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


  楚謠沒理會他,對門口的守將道:「這位將軍,我想單獨和虞少帥聊幾句。思兔閱讀��

  不合規矩,但守將知道謝從琰有多疼愛這個外甥女,點頭離開。

  楚謠扶著牆往前走,慢慢走去虞清面前:「我真不信你現在還笑的出來。」

  雙腳腕上戴著沉重的精鐵腳鐐,一端被固定在牆上,虞清艱難的從地上站起身:「那也不能哭鼻子吧,多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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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謠漠然的看著他,不說話。

  虞清笑眯眯:「許久不見,你有沒有很想我啊?我在福建可是每天都在想你,殺人的時候想,練兵的時候想,醒著夢裡全是你,哎,後悔死了……」

  楚謠正想說後悔無用,為時已晚,卻又聽他悲痛嘆息,「當年和你兄妹倆決裂之前,我就應該先把你睡了。」

  牢房外的楚簫聽見這話,拳頭一捏,立刻就想衝進去揍他!

  之所以不走進去,就是怕自己忍不住動手。

  可這混蛋是為了保護他才會被抓,他又不好動手。

  「你……」楚謠惱怒著想給他一巴掌,卻失去平衡,向前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哎呦我的小心肝兒誒。」虞清心急火燎去扶,腳鐐鐺鐺作響。

  楚謠用盡力氣將他推開,冷著臉道:「別鬧了。」

  虞清這人天生就是一個壞胚子,性情頑劣,浪蕩不堪,嘴巴時而抹了蜜,時而讓人想抽他。

  楚簫就是被他給帶壞的,明明幼年時念書識字比楚謠更厲害,一度被譽為神童,可自從和虞清混在一處,便對念書再無半分興趣,滿腦子想去從軍。

  這怪不得楚簫意志不堅,同齡的孩子裡,虞清總是最早熟的一個,講起歪理來滔滔不絕,幾個夫子一起上都辯不過他。

  連楚謠都覺得他特別,又加上楚簫整天喊著要把她嫁給虞清,虞清也答應的爽快,久而久之,她竟也產生一種自己往後會成為虞家媳婦的想法。

  畢竟她身有殘疾,能嫁入虞家已是頂好的歸宿。

  如今細細想來,她對虞清的感情稱不上愛慕,只是他站在一眾世家子中太過特別,很容易吸引目光。

  她去研究奇門遁甲,似乎也是勵志於嫁入虞家的緣故。

  而對虞清本人,並沒有那種感覺。

  至於那種感覺是什麼感覺,楚謠也是最近才稍稍有一些明白。

  不知不覺,她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楚謠驚覺自己竟然分了心,連忙收斂心神:「抓緊時間吧,我舅舅就準備押你上殿了,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快些交代。」

  「楚二,你不想嫁我了啊?」虞清一直在認真觀察她的神色,猶疑之後,如釋重負的舒了口氣,「真好。」

  楚謠板起臉:「說正事!」

  虞清伸了個懶腰,屈膝半蹲,掏掏耳朵:「哎,如你所見,我都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進來時觀察過了,一路牢房開著門,裡頭沒犯人,你這間在最裡邊,放心說話。」楚謠道,「你知道麼,你現在不只私自回京這一條罪名,昨夜紅袖招內……」

  虞清聽著,又將先前吐出來的枯草撿起來,重新叼進嘴裡。

  瞅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楚謠頗有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感覺:「你們虞家軍沒人了?輪到你這少帥親自上京來給袁首輔送禮?來就來吧,待在城郊就成,你跑城裡做什麼?想知道三司會審的結果,派個手下混進城探聽,再回去告訴你不行麼?」

  「進京送禮,是因為近來不斷有小人在聖上面前詆毀我們,說我們用朝廷的錢,養自己的兵,慫恿聖上削我爹的兵權,將我們募的私軍全部歸入兵部。」虞清垂著頭,看不清此刻的表情,但聲音添了幾分嚴肅,「幸好有袁首輔幫忙在朝中打點,才暫且打消了聖上的猜忌,我爹自然得備上厚禮相謝。」

