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桓衡現在想起來,心裡仍舊是有些發慌的。思兔閱讀
那一日長平動亂,整個長平都亂成了一團,郡守本想要挾持他們二人,卻被蔚嵐返過來劫持,然後帶著郡守的守軍一路且戰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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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一批普通百姓的暴動,有蔚嵐和桓衡指揮守軍,本來也算不上大事,就算鎮壓不了,但出逃卻綽綽有餘,然而卻在半路時,蔚嵐突然同桓衡道:「阿衡,同我一起。」
桓衡什麼都沒反應過來,便被她猛地拉上了馬,然後同郡守們兵分兩路,郡守帶著守軍匆忙離開,蔚嵐則帶著桓衡一路朝著一個斷頭崖奔去。染墨同百姓廝殺著,剛一回頭,便目呲欲裂,眼睜睜看著蔚嵐環著桓衡,駕馬從山崖上直直墜了下去!
染墨聲嘶力竭衝過去,卻只聽到蔚嵐落崖前最後一聲大吼:「回去!」
與此同時,一把小扇被扔了上來,染墨飛身而起,一把抓住了小扇。
彼時形勢太亂,四處都是暴民,染墨握住小扇後什麼都來不及做,便又被人群逼了回去。
桓衡同蔚嵐落崖的時候,腦海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蔚嵐為什麼這麼做,但習慣性的,就全身心相信了蔚嵐,直到從耳邊呼嘯而過,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下意識要做什麼,就被蔚嵐一把提住領子,然後他就感覺停住了落下去的勢頭。
他抬頭一看,便見到蔚嵐一隻手裡正抓著一根繩子,另一隻手則抓住了他,他們兩個人的力道都僅憑蔚嵐一個人支撐著,兩百多斤的重量,讓蔚嵐的手微微顫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桓衡,安撫性笑了笑道:「阿衡,莫怕。」
聽她說這話,桓衡立刻反應過來,也學著她的模樣,抓住了繩子,蔚嵐見他抓穩了繩子,便放了手道:「下方五十丈里,有一個山洞。你先下去。」
桓衡應了一聲,和蔚嵐一起攀下了山洞,進去以後,桓衡發現,這個山洞裡已經準備好了衣物銀兩,以及通關文牒。蔚嵐將外面籠著袍子的外紗脫了下來,上面因為方才的廝殺沾染了不少血跡,直接扔了下去後,提起包裹,便同桓衡道:「走吧。」
「阿嵐,這是?」
桓衡心中疑惑更甚,蔚嵐面上卻是帶了笑意道:「阿衡,我帶你去遊玩一番如何?」
「遊玩?」桓衡皺了皺眉頭,蔚嵐用劍給桓衡清了前方的荊棘,溫和道:「自此以後,魏世子和桓公子就死了,你我就等待幾日,待時機成熟再現身出來。」
聽到這話,桓衡便明了了,從山崖墜下是蔚嵐預先準備好的,他不由得更加疑惑,跟在蔚嵐身後道:「這場暴動,你早已知曉?」
「並不知道,」蔚嵐抬手將頭髮撫在耳後,溫和道:「只是我早有故作身亡的打算,便讓人來荊州考察了一番,早已經選在了長平郡附近的這個懸崖,讓人早做了準備。」
「你早就知道長平有問題?」
「早在荊州水患,我便猜測聖上有意讓我來荊州,便著人調查了一下這邊的情形。長平的情形明顯不對,所以我本來就打算來長平一趟。而且,我之所以來荊州,大伯二伯想的是尋個機會剷除我,我也想將計就計,就算沒有此次暴動,大伯二伯也是要動手的,只要他們動手,我們便來此處故作墜崖。」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在長平動手?」桓衡看著面前人的背影,她一貫如此體貼,從來不讓他做粗重的事,以前在戰場上,也是將他護在身後,用一種守護的姿態保護他。
