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蛇(上)


  忙將畫像從窗縫裡塞出去,寇凜先對著窗外低聲罵了一句:「滾!」

  那暗衛稍稍頓了一下:「是。思兔閱讀��

  窗戶被寇凜合攏,他轉身時,楚謠已經快要走到他身邊來,他先微微笑著解釋:「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我來給你爹遞消息,被你爹一番話給氣著了,出來時才會口不擇言,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您說的是實話。」畫像沒了,楚謠也不再往前走,與他隔著一些距離,「不過,依照大人先前對我說的,接下來的計劃中,您的安危全都系在暗衛身上,可我瞧著您的暗衛,似乎不大靠得住。」

  寇凜面上有些窘迫:「我挑暗衛,喜愛挑些輕功好,動手能力強,心眼卻不多的。但他平時也沒這麼蠢,肯定是小江在背後使壞。那天小江要撤走你附近的暗衛,被我罵了一頓,懷恨在心故意整我。」

  楚謠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段總旗使壞?那這話是不是您說的?」

  稱呼又從「你」變成「您」了,寇凜微微垂了下眼,嘆氣道:「是我說的,但那都是氣話,你知道我在你爹面前狂慣了,何曾受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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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謠其實有些別的事情想和他說,忍了一晚上,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再想想。

  繞開他,她往自己床邊走:「大人,我累了。麻煩您幫我將燭火熄了,先走吧。」

  這是氣大了吧?

  寇凜何曾在女人身上費過心思,也不知此時是該聽話離開讓她先冷靜一下,還是留下來繼續解釋一下。

  見她衣服也不脫,在床上躺好,他猶豫著吹熄燭火,慢慢走去她床沿坐下:「哎,我真是一時口不擇言。我承認那會兒確實有想和你撇清關係的念頭,可我不是已經和你解釋過了麼,如今也做出了選擇……」

  楚謠側身背對他,頭枕著手臂:「大人,我真的想要靜一靜,您別再說了。」

  寇凜不僅臉上掛不住,心中也有些煩悶。他會喜歡楚謠,與她的直言不諱,善解人意關係極大。

  看得出她有心事,卻憋著不說,一點也不像她。

  他引導著:「你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出與我聽聽?」

  「沒有。」楚謠糾結許久,忍不住問道,「對了大人,昨夜您說天亮以後您可能會後悔,經過這一整天,您後悔了沒?」

  「後悔?」寇凜認認真真地道,「讓我做出決定不容易,一旦做出,甚少會後悔……」

  「可……可我後悔了。」楚謠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再欲言又止,微微垂著睫毛,硬著頭皮道,「我仔細想了一天,發現昨夜自己有些衝動,有欠考慮了……」

  不等他說話,她解下脖子上的金鑰匙,伸手遞過去,「我不是與您置氣,我是真的後悔了。您與我之間實在困難重重,您有魄力,我卻沒勇氣,配不上您,沒資格做您的伴兒,您……您再去挑一個吧。」

  寇凜面色一沉,不悅道:「我說錯了話,一遍遍向你道歉,隨你耍小性子發脾氣,可你這樣個鬧法,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我真不是生氣,下午時就想清楚了,所以才讓人將您的睡榻給撤走了。只是您正忙,不想分您的心才不說。可我現在又覺得,感情之事最好當機立斷,拖不得。」

  楚謠握著金鑰匙的手還高高舉著,不敢去看他,「您且收回去吧,關於您的秘密,我發誓絕不會透露半個字,您不放心想殺我滅口就殺,我哥的事兒您想管就管,不想管算了,讓我爹和舅舅去操心……」

  「謠謠。」寇凜的脾氣也被她給激了上來,但還被他緊緊壓著,「你可清楚你在說什麼?任性得有一個限度,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不要試圖挑戰我的忍耐力。」

  「我知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現在的想法,有些混亂。」楚謠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掙扎,「說的簡單一些,我並不看好與您的未來,不想往後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寇凜低頭看著她,音色陰沉至極點:「我說過這些都是我的事情,不會令你為難,你不信我?」

  楚謠搖搖頭:「我相信您,但人算終究不如天算,您能保證自己算的過天意?」

  寇凜不語。

  黑暗裡,楚謠可以聽見他攥拳頭時骨關節嘎吱嘎吱的聲音。

  她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問道:「您是想打我麼?」

  聲音旋即消失了。

  經久的靜默後。

  「我頭一次看上一個女人,沒有經驗,過於心急了。我不逼你,多給你些時間考慮。待壽宴過去,你再給我答覆不遲。」

  寇凜沒有取回那枚金鑰匙,沉沉撂下句話,跳窗離開。

  他走了以後,楚謠從床上坐起身,收回手,握緊鑰匙,心裡亂糟糟的一團,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對不對。

  可無論再怎樣考慮,她嫁給寇凜都是在害他啊!