  楚謠不知怎樣接話,虞清口中的「小人」,即使不是父親和小舅舅,也絕對沒少落井下石。

  虞清道:「為避免留下把柄,髒錢不走錢莊,一貫是私下裡運送的,我爹根本沒打算派我上京,是我自己非得要來。因為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說你哥將有性命之憂。」

  楚謠心頭泛寒:「這分明是故意引你上京。」

  虞清攤手:「通風報信也好,故意引我也罷,總之我不可能置之不理啊。我自福建北上,先去濟寧,在濟寧住了一陣子,暗中盯著楚大,並未發現異常。當我準備離開濟寧時,竟聽聞你們也要上京,便派幾個手下混上船,一路隨行保護你們。」

  楚謠才知道,從濟寧就跟上船的幾個人,竟是虞家軍人。

  「我帶著那麼多錢財,不方便坐船,只能走陸路。才剛抵達京郊,就得知楚大被抓進了大理寺,聯想到那封匿名信,我愈發覺著不妙,猜測自己也被人盯上了。進退兩難,不敢再見袁首輔,選擇泄露給錦衣衛,讓寇指揮使將錢拿走,既暫時應付了袁首輔,又討好了寇指揮使,所以昨夜他才肯出言提醒我。」

  「原來如此。」楚謠微垂眼睫,短暫的思考過後,問道,「這應與朝局無關,是你和哥哥得罪人了,我問過哥哥,他想不起來,你能想到是誰麼?」

  「想不出。」

  「你再仔細想想。」

  「如今對我而言,這些都不重要了。」虞清又笑出虎牙來,「我沒得救了。」

  「你父親乃一省總兵,私自回京這條罪名,要不了你的命。」楚謠咬了咬牙,「大不了,就說你我私相授受,你是偷跑回來看我的,我爹和舅舅便不會再抓住不放……」

  「沒用。我父親不會救我,甚至會請旨處死我。」

  「為什麼?」

  「謝叢琰押我進宮面聖,身為罪將,面聖之前須得在內廷司驗明正身,避免攜帶暗器,行刺聖上……」

  「這又怎麼了?」

  「我……」

  虞清啟了幾次唇想要解釋,卻一直沒有發出音節。

  楚謠看出他的為難,也不好催促,等待之中默默打量著他。她發現,經過五年沙場歷練,他還是有些變化的,從前白皙細嫩到令她都羨慕的皮膚,早已黝黑粗糙。

  虞清終於開了口:「楚二,你知道你及笄那年,我為何要當羞辱你麼?」

  「知道,因為你父親選擇了投靠袁首輔。」時隔多年提起來,楚謠依然如鯁在喉,「而我也明白,你不喜歡我,答應哥哥娶我也是玩笑話,便索性做絕一些,斷了我的心思。」

  「不是斷你的心思,是斷我自己的心思,你對我不過是懵懂的好感,用不著斷,而我則是用情至深,不得不斷,因此傷害了你,我愧疚至今……」虞清望向牢房挨著過道那面牆,他知道楚簫正背牆站著,偷聽他們說話,「我知道你們的秘密。」

  「恩?」

  「你和楚大墜樓之後,他暈血症十分厲害,接著,楚大就變成了楚二。」

  楚謠慢慢睜大眼睛:「你……」

  虞清笑道:「我整天和楚大膩在一塊兒,又不是個傻子,有一回我將楚大灌醉,問出來了。」

  門外的楚簫苦著臉,知道等會兒要被妹妹罵了。

  他在腦海里回憶是哪一年的事情,畢竟他很少飲酒,飲醉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但接下來虞清的話,打斷了他的回憶,更令他精神恍惚之後,瞠目結舌。