好多人同他說,她是看中他桓公子的身份。然而他卻清楚知道,那一年冰雪封山,她把他背出來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誰。他問過她,為什麼要這麼拼命把他帶回去,那時候她尚年少,稚嫩的眉眼裡帶著詫異道:「你還是個男孩子,我保護你,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她說他是個男孩子,可卻沒想過,自己也只是個孩子。
桓衡想到過去,不由得彎了眉眼,蔚嵐認真清掃著道路,她不敢講道路動得太過,否則留下人行的痕跡,怕是很快就會讓人察覺。她只能是輕輕將荊棘壓到一遍,等桓衡走過後,再恢復原樣,等他們離開幾天,這裡便會恢復如初。
「大伯肯定是要挑一個他能動手的地方動手的,比如長平、寧陽這些他有關係的地方,我在他所有有關係的郡縣邊上,都做了類似的準備。」蔚嵐給他認真解釋道:「你不擅長掩飾,若我沒死,你又知道,很容易便會讓人看出來。」
「那若我不跟來,你就不打算告訴我,是嗎?」桓衡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些惱怒,尤其是想起如果自己真的得知她的死訊……
「怎麼會?」聽到這話,蔚嵐卻是笑了,回頭斜睨了他一眼,帶了幾分狹促道:「我若是不告訴你,你聽到我的死訊,怕是要鬧得盛京上下都不得安寧才是。」
「還好你知道……」桓衡紅了臉,卻也沒有否認。他的感情一向如此坦蕩。蔚嵐眼裡柔和了幾分,垂下眼眸,覺得心裡很是踏實:「而且,我又怎麼捨得你擔心?」
「嗯……」桓衡跟在她身後,聽著她的話,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紅了臉。
然而他忽然又想到:「那謝子臣呢?」
「這與他什麼關係?」蔚嵐不由得有些詫異,不明白這個時候,桓衡為什麼會突然提到謝子臣。桓衡看著蔚嵐的表情,心裡不由得有些愉悅,清咳了一聲道:「沒什麼。」
怕是到現在,蔚嵐都是不明白謝子臣的感情的吧?
桓衡心裡美滋滋的想著,一想到蔚嵐沒有告訴謝子臣,卻帶著他,他就覺得越發歡喜起來。
蔚嵐是早做了準備的,帶著桓衡從山洞裡的通道走出來後,她讓接應的暗衛去山上清理了自己的痕跡,便同桓衡一起去了附近一個村落里過活。
他們有早就準備好的身份,還有銀兩,為了不顯得太過招搖,兩人還是各自找了一個身份,那就是獵戶和他的弟弟。
兩人容貌太盛,蔚嵐早就準備好了遮掩容貌的藥水,對容貌稍作修飾後,兩人便生生降級成了普通人,然後過上了普通的日子。蔚嵐負責在外面打獵賺錢養家,桓衡則負責家裡一切事物。
兩人在一起的第一天,因為不會使用灶台,就只能在院子中間架起火搞燒烤,吃蔚嵐抓回來的山雞。他們兩個人,做飯是不行的,但是軍旅生活多年,燒烤水平一流。
但是天天吃燒烤,多吃幾天,也會膩味,好在桓衡閒著沒事兒,每天打掃完院子裡的衛生、洗完衣服後,便開始琢磨著怎麼使用灶台生火做飯。沒幾天,到的確被他琢磨了出來。因為蔚嵐箭法極好,每日都能從山裡水裡搞回很多野味,加上桓衡的廚藝,兩人的小日子過得也算滋潤。
過了沒兩天,就傳來了他們的死訊。
這時候桓衡已經學會了利用蔚嵐打回來的野物同鄰里置換一些東西,比如地里的野菜和西瓜,蔚嵐極愛西瓜這種水果,卻又覺得吃起來不甚雅觀,每次都要讓桓衡將西瓜切丁取皮,由銀筷夾著吃。然而這樣的速度導致她常常一回頭,瓜就沒了,她一個女人,也不好和桓衡這個傻孩子搶西瓜,只能將哀怨放在心裡,直到有一日忍無可忍,跟著桓衡一起,學會了把西瓜砍成扇形,然後悶頭開吃。
死訊來的時候,兩個人正坐在飯桌前開心吃瓜,接著就聽著外面村姑在議論著道:「聽說京城裡有兩個大官死在長平了,朝廷就派了個更大的官過來查案,那大官可俊了咧!」
死在長平的兩個大官,肯定是他們了。
但那個長得很俊的、更大的管,是誰?
