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穿石
越無歡用的是織夢香,三支一組,循序漸進,聞到此香時,識海會陷入混亂,露出空門,讓施術者在裡面隨意修改和控制。思兔閱讀它的使用限制比較多,比如不能用在比自己修為高的修士身上,否則精神會被反噬,偶爾遇到意志極堅定者,也會失效。
榮燁並沒有堅強的意志,修為也僅僅是練氣階段。
他是最好玩弄的獵物。
越無歡極擅長精神凌遲,他能讓人自戕,或是變成傻子。
曾經有出賣藥王谷的叛徒,在第三支織夢香燃起後,徹底瘋狂,他硬生生把自己的皮給剝了下來,然後撞牆而死。
青鸞把屍體埋入藥園,吐了好多次,天天做噩夢。
幸好,榮燁及時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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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無歡留了餘地,給了他懺悔的機會。
榮燁在靜心丸和安神湯藥的治療下,漸漸地分清了虛幻和真實,恢復了過來。他看見青鸞坐在床邊,溫柔照顧,想起了自己的愚蠢念頭,又羞又愧又怕,實在沒臉見人,埋在被子裡不斷哭泣。
青鸞見他萎靡不振,替他告了病假,讓他好好休息。
榮燁在被子裡輕聲問:「青鸞姐,我什麼時候去天工閣?」
他自從來到修仙界,從來沒離開過燕山門和藥王谷,所以他害怕去天工閣,害怕做工匠學徒,可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錯,這是青鸞姐姐為他爭取的唯一活路,不能不去。
「你身體好些再走,我會替你稟明尊主,」青鸞想了想,安慰道,「天工閣是不錯的地方,這次收徒的廖長老是個女修,非常優秀,能成為她的學徒是很好的事情。你對煉藥沒有興趣,在她那裡可以更發揮你的所長。」
榮燁抽泣著應下。
……
次日,青鸞將榮燁要去天工閣的事告訴了宋清時。
宋清時對這個性格歡脫的學生印象頗深,記得他昨天主動要向越無歡學習,拿了大堆功課,今日卻說要離開藥王谷,難不成是功課太難,打擊了自信心?
青鸞笑著解惑:「榮燁本來就喜歡做機關,聽說天工閣的廖長老招募凡人學徒,他便搶著報了名,也算是緣分吧。」
明鴻熟悉榮燁性格,不認為他會做這樣的選擇,很快猜出真相。
何慶雲想不明白,急了:「阿燁怎麼會做工匠……」
他話音未落就被明鴻狠狠踩了一腳,痛得嗷嗷叫了起來。
「青鸞姐姐是不會害我們的,」明鴻搭上了他的肩膀,狠狠掐著這傻子的手臂,低聲提醒,「榮燁喜歡做工匠,是他自己選了這條路。」
何慶雲總算轉過彎來,哭喪著臉道:「對,他喜歡做手工。」
宋清時看了看他們的臉色,笑了:「人各有志,如此甚好。」
他草草檢查完功課,確認大家都有認真學習,便離開了學堂,說要去實驗室做研究。
青鸞見尊主並不在意榮燁的去向,總算鬆了口氣。她回頭看到何慶雲和明鴻堅決想知道真相的表情,知道他們幾個是朋友,不好瞞,但也要照顧榮燁的尊嚴,便婉轉地告知榮燁犯了錯,需要離開藥王谷,讓他們這兩天好好送別,若是榮燁在天工閣學會本事,出了師,大家還有再見的機會。
她是這群孩子的長姐,深受信任……
青鸞做的每個選擇,每個決定,都是為了給大家最好的未來。
眾人想到榮燁的離開,有些難過。
青鸞心裡也不好受,安慰了幾句,決定用學習調劑心情,自從尊主看上她的研究後,越無歡溫柔地給了她海量資料,鼓勵好好學習。她立刻懂了對方意思,拼盡全力,恨不得把每天都掰成二十四個時辰去努力,勉勉強強才達到標準。
今天是做煉丹實驗的日子,學徒們都呆在學堂,書庫里靜悄悄地沒有人。
青鸞很快找到了所需藥書,然後坐在書桌前,效仿尊主的習慣,將重點內容整理進筆記。
她沉浸在學習里,忽略了時間流逝,光影變幻。
忽然,窗外的蟲鳴鳥叫消失了,風停了,整個書庫變得安靜無聲,好像變得與世隔絕,然後漸漸染上了灼熱的氣息,這樣的可怕感覺,她好像在哪裡體驗過?