  「我當時只覺著有趣,你們有秘密,我也有秘密。」虞清再一次起身,面對楚謠站著,「其實我與你一樣是女兒身,正因如此,我無法娶你。」

  楚謠神情淡漠:「你玩夠了麼?你是女人?十三歲那年你去湖裡抓魚吃,上岸後脫了袍子晾曬,赤著上身,我可都瞧在眼裡。」

  虞清撓了撓頭:「啊?有這回事嗎?」

  說著,眼睛瞄向楚謠男裝下依然飽滿的胸脯,「那是我服用藥物,發育遲緩的緣故,如今胸前依然比較平,卻也是有一些的。」

  見楚謠一丁點相信的跡象都沒有,虞清拉過她的手。

  楚謠連忙後縮,卻掙脫不過他,被他抓著伸進他衣襟里去。

  剝開中衣,感受到一層束胸帶時,楚謠已然吃驚。

  「不怎麼明顯是吧?」虞清直接鬆開腰帶,拽著她的手往褲子裡頭摸,「來,摸這裡,這裡做不了假。」

  「夠了。」楚謠強硬的抽回手,扶牆站著,胸口劇烈起伏,微顫著雙唇說不出話,完全不知自己應該作何感想。

  牢房內一時間沉默的可怕。

  只聽見虞清慢慢說:「你知道的,我有個大哥不到十歲就夭折了,爾後我母親一連懷了兩胎,全於□□個月時胎死腹中。都說是我父親殺孽太重,才留不下子嗣。我母親懷上我之後,整日裡去求神拜佛,也不知聽了什麼鬼話,一出生就將我當兒子來養,說至少得養到十歲。」

  虞家沒有爵位要繼承,女扮男裝不是欺君之罪,自家的崽想怎麼養就怎麼養,天王老子也管不著。等虞清十歲後換回女兒身份,頂多是名聲不好被人指指點點,往後不易嫁人罷了。

  虞家世代將門,根本不在乎這些。

  虞清個性灑脫,倒是更喜歡做個男孩子,還經常嚷嚷著往後要去從軍打仗,可她心裡清楚,十歲後是要恢復身份的。

  直到八歲那年,她隨母親前往福建探望她父親虞康安,正遇上倭寇洗劫沿海漁村。

  在京城富貴場中長大的虞小姐,平生第一次見到這般血腥殘忍的場面,第一次知道了戰場的殘酷,更懂得了父親寄來的家書中時常提到了那八個字:邊境動盪,民不聊生。

  虞小姐只覺得渾身血液像被點燃了一般,燒的她鬥志昂揚。

  身為虞家人,她的宿命絕不是嫁人生子,她此生註定屬於戰場。

  虞康安誇讚了她的理想,卻不支持,因為此時虞清已經有了兩個弟弟,虞家的未來並不需要她來扛。

  而虞清回京之後,愈發勤修武藝,苦讀兵書,研究奇門遁甲之術。每隔一陣子,便將自己關於抗擊倭寇的見解寫成書信,寄往福建。

  最初虞康安一笑置之,可隨著時間推移,虞康安通過這些日漸成熟的兵法謀略,認識到自己這個女兒在軍事上的傑出天賦。

  不久之後,虞清收到父親寄來的一張藥方。

  「女扮男裝混在軍營談何容易,我須得在女性特徵出現之前,不間斷的服用一些藥物。令我的胸部發育緩慢,聲線粗糙,連葵水一年也只來一兩次。據說服用超過十年以上,葵水就徹底沒了,生育能力也會喪失。父親再三叮囑,命我慎重考慮,倘若這些都可捨棄,待我及笄之後,便向聖上請旨,蔭個武職給我,前去福建助他平倭。」

  虞清苦笑著道,「我想都不想便開始服用,可萬萬沒想到,我這所有決心,竟險些栽倒在一個『情』字上。」

  楚謠原本神思恍惚,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她在少女時想嫁的人,竟是個女人?