桓衡和蔚嵐看了對方一眼,開始悶頭合計,覺得既然是大官,那肯定是要有實權的,比如上官左相,或者是太傅謝清,又或者是王麟右相。而一批批有實權的官,基本都七老八十了,能被稱為「俊」的,可能也就一個太傅謝清了。
來的是謝清,他們就準備繼續龜縮。想了想,桓衡有些擔心道:「要來的是謝子臣呢?」
如果是謝子臣千里迢迢趕過來,蔚嵐會主動告知對方真相要他安心嗎?
蔚嵐卻是揮了揮手,滿不在意道:「他不回來。」
謝子臣是一個很好的盟友,聰明、機敏、懂得取捨,從當年他找她結盟時,她就明白,這是一個再可靠不過的人,不會因為感情影響自己半分。如今對外,她已經「死」了,一個「死」了的盟友,已經再給不了謝子臣什麼好處,謝子臣雖然不至於絕情到只看利益,但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也只不過足夠謝子臣在盛京照拂一下長信侯府,等他處理完手裡的事,若她還不能扶靈回鄉,他可能再來迎接而已。據她所知,如今皇帝亦有提拔他的意思,他手裡正辦著幾樁大案子,明顯不會因為她這樣沒有價值的盟友,白白送了自己的青雲路。
蔚嵐沒有告訴他自己的謀劃,一來是覺得謝子臣身在盛京怕他漏泄,而且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二來未嘗不是因為,她始終覺著,謝子臣對她,並不甚在意。
蔚嵐咬了口瓜,轉頭看著坐在門口台階上吃著西瓜的桓衡,心裡有了幾分暖意。
「阿衡啊,」她溫和出聲:「你說如果我要你一輩子跟我在這裡過,你覺得怎麼樣?」
「啊?」桓衡回過頭來,想了想,這幾日他和蔚嵐兩個人,蔚嵐打獵他做家務,沒有煩惱,也沒有憂慮,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生活,感覺也是……挺好的。
於是他重重點了頭,笑彎了眼:「好啊。」
蔚嵐心裡突然噗通的跳了一下,震得她自己都覺得好像有那麼幾分狼狽。活了兩輩子,這大概是唯一一個願意捨棄一切跟她的貴公子。
她還記得上輩子,她也喜歡過一個貴公子,她本來以為那個貴公子會一輩子不離不棄跟著她,結果在她家族鬥爭失敗,差點失去繼承權的時候,這位貴公子掉頭就和她妹妹好上了。那時候她便明白,一個女人的權勢是她的立身之本。她也知道桓衡對她有深深的依戀,就像是一個弟弟對待姐姐,她護著他慣了,他便報之以瓊瑤。哪怕不是男女之情,可是,這份感情卻也是純粹動人。
蔚嵐端詳著桓衡,腦海中一時冒出一個念頭來。
男女之情?
什麼又是男女之情呢?
蔚嵐一時有些茫然,桓衡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的,忍不住挺直了一些背,想讓蔚藍端詳得更仔細些。不管是在北方還是盛京,桓衡一直對自己的相貌很有信心,他向來知道蔚嵐愛長得好看的男子,有時候他也會想,自己不也長得挺好看的嗎,但是為什麼蔚嵐從來都沒有想過對他動手動腳一下呢?