  晌午在後花園提起隔壁說倒就倒的王侍郎府,令她想起自己家中足以被抄家滅族的秘密。寇凜的姐姐與當年的淮王謀反案無關,她外公家與自己家,卻和淮王以及鎮國公府舊勢力同氣連枝。

  她爹最初告訴她這個秘密時,她緊張過一陣子。但看她爹的態度,仿若一切盡在他掌控之中。

  楚謠相信她爹的手段,最初被迫上了這條賊船,或受過一些牽制,但這些年過去,形勢起了變化,謝從琰背後那些勢力,如今全都得仰仗著她爹,儼然已成楚黨,以她爹馬首是瞻。

  即使謝從琰的身世被揭穿,楚家應也有自保的能力。

  她也就慢慢不在放在心上了。待太子登基,她爹成為首輔,更無所畏懼。

  但寇凜不能被牽扯進來。

  原先她爹說過,她嫁誰也不能嫁給寇凜,會辱沒他們山東楚氏的門風。可今日聽謝從琰的意思,她爹早知寇凜不是來貼身保護她的,卻仍然放他入府,由著他親近自己。

  她爹應是通過此次大朝會,領悟了一些事情。

  更深一步了解到寇凜的頭腦和能力,認為寇凜或是他們楚家取得這場政治博弈勝利的關鍵性人物。

  哪怕寇凜想辦法逼著他嫁女兒,與楚家劃清界限,他也不怕的。

  待真正用的著寇凜時,他可能會主動告訴寇凜楚家這個秘密,寇凜將毫無選擇。

  因為即使寇凜捨得先殺自己的妻兒表決心,將這個秘密告訴聖上,再親自抄了他們楚家,作為楚家的女婿,他也不會再得聖上信任了。

  一個不得聖心沒有世家背景的錦衣衛指揮使,等同於死。

  寇凜和她爹這場鬥爭註定是個輸家,指不定還會淪為她爹手裡的一柄刀。

  這條賊船一旦踏上便回不了頭,她真的不想害了他啊。

  楚謠平躺著,捏起那枚金鑰匙默默看著,心裡苦澀的厲害,從前她是不會想這麼深這麼遠的,一下午的時間,想的她心都冷了。

  近來在寇凜的教導下,她似乎慢慢了解了政治是怎麼一回事。

  她得仔細想一想,不,有時間她得和父親開誠布公談一談。

  *

  尚書府外,虞清翻遍廚房找不到酒喝,剛剛翻牆出來,眼尾餘光就窺見右側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虞清縱身一躍,揮拳朝他打去。

  黑衣人身形一換,扼住她揮拳的手腕,她另一隻手也同時捏住他的命門。

  待看清楚是誰,兩人同時鬆開手。

  「哎呀,原來是寇指揮使啊。」見他臉色黑沉沉鍋底似得,虞清哈哈嘲笑道,「怎麼著,你也被攆出來了?」

  「也?莫非虞少帥是被楚簫攆出來的?」寇凜冷笑,「本官可不是。」

  寇凜將臉一遮,轉身欲走,又駐足轉頭,「虞清,你今日對楚小姐說什麼了?本官早上走時她還好好的,一天不見說變就變。」

  虞清眨眨眼:「說的可多了,不過我們兩姐妹之間的悄悄話,不方便告訴您。」

  她挨了寇凜的打,有意氣一氣他,卻見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寒,冷酷戾辣,才隱隱覺著事態不對,正色道,「我說的全是自己的事兒,沒提過您一句。」

  「真的?」

  虞清點頭:「您也別擔心,楚二善解人意不假,可自小被我們捧著長大,偶爾是會耍小性子。晌午時就不對勁兒了,說起隔壁王侍郎家的小兒子,估摸著心裡難受,再想起是被您抄的家……」