  她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她竟連同伴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不,她頂著楚簫的身體,貨真價實是個男人,都會被旁人疑心「女扮男裝」。而虞清無論外貌外形,亦或是神態舉止,根本沒有一點女人的樣子,比絕大多數爺們還更爺們,渾身充滿了男子氣概。

  尤其和男生女相的楚簫在一起,對比極為鮮明。

  如今聽了虞清的講述,楚謠逐漸從迷茫中走出來,欽佩也心疼:「虞清你……」

  見她目光凝視牆壁,楚謠抽著嘴角道:「你喜歡的人是……我哥?」

  虞清微微怔後,點頭:「你及笄那年,我也及笄。那會兒,我是真想換回女裝去問一問楚大,若我停藥做回女人,他願不願娶一個聲名狼藉的我。可我忍住了,我需要再去一次福建,再問一問我自己的心。」

  這一去,堅定了她的信念。

  「楚二,你不知那些倭寇的殘暴,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花樣百出。他們曾在船周豎起一根根木樁,將數百漁民綁在木樁上,當做他們的人肉盾牌。我父親見狀,當即下令犧牲掉那些漁民,以火炮強攻,最終大獲全勝。立時便有消息傳上京,狀告我父親罔顧百姓性命。最後將功補過,父親被罰俸三年,他沒有辯解,我們虞家軍都明白,若不強攻,其他倭寇頭子便會紛紛效仿,死傷將會更加慘重。而有件事,卻只有站在父親身邊的我才知道,下達命令之後,父親他流淚了……」

  虞清默了默,抬了抬腳,扯動沉重的鎖鏈,「楚二,我們虞家結黨,圖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我拋下一切,也不是為了建功立業,或證明什麼巾幗不讓鬚眉……如今我也不怕死,只恨自己竟然不是死在戰場上,你……懂麼?」

  「我懂。」

  雖對「百姓疾苦」感悟不深,但一心想入朝為官的楚謠,可以理解一些虞清。幕後黑手怕是也不知道這個秘密,不然用不著使這麼多計策來對付她。

  以她們的家世,女扮男裝做個文官是不會掉腦袋的,但混入軍營在大梁絕不被允許,是嚴重敗壞軍風軍紀的惡行,將會和「淫|亂」扯上關係,一旦被揭穿,虞家軍聲望不保。

  所以虞總兵必須請旨處死虞清,表示虞清女扮男裝是他亡妻所為,他並不知情。

  「絕不能讓舅舅押你進宮面聖,內廷司一驗身,你真是必死無疑了。」楚謠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自己去求謝叢琰,成功的機率有幾分。

  毫無把握,還容易引起他疑心。

  她問:「虞清,真的沒有辦法了麼?」

  虞清猶豫著道:「倒也不是,有個人還能救我。」

  楚謠忙問:「誰?」

  「寇凜。錦衣衛負責監察百官,掌管詔獄,只需他趕在謝叢琰押我進宮之前,去聖上面前說我私自入京或許涉及謀反,需要暗中調查同黨,不宜大肆張揚,就能將我從謝叢琰手裡帶回詔獄去。至於真謀反還是假謀反,稍後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我去求他。」

  楚謠轉身就走,虞清喊住她:「可他不會出手相助,昨晚他提醒我,已是仁至義盡了。而且就算他會,也來不及了。」

  從神機營到錦衣衛衙門,再央求寇凜去請旨,的確是來不及。楚謠頓住腳步,著急時習慣性掐手心,掐的青紫一片時,目光一亮:「有辦法了,讓我哥暈血症發,我去昏在舅舅面前,稍稍絆一絆他的腳步。爾後,我再以哥哥身份回錦衣衛求寇大人。」