開竅以來,在如何讓蔚嵐對自己動手動腳一事上,桓衡真是費勁了周章。
兩人各自懷著心思想著自己的事情,許久後,蔚嵐才察覺,自己似乎是看桓衡的時間長了些,她連忙收回目光,第一次覺得有些窘迫道:「我先去歇著了。」
桓衡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故作鎮定點了點頭,站起身道:「我去洗碗了。」
兩人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這氣氛有那麼些詭異起來。
當天夜裡,蔚嵐在房裡洗過澡後,總覺得有那麼些難以明白,她獨自爬到屋頂去,坐在屋頂上,拿出一根竹管削成了笛子。
笛聲在夜裡悠然而起,桓衡聞聲而來,站在庭院裡,靜靜看著屋頂上那個少年。
時光過去,當所有人都開始拔高、有了稜角的時候,這個少年卻往著一個雌雄莫辨的方向長了去。有著女子柔和的線條,又有著男子沉穩風流的氣度。她在月光下吹笛,恍如月宮仙子,落入凡塵。
這裡沒有其他人,這裡的蔚嵐,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
這樣的念頭起來,桓衡便覺得心裡快了幾分,他靜靜仰望那個人,想起她白日裡的問話。
她說和他過一輩子,哪怕明白她不過是隨口一說,並沒有那樣的心思,他卻也覺得甜蜜無比。
桓氏算什麼,江山又算什麼,似乎都不如在她身邊,這樣仰望她,聽她吹笛,如詩如畫。
一曲奏罷,蔚嵐轉頭看向院子裡的桓衡,他似乎站了很久,一直悄無聲息。蔚嵐不由得笑了笑,朝他伸出手來,溫和道:「上來吧。」
桓衡縱身一躍,便落到屋頂,來到蔚嵐身邊坐下。
「阿嵐真是什麼都會,」他眼裡全是讚嘆:「連吹笛也這麼好聽!」
蔚嵐笑了笑,溫柔拂開擋住他眼睛的頭髮。這樣好看的人,以後會嫁給,或者娶一個怎樣的女子呢?
蔚嵐無法想像。
「阿衡,」她忍不住開口,想起林夏的話來:「日後,你會娶很多女子嗎?」
如今的桓衡,與當年的她並沒有什麼區別。出身高貴,手握大權。
聽到蔚嵐的話,桓衡突然紅了臉,支吾道:「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沒想過嗎?」蔚嵐轉過頭去,握著竹笛,有些茫然:「我最近總在想,我是不是不對?」
「什麼不對?」桓衡有些狐疑,蔚嵐撫摸著竹笛,淡道:「我一直以為,嫁娶之事,合適比喜歡更重要。」
「倒……倒也不是吧。」桓衡有些結巴,看著她,明明知道她的目光在其他地方,卻還是固執道:「我就只想娶一個,自己喜歡的。」
「然後和她過一輩子?」蔚嵐不由得笑了,覺得桓衡這想法,單純得可愛。然而桓衡卻是無比鄭重點了頭:「對,一輩子。」
「不覺得遺憾?」蔚嵐打趣道:「獨守一人,哪裡有三妻四妾來得快活?」
「這……這哪裡一樣!」桓衡急了,忙道:「三妻四妾也就是看著快活,哪裡有一心人相守白頭好?」
聽到這話,蔚嵐愣了愣,喃喃道:「原來……你也是這樣想啊。」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這樣的人生,是真的,有那麼多人嚮往嗎?
看著蔚嵐呆愣的樣子,桓衡晃了晃手指:「阿嵐?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我,原本想娶謝子臣。」蔚嵐將目光移開,握緊了竹笛。聽到這話,桓衡猛地僵了臉色,隨後便聽蔚嵐繼續道:「可有人告訴我,這不對。與一個人的婚姻,便該是喜歡對方,才能在一起。和一個不喜歡的人成親,我會後悔終生。」
因為這裡沒有什么女尊男卑,因為感情上,每個人都該平等。他平等的愛你,你也得回報這份感情。
看著蔚嵐有些茫然的模樣,桓衡低下頭,慢慢道:「那你喜歡他嗎?」
「我覺得他很合適。」蔚嵐笑了笑,有些無奈,腦海中閃過謝子臣的影子。
喜歡嗎?