燕山門?謝缺之死?
恐怖的陰影襲來。
青鸞意識到不妙,驚慌失措地丟下資料,想衝出書庫。
可是,來不及了。
整個書庫已籠罩在火焰結界之中,斷了所有退路。
青鸞的背後傳來輕輕的翻書聲。
她緩緩回過頭……看見紅蓮玄火和冥界幽火在空中綻放,紅色和黑色的蓮花帶來死亡的氣息,謝缺死亡的慘狀再次浮現腦海,她終於意識到藥王谷的真正主宰是這個站在書桌前,認真翻看她剛剛做的筆記的男人。
稚嫩的容貌,溫柔的脾氣,從來不說重話……
她明明知道這是只可怕的老虎,卻依舊會被一次又一次的誤導,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容易糊弄的元嬰修士?
青鸞白著臉,保持鎮定,行禮道:「尊主,請問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宋清時合上筆記,笑道,「有些東西早就想問你了,只是沒找到適當的機會。今天夜雨閣的人過來盤帳,無歡忙著接待,我抽出空來,找你聊聊天。」
青鸞咽了下口水,她看到宋清時手裡的蓮花,知道是有備而來,要查問的就是越無歡的秘密,她若是說了,未來肯定討不著好,若是不說,現在就討不著好。她瘋狂地思考,怎樣才可以順利度過危機。
「我不喜歡這樣查探消息,」宋清時為難道,「但這件事在我心裡太重要,必須弄個明白。你告訴我,越無歡和榮燁之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榮燁要去天工閣?」
青鸞笑道:「昨夜……無歡哥告訴榮燁天工閣收徒,鼓勵他去學藝。」
宋清時想了想:「所以,榮燁高興得病倒在床上嗎?」
青鸞艱難地笑著,繼續道:「他是傷感離別……」
宋清時看了她半晌,手中蓮花緩緩轉動,提醒:「你還記得嗎?我會搜魂。」
青鸞呆住了,她曾親眼目睹宋清時在謝缺的識海里讀取記憶,找出合歡印的密令。
「不要隱瞞,搜魂的感覺並不好,還有機率造成識海創傷。自戕也沒有用,死亡後也能讀出最近的記憶,」宋清時終於放出了元嬰修士的威壓,他冷冷地命令,「別做愚蠢的選擇,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老虎睜開眼睛,伸出利爪,撕破謊言,不再接受糊弄。
青鸞癱軟在地,她知道事情瞞不下去了,只能老老實實地把事情說出來,包括榮燁對尊主的小心思,做的錯事,還有越無歡的教訓。她儘可能避重就輕,把事情的重點儘量描述成榮燁小孩子心性犯了錯,受到越無歡的懲罰教育,然後幡然醒悟,皆大歡喜。
宋清時找到了更多的疑點:「地牢?西園角落,我以前用來種毒蘑菇的地方?」
他掌管藥王谷的時候,地牢就是個擺設,最近沒用毒蘑菇做研究,他就把那個地方忘了。
青鸞恨不得打自己幾個嘴巴子,私設刑堂,以下犯上,謀權奪勢,排除異己……越無歡做的每件事情在其他門派都經不起細說,雖說救助尊主有功,但他對尊主的恐怖控制欲和偏執情感,若是暴露出來……青鸞腦海里已經冒出了歷史書上寫過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等等故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害怕得不能自已。
宋清時糾結地問:「你們把我的毒蘑菇弄到哪裡了?」
青鸞抽泣道:「無歡哥給蘑菇新建了養殖房。」
宋清時總算放下心來:「那就好。」
青鸞的哭聲停了:「???」
她感覺自己搞錯了重點?