  「不會,她一貫分得清是非。王家罪證確鑿,並非受本官冤枉,抄家也是聖上下旨,本官不過執行公務。」寇凜說完一皺眉,「王侍郎的小兒子?是那個有點白病的?」

  他隱隱有些印象,因為當年抄家之時王家上下痛哭流涕,唯獨這十五歲的少年從頭至尾冷眼旁觀,頗為引他注意。

  寇凜思忖片刻:「本官讓你留在尚書府,你這是去哪裡?」

  「心情不美,出去喝點酒再回來。」

  「那本官以茶代酒陪你坐一坐,問你些事情。」

  虞清毫不猶豫:「走!」

  ……

  兩人如今同為階下囚,不方便在外拋頭露面,只能去往錦衣衛暗人營的一個據點,吩咐暗衛去買酒回來給虞清。

  段小江見到寇凜時一愣:「咦,大人,您今晚不是說住在尚書府嗎?」

  寇凜指著他咬牙切齒:「你還有臉問!」

  段小江縮了縮脖子:「您說什麼,屬下不懂。」

  「呵。」寇凜先請虞清入座,回頭給他一記眼神殺,「等會兒本官再收拾你!」

  *

  一個月後。

  寇凜說給楚謠時間考慮,一個多月不見人影,但在楚謠拒絕他的那晚,他跳窗離開,一個時辰後又去而復返。

  卻一句話也沒和楚謠說,翻了翻她的梳妝盒,即刻又走了。

  爾後才徹底不見蹤影,只派人將詔獄內的《山河萬里圖》贗品拿來給她,囑咐她在家中臨摹,似乎對明年開春國宴之前找回真跡不抱什麼希望。

  楚修寧則將書房二樓空出來,供她臨摹使用。

  楚謠幾次三番想與她父親聊一聊寇凜的事情,每回剛起了個頭,總會有客來打擾。而她父親近來似乎極為煩心,不適合說這些,她便摒除雜念,專心致志畫了一整個月,

  待到十二月初六,定國公宋錫七十大壽當晚,楚簫不情不願的被抹了一臉雞血,暈了過去,由楚謠頂上。

  虞清則打扮成侍女,濃妝艷抹以掩人耳目。

  前往定國公府的路上,虞清仰躺在馬車裡玩著一個九連環,看到楚謠緊張的抓白了手,將九連環遞給她:「你抓這個吧,瞧給咱楚大這小嫩手抓成啥樣了,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楚謠不接,憂心忡忡:「我緊張。」

  「有我陪在你身邊,別怕。」虞清拉著她的手使勁兒摸,嘻嘻笑道,「他們也就敢背地裡使計陰我,正面與我打,我單挑他們一窩。」

  怕楚謠懷疑她吹牛,她一拍胸脯,「真的,你別用從前我打地痞的眼光看我,我比五年前不知厲害多少。剛去福建抗倭那會兒,沒經驗,殺個人還會哆嗦,我爹便先讓我去剿滅水寨,老子孤身一人,折了四桿長/槍,半年內挑了三十九個寨子。」

  「我沒懷疑你。」倭寇強橫,又常犯邊境,虞清實戰經驗豐富,楚謠想也想的出來,「我是怕自己沒經過大事,萬一做的不好,誤了你們。」

  「儘管放心,寇指揮使做事甚少會出紕漏,即使你全搞砸了,他也會有後招。」虞清笑她多心,繼續玩著九連環,「這忒沒意思,還是更喜歡玩機關鎖。」說起機關鎖,她又感慨了句,「想起王家那小兒子,也真是可惜了,若還活著,如今也該是國之棟樑。」