可她,連什麼是喜歡都不知道。
桓衡暗中握緊了手掌,有什麼努力壓制著,卻又讓他忍不住開口,他目視前方,聽著蔚嵐淡淡說著謝子臣。
這是多好一個男人,多麼合適一個男人。
冷靜、自持、貌美、淡定,如果和他在一起,有多少的好處,有多麼合適。
「不過,他拒絕了我,他不願意。」蔚嵐有些無奈:「我本來想,滴水穿石,我總能感動他,可是如今我卻不知道,如果我不喜歡他,還去招惹他,哪怕我會對他負責,是不是也不對?」
「阿嵐,」桓衡壓抑著自己心裡所有的陰暗和怒氣,露出蒼白的面容,慢慢道:「你答應我一件事。」
「嗯?」
「如果你不喜歡一個人,」桓衡咬著牙,一字一句道:「絕不要對對方說喜歡,更不要說要娶他。」
蔚嵐愣了愣,好久後,她點了點頭。
「好。」
她答應他,卻是笑了起來,伸手去揉他頭道:「怎麼,你還怕我有了男人,就不理你了?」
桓衡沒說話,他偏過頭,沒讓蔚嵐觸碰,也不知道是生什麼氣,掉頭就跳下了屋頂。蔚嵐狐疑挑了挑眉,便見那少年背對著她走向自己的房間,走了幾步,又頓住步子。
「阿嵐,」他沙啞出聲:「我也是個男人。」
蔚嵐愣了愣,便看對方走進房裡,關上了房門。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桓衡,早已不是她從冰天雪地里背回來、那個柔弱得不堪一擊的少年。
蔚嵐和桓衡談過那一次話後,兩個人都絕口不提當日的事,又過起了農家日常。而這時候,謝子臣已經抵達了長平郡,一個郡的暴動,早在謝子臣來之前就被鎮壓,鎮壓後才得知,原來長平災情如此嚴重,謝淮連忙調了人來,又向朝廷請奏,開藥方,布粥,處理屍體和已經開始發生的瘟疫,忙得焦頭爛額。
謝子臣去的時候,長平瘟疫已經開始瀰漫,謝淮堅決不允許道:「如今謝家子孫里,就你和玉蘭最爭氣,你與魏世子感情好我能理解,但要是為著她送了命,你讓我如何同你父親交代?」
謝子臣沒說話,他果斷跪下來,朝著堂叔叩首之後,淡道:「若子臣真的不幸感染瘟疫,煩請堂叔向父親轉達子臣的抱歉。」
說完,竟沒有再管謝淮,轉身離開。謝淮大聲罵著追出刺史府,謝子臣便已經翻身上馬,帶著人直奔長平郡。
到了長平郡後,謝子臣在他人的指引下找到了還在找蔚嵐的染墨,兩人在郡守府中相見,染墨侯在大堂,謝子臣帶著謝銅從後堂走出來,一眼就看到她。
她已經在長平呆了許多日了,身上還穿著來時那一件衣服,人也都瘦了一圈,謝銅站在謝子臣身後,看見面前又瘦又憔悴的少年,心裏面不知道怎的,一時竟就有幾分心疼起來。
染墨單膝跪在謝子臣身邊,啞聲道:「謝公子。」
蔚嵐不在了,她已經失去了主心骨,如今驟然見到謝子臣,她一下便振作了起來。謝子臣沒說話,靜靜凝視著她:「你可知罪?」
染墨沒說話,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謝銅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出聲,謝子臣壓抑著情緒,冷聲道:「你身為侍衛,本來就該保護你家主子,如今你家主子生死不明,你卻好生生在這裡跪著,是什麼道理?」
「是染墨無能。」染墨哭出聲來:「是染墨沒能保護好世子爺。」
她一哭,謝子臣便也就說不出話來,他其實也知道,這事兒怪不了染墨,可是他朝思暮想那個人不見了,反倒是她的侍衛好好跪著,他一想到這裡,便止不住湧上怒起來。
可是染墨一哭,他又覺得有幾分泄氣,他也不過就是……找個人遷怒罷了。
謝子臣閉上眼睛,輕輕嘆息了一聲,啞聲道:「你家世子是在哪裡……不見的,你帶我去找,當時情形,要事無巨細,同我再說一遍。」
「是。」
染墨應聲下來,引著謝子臣到了懸崖邊,一路上詳細的說著蔚嵐臨走時最後的點點滴滴,謝子臣靜靜聽著,但腦海中卻一片空白。他來到懸崖邊上,看著下面茫茫雲海,自己估量了一下。
如果是自己,哪怕輕功絕頂,從這裡落下去,也絕不會有生還的機會。
他呆呆看著那雲海,好久後,仍舊不肯相信道:「你是親眼看到,她掉下去的?」
「是……」
染墨顫抖著應聲:「和桓公子一起……」
謝子臣沒說話,他面色有些發白。
過了一會兒後,他抬起有些茫然的眼:「下去找過了嗎?」
「下去了……」染墨又紅了眼,卻是道:「懸崖下太深,如今還沒能到底,只在樹枝上找到了世子的外衣……」
謝子臣點點頭,仿佛仍舊很是淡定,卻是道:「嗯,我知道了,你派人來,準備些繩子。」
「如今已經在探底。」
謝子臣似乎是沒聽進去她的答案,點了點頭,便將目光落在了那雲海里。
那麼高的地方,落下去,阿嵐一定很疼吧?