  虞清愣了愣,莞爾:「你的鬼主意真是越來越多了。」

  「哥?你還愣在外面做什麼?」話說到這份上,楚謠真不知道她哥怎麼還能站得住,「進來啊。」

  楚簫早就想進去了,卻挪不動腿。

  接著,楚謠就看到他雙眼呆滯,傻乎乎的走了進來。

  「我這就出去。」楚謠顧不上理會他,指著他腰間的繡春刀對虞清道,「你算著時間給我哥一刀。」

  「好。」虞清二話不說,刷,拔出繡春刀,架在楚簫脖子上。

  生怕她殺人殺慣了沒輕沒重,楚謠走出牢門時又囑咐:「割手心就可以了。」

  「對對,阿謠說的對。」冰涼鋒利的刀刃抵住脖子,楚簫動也不敢動。

  「哦。」虞清收了刀。

  楚簫鬆口氣,攤開左手掌,依然有些渾渾噩噩,他還沒從虞清是個女人中回過神,更別提虞清說喜歡他這件奇怪的事情。

  眼睛在牢房裡亂瞄,楚簫忍不住問:「你、你真是個女人?」

  虞清笑道:「你也想摸摸看?」

  「不了不了。」楚簫連連搖頭,無意識地道,「就你那胸比我還平,有什麼可摸的。」

  刷,繡春刀又架上他的脖子。

  楚簫直想抽自己兩嘴巴子,可他真沒辦法將虞清當女人看,不過眼下救她性命才是當務之急:「時間差不多了,來吧,你想砍哪兒就砍哪兒。」

  虞清輕飄飄道:「已經砍了。」

  「砍了?」楚簫沒感覺到疼痛,卻果真嗅到一股作嘔的血腥味,摸摸脖子又沒見血,正納悶著,虞清展開手心杵到他眼前,只見一道猙獰傷口在眼睛裡無限放大,皮肉外翻,鮮血直涌。

  「你……」強烈刺激下,楚簫話未說完便一陣天旋地轉,暈了過去。

  虞清扶住他慢慢倒地,曲起手指在他鼻尖上輕輕颳了下:「傻不傻,我哪裡捨得砍你啊。」

  *

  「謝將軍?」

  營帳里,兵部侍郎袁少戎說了半天,聽不見謝從琰一句回應。

  他心知自己帶不走虞清,更不想和這個冷麵謝閻王彼此敷衍,但他必須第一時間過來做做樣子給虞總兵瞧,袁家有心營救他兒子。

  原本謝從琰還與他敷衍幾句,自從出去過一趟,回來後在沙盤上豎起一根線香,便一眨不眨的盯著。

  袁少戎也不著急了,安靜喝茶,等這根線香燒完再走。

  只差一拇指時,守將匆匆入內,附耳對謝叢琰稟告幾句,但見謝從琰面色惶然一變,撂下句「不送」便疾步離去。

  驚的袁少戎還以為北元又揮師南下了。

  謝從琰往自己的住處趕,聽身後的守將解釋:「楚小姐走出來時,臉上掛著淚,沒走幾步就暈了過去,屬下前往虞少帥牢房裡通知了楚公子,楚公子將她抱來您的帳內,說楚小姐自從墜樓後一直有這個毛病,休息下就好了。」

  走進帳中,瞧見楚謠面無血色的躺在他的床上,謝從琰問:「楚簫人去了哪裡?」

  「楚公子回錦衣衛衙門去了,說再不回去寇指揮使會殺了他,求您先照看一會兒。」守將小心詢問,「需要屬下去請劉大夫過來麼?」

  「不必。」當年摔斷腿時還摔了頭,楚謠時不時會頭昏和嗜睡,謝從琰是知道的,但因她不常出門,暈在外面還是頭一回,「出去吧。」

  「是。」

  守將離開後,謝從琰坐在床邊,默默看著楚謠緊闔的雙眼。也只有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才敢這樣注視著她。

  謝從琰一直想不明白,在楚謠面前,他為何總是這般懦弱。

  他不敢面對的,究竟是楚謠還是他自己?