「別哭了,」宋清時知道自己把她嚇得夠嗆,趕緊收起了兩朵火焰蓮花,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只是在嚇唬你,不會真的用搜魂的。」
搜魂是極有風險的事情,而且只能搜出記憶片段,無法完整地讀取那麼多年的記憶。
他沒打算傷害青鸞,就是怕她不說實話,擺出陣勢嚇唬。
如果真嚇不出答案……他也只能算了。
幸好,這世上最容易騙到人的便是從不撒謊的人。
青鸞回首想了想剛剛的場景,發現宋清時甚至連謊話都沒說,她就中了圈套,不知是該慶幸劫後餘生,還是後悔說出了真話,心情複雜極了,想不出怎麼表達,再次委屈地哭起來。
宋清時第一次欺負女孩子,有點心虛,趕緊遞手帕,乾巴巴地勸:「我以後不嚇你了。」
青鸞接過手帕,看看他的溫柔體貼,想想自己的愚蠢,哭得更慘了。
宋清時磕磕絆絆道:「我悄悄看過榮燁,猜出是怎麼回事,心裡高興,想找你確認答案。」
青鸞迷惘:「高興?」
宋清時笑道:「事情的結果出來前,你覺得無歡會放過榮燁嗎?」
青鸞想了很久,搖了搖頭:「榮燁說的那些蠢話,連我都難以忍受,他撕的是無歡哥最痛的傷疤。他對尊主的不敬心思,更是對無歡哥的挑釁。我感覺無歡哥是想點燃三支織夢香,把榮燁折磨死的,不知道為何改了心思,也許是看在他年紀小,不懂事……」
「不懂事?你們在藥王谷安逸太久了,」宋清時笑了,「修仙界,處處都是危險,殺人奪寶,秘境爭命,謝缺因為你們年紀小,不懂事,就不禍害你們了嗎?我在外行走時,也殺過很多看不順眼的人,講過道理嗎?」他想了想,委屈地補充,「當然,我講道理也講不過他們……」
他這樣的散修,只要露出半分軟弱,就會被野獸撕掉。
修仙界沒有法律,被殺了也沒人給做主。
宋清時沒有細問越無歡這些年做了什麼,是因為不需要。越無歡能在築基期便得到那麼多珍貴藥材,闖出瘋子名頭,讓眾人畏懼,絕不是用聰明能幹和講道理做到的,他必須靠骨子裡的狠勁和手上沾的鮮血說話。
一次又一次的殺戮中,心越來越扭曲,越來越瘋狂,對生命也越來越漠視。
他怎麼可能因為不懂事放過榮燁?
青鸞想起了埋在藥園裡的屍體,臉色難看。
「榮燁做的事情對無歡的病情有刺激,按理來說,是不能被容忍的,」宋清時認認真真地看著青鸞,解釋,「我現在確認,他是為了你的求情放過了榮燁。」
青鸞喃喃道:「無歡哥從來沒有因為求情放過誰。」
她容易心軟,不適應修仙界的殘酷,做了不少蠢事,被越無歡處罰教育多次後,才慢慢地學會視若無睹,學會收拾殘局,做可怕的事情。
宋清時道:「榮燁如果死了,你會很痛苦吧?」
青鸞小心地點點頭,榮燁是她相依為命,宛如親姐弟的同伴,歲月里點點滴滴的記憶太多,太美好,她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榮燁去死,縱使希望渺茫,可能會被重罰,她也要嘗試挽救,失敗將帶來一輩子的自責和痛苦。
宋清時笑道:「他感受到你的痛苦,退卻了,這是好事。」
青鸞還是有些不明白。
「這證明無歡的心還在,他還能感受到別人的情感,」宋清時的笑意漸深,「他的溫柔沒有徹底毀掉,只是被陰影重重包裹起來,藏在連他自己都看不見的地方。所以他會在你的痛苦面前退步,做出和平時不一樣的選擇。」
青鸞有顆善良,無私的赤誠之心,她用了十年時光,堅守陪伴,不計回報,全心全意地幫助,點點滴滴地付出……
最終,滴水穿石。
她在越無歡黑暗的心裡埋下了一顆小小的善念種子。
這顆種子,不知能否長成大樹。
「他的瘋狂沒有想像中嚴重,」宋清時慶幸道,「否則我只能為了安全起見,在他病情徹底惡化,行動不受控制之前,把你們所有人都趕到莊子上,封閉藥王谷,然後陪著他,等待失敗的結局了。」
青鸞愣愣地看著宋清時,忽然感覺他也有些不對勁。
這不像正常的感情。
她原以為宋清時不知道越無歡有多瘋,如今看來,他知道的比自己還清楚?