謝子臣目光微散,感覺一陣陣揪心的疼。
他轉過身去,眾人以為他要離開時,突然便看他撕了衣擺和袖子,便到了崖邊,握住了一點點放下去的繩子。
「大人!」所有人驚呼出聲來,謝銅忙衝上去道:「公子,這事兒讓下人來,讓奴才來也……」
「我想早點見到她。」
謝子臣垂下眼帘,謝銅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家公子,一向克制自己的情緒,說出這樣的話,心裡大概已是翻天覆地。謝銅啞聲看見謝子臣將繩子綁在了自己腰間,然後便探下了崖底。
探底不能一下直接墜下去,因為不知道懸崖的深度,若繩子太長,那就直接摔死,若繩子短,巨大的衝力也會讓人懸空在中間受到重傷。
人只能借著繩子的力道,一點一點爬下去。
山崖上有些地方容易打滑,謝子臣踩上去,又摔下去,連忙用手抓住碎石,這才止住了墜勢,卻也是扎得滿手鮮血。然而他卻也沒有在意,爬下去,直到繩子到了底,又一點點爬上來,在上面人能聽到的位子,讓人繼續加繩。
如此來回三次,不眠不休,終於在第二天清晨到達了崖底。
到達崖底後,謝子臣已經精疲力盡,然而他卻沒有覺得有分毫疲憊,他解開繩子,開始四處尋找,然而崖底就是茫茫荒石和荊棘,沒有半分人來過的影子。
謝子臣不由得愣了愣,覺得無論如何,至少應該有個屍首才對。
「蔚嵐!」
他大聲喊出聲來,心裡存著幾分僥倖,若是那人還活著,哪怕是殘了廢了,他也能把那人背回去。
他四處尋著那人,卻沒有半分回應,不久後,他便聽到了有野獸低嗚的聲音。謝子臣幾乎是下意識回頭,便看見是一隻巨虎朝著他撲了過來!
謝子臣就地一滾,隨後便朝著繩子瘋狂衝去。
那巨虎緊隨其後,謝子臣在巨虎即將臨近時一把握住繩子,接著繩子的力道騰空而起後,翻身一掌擊到巨虎身上,聽得巨虎一聲哀嚎之後,他又接著繩子的力道停在懸崖上方,俯視著受傷後仍舊虎視眈眈的巨虎。
謝子臣與那巨虎對視之間,心中翻過驚濤駭浪,若崖底有這樣的野獸,哪怕蔚嵐墜崖後還活著,遇上這樣的巨獸,又有幾分生還的機會?
他心裡涼了下來,明知此刻立刻回去才是最好的決定,然而看著那巨虎,想起蔚嵐也許就在這畜生肚子裡,謝子臣心裡猛地騰升起火起來,乾脆從上方落下來,便朝著巨虎沖了過去!