  謝從琰自言自語著:「謠謠,你說我是不是該換一種方式對你?」

  本想將她鬢邊的亂發理一理,手指不曾觸碰到她的臉頰便收了回來,最後只是幫她掖了掖被角。

  *

  楚謠回錦衣衛衙門的路上,思忖著該怎樣求寇凜相救,她的暈厥不是個稀罕事,絆不住謝叢琰太久。

  謝從琰頂多是照顧她一會兒,看她確實沒有其他問題,就會動身押送虞清進宮。

  楚謠並不擔心謝從琰會對她的身體做些逾矩之事,他絕對不是個正人君子,但他的心思和行為又頗為怪異,讓人捉摸不透。

  連番催促家僕,馬車終於抵達了錦衣衛衙門。

  楚謠詢問過幾個錦衣衛之後,確定寇凜人在議事廳,埋頭跑了過去。

  ……

  「大人,楚百戶在外求見。」負責守衛議事廳的錦衣衛入內稟告。

  「本官看上去很閒?」寇凜面前的案台上卷宗、密報、公文堆積成山,前一陣子忙碌於三司會審,積壓下一堆公務。

  那錦衣衛明白了,正準備出去回絕楚簫,又聽寇凜吩咐:「算了,讓他進來吧。」

  「是。」

  楚謠走進熟悉的議事廳中,挪了挪腰間繡春刀的位置,一聲不吭,屈膝跪下。

  寇凜翻著公文,頭也不抬:「省些力氣,你今日即便跪死在這裡,本官也不會理會虞清的案子。」

  「大人,虞少帥不能作為罪將被壓進宮。」議事廳內無外人,楚謠直言不諱,「她是個女人,不能讓內廷司搜身。」

  寇凜微微怔,從公文里抬頭:「恩?」

  楚謠將此事和盤托出,她不和寇凜說,稍後整個大梁都會知道:「大人,眼下只有您能救她了。」說著,從袖內摸出虞清方才給她的令牌,「虞少帥說,您助她渡過這一劫,虞家任您出價。」

  「本官不是什麼錢都會收。」寇凜做事自有原則,「本官准你進來,就是為了告訴你虞清沒得救,現在說完了,出去吧。」

  楚謠跪著不動,如今已經走投無路,寇凜若不出手,她不知還能怎麼辦。

  「本官讓你出去。」寇凜煩躁的瞪她一眼,卻見她一張臉淒風苦雨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和早晨與袁少謹比箭時,又不像同一個人了。

  楚謠仰頭迎上他的目光:「大人,那您出個條件,究竟怎樣才肯出手相救呢?」

  真是活見鬼了。

  無論寇凜怎樣看她的神情,都和楚謠在織錦樓求他時一模一樣,他甚至懷疑面前這個楚簫,該不會是楚謠假扮的吧?

  但楚謠是個瘸子,假扮不了啊。

  頭疼頭疼,寇凜一想起這兄妹倆,頭就開始疼,揉著太陽穴道:「本官不想提條件,這樣吧,本官給你三次機會,容你說三個理由,只需一個理由說服本官,本官就去救她。」

  楚謠知道他這麼說,就是還有商量的餘地,心中一喜,道:「您先前想插手屬下的案子,謝將軍卻去聖上面前請旨,害您丟了臉,您今日也去攔著他,算是報仇了吧。」

  不提還好,寇凜火道:「這個仇本官已經報了!」

  而且吃了大虧,丟了一箱金首飾!

  楚謠小聲道:「屬下回去就讓妹妹將那箱首飾送您。」

  「送?原本就是本官的東西!」寇凜憤憤不平的瞥她一眼,「第一個機會沒了,說第二個理由。」

  「第二個……大人,虞家在福建抗倭,保障沿海一代的安穩,虞少帥若被處死,軍心不穩,沿海必定大亂……」楚謠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屬下自小在京城長大,不曾經歷過亂世,大人您是經歷過的,該知道將有多少無辜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寇凜微微垂了垂目,不知再想什麼。

  就當楚謠認為自己或許觸動到他時,他冷笑道:「與本官何干?你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

  楚謠實在不知說什麼了,硬著頭皮道:「屬下之所以會說第二個理由,正是因為第三個理由。」

  「什麼?」

  「您是一個大好人。」

  「你……說什麼?」寇凜呆了呆,指著自己,「你說,本官是個好人?」

  楚謠低著頭,臉上堆滿尷尬,她也覺著這理由實在太扯,可她實在不知說什麼了,只能按照近來對他的了解,誇他,往死里誇他。

  「是,人人都道大人是個奸佞權貪,但在屬下眼裡,大人您是個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您會因為屬下……的妹妹一聲呼救就出手相救,會在屬下含冤入獄意志消沉時出言激勵,更不眠不休的為屬下洗冤……」

  「啪!」

  楚謠話沒說完,額頭猛地被卷宗給砸了,她捂住火辣辣的額頭怔然的看著寇凜大發雷霆:「滾!給本官滾出去!」

  等楚謠回過神,議事廳中已是殺意冷肅,逼的她渾身顫抖。

  「楚百戶,請。」藏在暗處的段小江及時冒了出來,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悄聲道,「你再說下去,虞少帥不死也得死了。」

