚淮南一早就特意吩咐趙嬸不用來了。他希望能和眼前這個刷個手機還眉頭微皺,一臉認真樣的青年人,過個不被打擾的「情人節」。
「你還會做早餐啊?」沈聽迅速瀏覽完案情的進展報告,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嘴上也沒閒著,戲謔道:「沒想到楚總居然是賢妻良母型的?」
穿著睡袍的楚淮南,頂著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藝術品般驚艷的修長手指,卻握著兩枚小巧的生雞蛋。
這樣的畫面,百年難得一見。
無數人挖空心思也見不到一面的楚淮南,居然要親自替他煮早餐?
沈聽走向廚房,好奇地探頭看了眼楚淮南手裡的雞蛋,這才敢確定,這兩枚確實是可以食用的真雞蛋,而不是某位藝術家的仿真作品。他無不遺憾地攤開手,「可是,我從來都不吃早餐。」
不吃早餐這一點,是宋辭和沈聽,為數不多的共同點。
「這是個壞習慣。」握著雞蛋也不妨礙楚淮南伸出手指,彈了彈眼前光潔飽滿的額頭。
能說會道的資本家,動手偷襲了別人,卻仍然義正言辭,「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喜歡吃早餐的人,只有不好吃的早餐!」
冷不丁被親昵地戳了下腦門,沈聽愕然地抬眼,正對上楚淮南認真注視著他的眼睛。
水波澹澹的桃花笑眼,水汪得像是能養下一池錦鯉。
在商界作風霸道的遠南掌門,特別自信地揚了揚手裡的雞蛋,打趣道:「以後,你的早餐,我承包了。」
面對這樣的調笑,沈聽的心卻突然莫名狂跳了幾下。
這麼生活化的場景,讓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不愛吃早餐的習慣,是隨了他父親沈止。在很久以前,沈媽媽幾乎每天早上,都會為了早餐的事情,在爺倆面前碎碎念。
時隔多年,他都已經忘了上一次被人叮囑「要吃早餐」,是在什麼時候了。
除了家人,又有誰會關心他吃不吃早餐呢?
在這個語境下,楚淮南的「早餐承包宣言」,竟像句尤其鄭重的告白。<!--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