見謝子臣居然主動下來,巨虎咆哮一聲吼,也朝著謝子臣沖了過來!一人一虎猛地撲向對方,謝子臣手無寸鐵,腰身一彎便猛地擊在巨虎腹間,與此同時,虎掌一巴掌也抓在了他身上。
謝子臣頓時覺得胸前一陣火辣辣的疼,他也顧不得多少,翻身高高躍起之後,朝著又撲來的猛虎就落了下去,然後瞬息之間,用盡內力連擊五掌!
巨虎用盡最後力道將他狠狠一甩,他便被甩出去,連著撞斷了兩棵樹,這才停下來。
而此時此刻,巨虎也是奄奄一息,艱難站起來後,沒有片刻,便轟然倒下,沒了氣息。而謝子臣身上也受了傷,他躺在地面上,感覺身上的疼痛終於讓他清醒了幾分。
這裡是山谷里,沒有任何人,沒有蔚嵐,也沒有別人,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仿佛是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一個發泄口來,蜷縮在地上,一聲一聲,大聲嚎哭出聲來。
他從來沒有這麼後悔過,如果當時答應了她的求婚該多好,如果一直陪著她該多好,如果當初曾經說出那麼一句我喜歡你,又該多好。
他藏了那麼深沉的心思,小心翼翼又卑微守護著那個人,怕她知道踐踏他的真心,又那麼難以克制的喜歡,他每一天,都在那么小心的去看她,去想她。
他謝子臣活了兩輩子,這是唯一一個,當他還只是個庶子時,便如此一心一意對他好的人。無論她是看中他的臉還是人,無論她是想要他的什麼,可是這也是唯一一個,在他一無所有時救他,為他買衣服,時時刻刻關心著他,守護著他的人。
然而這個人,就這樣沒了。
再也不會有人在他被人圍攻時駕馬而來;再也不會有人會關注他穿得像不像個世家子弟,悄無聲息為他做滿箱衣衫;也再也不會有人那麼溫柔又認真的同她說,子臣,嫁我可好?
如此荒唐又溫柔,體貼到點點滴滴。
她以前總和他說,誰被寵慣了,便就會貪戀這份溫柔。
他那時不屑一顧,如今卻終於明白,她說得對。無論是男是女,被人寵愛過,便就再也不能回到過去的時候了。
「蔚嵐……」他低啞出聲,像一個孩子一樣,帶著哭腔:「你回來吧,蔚嵐。」
我喜歡你,我陪著你,我答應嫁給你。
你回來,繼續寵我,蔚嵐。
謝子臣一聲聲嚎哭著,許久後,他終於冷靜下來,他覺得有些疲憊,躺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休息了一陣後,才慢慢起身。便就是這時候,從他的角度里仰望過去,便發現山崖之上,似乎是有一個山洞。
謝子臣皺了皺眉頭,這時候才發現不對起來,一開始他太關注在蔚嵐的死上,如今想起染墨的話,終於體會出了那麼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蔚嵐明明劫持著鍾南,為什麼會突然放開鍾南,然後帶著桓衡和所有人分開?
蔚嵐這樣好的武藝,還帶著一個桓衡,怎麼會被一群暴民追得毫無還擊之力,以至於墜崖?墜崖之後,為什麼一點痕跡都沒有,就算是被野獸吃了,也該有衣衫在才是。
一個個疑問,讓謝子臣心裡亮堂起來,他立刻起身,將繩子綁在地上,重新往那山洞的方向爬去。
他身上帶了傷,帶著血的手不停顫抖,然而心中卻始終有一個念頭。
蔚嵐在那裡,她一定在那裡。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毅力,什麼都不想,像一個毛頭小子,完全忘了平日的算計與謀劃,咬緊了牙關爬進了那山洞裡,然後大吼出聲來:「蔚嵐!」
沒有人回應他。
然而迴蕩的聲音和外面的風聲卻讓謝子臣知道,這山洞連在外面。
他解開繩子,往著山洞深處走去,這山洞並不長,他走了沒有一刻鐘,便見到了光亮,這時候理智告訴他,該回了,回去,徐徐圖謀。然而心裡卻一直在同他說,走下去。
就是這樣的徐徐圖謀,這樣的理智,才讓他沒有跟著來長平,讓他放蔚嵐一個人來。
他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也許蔚嵐受了傷在等待他救援,也許他去晚了一刻就救不了他。
哪怕他已經明白,這也許是蔚嵐一個局,可他總覺得,萬一呢?萬一蔚嵐只是無意進了山崖,萬一蔚嵐就在等著他呢?