  楚謠隨口道:「就算王家不倒,他也入不了朝,雖說選官看的是才能,但他有骨病,背部佝僂,其貌不揚……」

  「啊?」虞清愣了愣,「莫非我當年見到的不是王若謙?他瞧著是有些羸弱,卻長身玉立,撐著把白紙傘分花拂柳的從花園走過,著實是個翩翩俊美的少年郎,看的我簡直流口水。」

  楚謠也微微一愣:「你見他時是多大?」

  虞清想了想:「咱們十二三,他快十五了吧,那時候離王家抄家已經不遠了。」

  楚謠皺起眉:「那或許他的病治好了?王家抄家前半年多,我爹和王侍郎在朝堂鬧了些矛盾,我們兩家已經不來往了。」

  說著話,馬車側窗忽被硬物砸了下。

  虞清立刻坐直了身子,示意楚謠往自己身後躲一躲,爾後打開窗子。

  「啪。」一顆小石頭被扔了進來,虞清伸出兩指輕鬆夾住。

  石頭上綁著一張紙條,虞清打開一瞧,眉梢緊緊皺起。

  楚謠正想拿過來看,虞清卻將紙條撕碎:「寇指揮使的命令,今夜計劃有變。」

  楚謠好不容易放鬆的神經又繃起來:「怎麼說?」

  「你不變,是我變。」虞清收起原本輕鬆悠閒的心情,但怕楚謠更加緊張,面上依舊笑嘻嘻的,「你專心應付太子就行。」

  「寇大人究竟要你做什麼?」楚謠總覺得應是一件極為危險之事。

  「你引蛇,我打蛇,他抓蛇。」虞清模稜兩可的道。

  楚謠知道再問她也不會說,趁著夜色往窗外看一眼,已經快到定國公府了,得等著太子路過,於是拔高聲音吩咐趕車的家僕:「速度放慢一些。」

  「是,少爺。」

  馬車慢慢行著,漸漸有一疊馬蹄聲入耳。

  楚謠開窗探出腦袋,舉目向後方望去,只見兩輛彰顯皇家威儀的馬車一前一後,被數百身穿明盔亮甲的禁軍拱衛著,正往她所在的位置走來。

  眾禁軍皆步行,唯有一人騎著馬伴在太子的馬車左側。

  此人的軍服也與別不同,離得太遠看不清楚相貌,但應是鄭國公崔讓的嫡孫,禁軍十二衛中騰驤衛指揮使崔辰。

  說起此人,也是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少年時定親,定了位侯門千金,該成親時那千金死了爹。好不容易孝滿,成親的事兒剛剛搬上日程,那位千金也病死了。

  不等再給他議親,崔辰自己又死了爹,再是守孝三年,也不知現在出了孝期沒有。

  總之,是這京中有名的倒霉蛋。

  太子出行,百姓紛紛退讓兩邊,雖不必跪拜,卻得垂首躬身,不得隨意張望。

  家僕正準備驅馬讓道,被楚謠制止:「就停著不動,當馬不肯走。」

  家僕冷汗淋漓著道了聲「是」。

  楚謠闔上了車窗,給虞清使了個眼色,虞清立刻乖巧的坐去側邊。因是去定國公府送禮,今日乘坐的馬車是她父親的,從制式上,崔辰應能看出來,必定請示太子。

  她爹不再受邀之列,不會不請自到,送個禮算是給足了面子。而一般管家送禮不坐主人的馬車,很容易猜出身份。

  太子肯定邀她過去同坐。

  果不其然,崔辰親自策馬過來:「馬車內可是楚公子?」

  楚謠打開車門,先看一眼他腰間的牙牌,才請安:「下官見過崔大人。」

  崔辰一時不說話,騎在馬上只盯著她打量。

  她哥哥是六品錦衣衛百戶,崔辰是正三品騰驤衛指揮使,她是不能抬頭直視的。但有太子撐腰,她不狗仗人勢一下,倒不像楚簫了,抬起視線回望他:「大人,下官臉上有髒東西麼?」

  崔辰一怔,搖搖頭,做出邀請的手勢:「太子殿下有請。」

  「有勞崔大人。」楚謠下了馬車,虞清則留在車上,等會兒去到定國公府才能帶她一起進去。

  她走去太子馬車前先拱手請安,隨後踩著宦官擺好的墩子上去。

  車門一關上,明衡太子就像換了一個人,拉著她笑道:「真想不到,竟會偶遇你。」

  「太子妃呢?」楚謠問道,「該不會在後面的馬車裡吧?」

  「那是自然,我不想與她坐在一個馬車裡。」明衡提起太子妃臉上就異常難看,「我更不想去定國公府,是被我父皇逼著去的。」

  楚謠指責道:「什麼叫逼著去,原本就該你去。」

  明衡訕訕道:「行,該我去該我去,怎麼,你也是去賀壽的?」

  「我只是替我父親送禮。」楚謠解釋,「國公爺請的多半是舊識,沒幾個文官。」

  「那你陪我一起吧,反正你現在領的是武職,定國公府也不缺你一碗飯。」明衡拉著她不撒手,「你知道我最討厭這些場面事兒了。」

  這是楚謠原本的意圖,故作猶豫了下,點頭:「好吧。」

  明衡鬆了口氣。

  「對了殿下。」有件事楚謠好奇,「我從前在宮裡給殿下伴讀時,見過那位崔指揮使麼?」

  「怎麼了?」

  「我發現他一直盯著我看。」

  明衡微微怔:「怎麼,你不知道嗎?崔家近來有意站你父親的隊,想讓崔辰娶你妹妹。崔辰前幾日還滿臉不忿的跑來詢問我阿謠的品貌,我說阿謠品性好得很,無可挑剔,至於相貌看你就行了,你們兄妹倆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他才多看你幾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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