世上真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瘋狂?可以為瘋子做到這個地步?會不會……他也是瘋子?
青鸞悄悄地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想法從腦海里驅逐,然後問:「我能為無歡哥做什麼?」
「無歡的病……現在不是治癒的時機,未來可能還會更棘手,你不要在意,也不要害怕,」宋清時將桌上的資料放入青鸞懷裡,認真交代,「你只要堅持自己的理念,把你想做的藥物都研究出來,貫徹先師的理念,做個好醫師。」
藥王仙尊是仙界最好的醫師,他給越無歡的治療定是最佳方案。
青鸞發現自己在班門弄斧,她不好意思道:「我會努力學習的。」
「今天把你嚇壞了,是我不好,」宋清時想了想,決定做些補償,「我新煉製了一批引氣丹,再加上擴脈散,可以改善體質,幫你們完成築基。晚點我交給你,你按靈根不同,分給那些小學徒吧,他們很多人資質不太好,需要丹藥輔助,築基後壽命延長,不受普通的病痛困擾,能讓你們有更多的時間去學習和研究。」
他這些天觀察了學徒們的體質,築基是絕大部分人的極限了。
唯有明鴻資質較好,適合修煉,或許可以靠劍術更進一步。
青鸞聞言,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知道藥王仙尊煉製的丹藥是效果是最好的,但是珍貴,哪怕是仙門也不會輕易給新入門的普通弟子服用,如今聽宋清時的口吻,是給每個學徒單獨定製了引氣丹,這樣的藥物效果更好,再加上擴脈散調整體質……哪怕他們資質再差,只要有靈根,好好努力,築基有望。
青鸞瞬間把所有煩心事都拋開,謝了又謝。她對天發誓,絕不會浪費築基後的三百年光陰,會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學習上,還會抓著那群孩子們一起努力,定不辜負尊主期待,把藥物研究出來,做仁心仁術的好醫師,將師祖的理念和藥王谷的美名傳揚天下。
人的生命除了學習,除了研究,還有什麼意義呢?!
宋清時聽得滿意極了。
火焰結界早已收起,書庫的門重新打開,清新的風從窗戶里涌了進來。
青鸞不想走了,她摩拳擦掌,準備瘋狂學習。
宋清時忽然開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青鸞聞言愣了一下。
宋清時輕巧地躍上窗台,對她笑著說:「謝謝!」
然後,他在青鸞的滿臉疑惑中跳下窗台,消失不見。
天已經快黑了,學徒們離開了課堂,喧譁不斷。
越無歡正在焦急地到處尋他,跟隨尊主的血王藤忽然失去了聯繫,他的神念沒辦法覆蓋整個藥王谷,偏偏葉霖仙君派來的修士很囉嗦,懷孕的小白鼠又出了點狀況,處理完所有事情後,發現尊主不在實驗室,不在學堂,不在書房,不在茯苓宮……這讓他越發狂躁。
宋清時跳到他面前,開心地牽起了那隻手。
他牽得很緊,怎麼也不肯放開。
越無歡終於鬆了口氣,他小心地問:「尊主,你看起來很高興?」
宋清時歡快地應道:「嗯。」
越無歡問:「可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宋清時停下腳步,抬起頭,警惕地看了眼越發昏暗的天空,笑了笑,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地說:
「無歡,我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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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友在生娃的時候還在我的存稿箱裡堅強追文……
我特別特別感動,感覺得給她訂製個私家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