他捂著身前的傷口,艱難走到了山洞外面,然後搜索了一眼四周,發現了人的腳印後,隨著那腳印往山外走去。
太陽一點點升了起來,他越往前走,人的痕跡越多,他順著有人煙的地方走過去,到午時,天上開始密布烏雲,他終於看到了一個村莊。他滿身帶血走進村里,走在田埂上,村民從他身旁匆匆跑過,好奇又警惕打量著他。
雨滴開始大顆大顆落下,謝子臣終於察覺傷口有些疼了,他捂著傷口,拉住了一個人,艱難道:「請問,你有沒有見過兩個少年?十六七歲,新來這個村里……」
「哦,你說魏家兄弟啊?」村子小,新來一個人很容易被知道,村民立刻明白謝子臣說的是誰,他打量了謝子臣一眼,有些憐憫道:「兄弟你是在林子裡遇到野獸了吧?到魏家來奔親戚的?」
「是……」謝子臣艱難出聲,心裡被狂喜和怒意同時淹沒。
他暗中捏緊了拳頭,擠出一個笑容,慢慢道:「麻煩您給我引一下路可以嗎?」
那村民點了點頭,扶著他道:「就在前面,我送你過去,不遠。」
說著,他扶著謝子臣往蔚嵐住所走去。
謝子臣覺得傷口火辣辣疼起來,連帶著他的心。
他走得越近,整個人便忍不住顫抖。如果一開始蔚嵐的狂喜沖昏了他的頭,那麼此時此刻,憤怒與酸澀便淹沒了他整個人。
她為什麼不告訴他……
為什麼活著,卻不肯同他說一聲?
為什麼他在外面以為她死了,差點為她掀了整個長平時,她卻能如此安然自得和桓衡在這裡生活?
他算什麼?在她心裡,他謝子臣,是不是真的就這麼一文不值?
他的難過無須在意。他的痛苦無需關心。
他告別了送他的人,捂著傷口,整個人顫抖著來到門前,然後便聽到裡面桓衡的笑聲:「阿嵐你快一點,被子要濕了,這雨可大啦。」
「無妨,」那個他夢魂牽繞的聲音在裡面響起來:「屋裡有火,烤乾就可以了。」
「蔚嵐。」
他低啞出聲來,裡面兩個人頓時愣住,片刻後,他面前的大門轟然大開,謝子臣站在蔚嵐面前,他衣擺和袖子都被撕開,手上鮮血淋漓,身前的傷口也在滲著血,一貫蒼白的面色更是白得不見任何血色。他的玉冠早已經落在了路上,整個人看上去狼狽又憔悴,全然見不到半分世家子的風度來。
他看著她,目光不敢轉移半分,片刻後,他擠出一個笑容來。
「蔚嵐。」他的笑容里似是帶著哭聲:「你在這裡啊。」
「你知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蔚嵐驚得退了一步,她直覺覺得,面前這個人仿佛是被放出來的一隻野獸,要撲過來,將她咬斷咽喉,撕成碎片。
看著蔚嵐退的模樣,看著她身邊呆愣的桓衡,謝子臣覺得血氣上涌,從袖中猛地滑出那把他送給她、又日日夜夜帶在身邊珍藏的小扇,瞬間打開了利刃,朝著蔚嵐劃了過去!
蔚嵐面色一變,一把截住謝子臣的手,扇面上的利刃就停在蔚嵐頸間,謝子臣冷冷看著蔚嵐,沙啞出聲。
「這一刻鐘,我多想殺了你。」
有多想你活著,此時此刻,就有多想你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