  楚謠驚魂不定跟著段小江走出議事廳:「段總旗,我究竟說錯什麼了?」

  段小江拍拍她的肩:「你說大人是個『大好人』,這是大人最忌諱的,往後記著千萬別再提起。」

  楚謠皺著眉:「『大好人』不是一句誇讚的詞麼?」

  「對大人而言,真的不是。」

  ……

  議事廳內的寇凜一腳踹翻案台,文書嘩啦啦落地。

  「大好人」這三個字,的確是他的忌諱。

  他幼年為何會與姐姐失散?

  正是因為在家門外玩耍時,遇上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家,央求他幫忙攙扶幾步。他便扶著那老人家走過兩條巷子,隨後被一個麻袋罩住,發賣往了揚州。

  被迫從軍之後,他由一個負責打雜的伙頭軍,憑藉驚人的洞察力加入斥候隊。有一回,他們一行五人在偵查敵軍動向時,遇到一支富足的西域商隊,其他四人生出歹心,想劫掠了商隊誣陷給北元,寇凜出手制止,並將四人壓回去交給上官。

  上官卻罵他蠢鈍,反將他毒打一頓,吊在日頭下暴曬數日以作懲罰。

  隨後上官不喜,同袍排擠,寇凜在軍中知盡冷暖。

  九年前,正值朝廷首開武舉,知道在軍中再無出頭之日,寇凜決定入朝謀取個武職。豈料安生日子沒過兩天,又因出手救了宋嫣涼,遭了這輩子最大一場罪。

  他記著姐姐教他的道理,以往為人處世總是摸著自己的良知。

  結果呢?

  這個世道根本容不下良知,若不想遭人魚肉,便只能拿起屠刀。

  所以,當他領著聖旨提起繡春刀一家挨著一家滅門之時,他從他們驚恐無助的眼神里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

  原來並非命運待他不公,是他從前苛待了他自己。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是真理。

  好人?

  呵。

  寇凜坐在台階上,摩挲著手指上的金扳指,看著段小江和陸千機走進來,徐徐勾起唇角:「楚簫說本官是個好人,你們覺著呢?」

  瞧他這陰森森的模樣,陸千機面色蒼白瞧著有些瘮得慌,正準備說話,段小江上前拱手:「大人,楚百戶走了。」

  寇凜笑容一頓:「走了?」

  段小江小心觀察他的神情:「是啊,楚百戶哭著說看錯了您,什麼狗屁好人,分明是個狗賊,於是去找別人幫忙了。」

  寇凜從台階上站起身:「眼下除了本官,還有誰有本事救虞清?」

  段小江聳肩:「那就不知道了,不過大人您又不是個好人,管他們死活呢。虞家軍出了亂子,倭寇殺的又不是您的親人,斷的也不是您的財路,咱家姐姐若還活著,也不會身在福建……」

  「你……」寇凜指著段小江欲言又止,繃著臉,額角青筋都爆了出來。

  突然奪門而出。

  「大人!」

  陸千機趕緊追出去,段小江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才追。

  寇凜快步走出衙門,拐入街中。

  街口幾個小孩子正在玩耍,他四下環顧了半天,走過去奪走其中一個小孩子手裡吃一半的冰糖葫蘆,扔在地上使勁兒踩兩腳。

  幾個小孩子嚇的哇哇大哭,也不知他的身份,指著他道:「壞人!壞人!」

  寇凜「哈」的一笑:「你倆聽見了沒,孩童是不會說謊的,本官就是個壞人。」

  陸千機和段小江忙拱手:「是是是,大人您乃錦衣衛第一狗賊!」

  寇凜心滿意足,在這些孩子的哭鬧聲中往回速走,口吻嚴肅:「小江,你隨本官進宮面聖。千機,你和徐功名帶齊了人手,堵住從神機營入城的所有通道,謝從琰若敢強攻,儘管和他打,出了事本官全權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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