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蔚嵐見所有人都圍在宮門前,不由得有些好奇,剛走上前去,同眾人拱手道:「王兄……」

  「阿嵐,我們有事,先走。思兔閱讀520官網��王曦立刻打斷了蔚嵐的話,四人步履匆匆離開,十分像山中馬匪,大喊一聲「風緊,扯呼」之後,就匆忙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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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嵐不由得皺了皺眉,有些疑惑道:「他們……跑這麼快做什麼?」

  「下朝了不趕緊回家,還在外溜達什麼?」

  謝子臣淡然開口,不著痕跡往蔚嵐身邊靠了靠。他的手觸碰到蔚嵐的手,蔚嵐微微一愣,轉過頭去,看向謝子臣面上一本正經的樣子,卻就被他這麼握住了手。

  他們兩靠得很近,衣袖寬大,交握的手掩藏在衣袖之下,看上去也只是走近一點說話一般。

  蔚嵐不由得笑了,卻是問:「你不怕被人知道?」

  她記得最初的時候,謝子臣多次同他說,斷袖一事被人知道,於她的聲譽官途多不好。謝子臣面上表情沒有波動,同她一起上了馬車,而後坐在她旁邊,淡道:「能瞞著,自然是瞞著最好。若瞞不住,知道了亦無妨。」

  蔚嵐回頭看他,美目中帶著笑意,看的人心中不免有幾分躁動。

  謝子臣咽了一下口水,艱難移開目光,卻是道:「我打算離開謝家,自行開府了。」

  「自行開府……怕是要廢不少銀子吧?」

  蔚嵐想了想,從袖中拿出了一個令牌:「這些……」

  「我不用。」謝子臣搖了搖頭:「府邸都弄好了,就在你家隔壁。」

  蔚嵐:「……」

  想了片刻,她忍不住道:「什麼時候開始弄的?」

  「你走之前。」

  謝子臣回頭看著蔚嵐,眼裡帶著溫柔,他抬手撫過她的長髮,清清冷冷的面容上,帶了些壓不住的笑意。

  蔚嵐也不知道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情緒,就覺著這個人在身邊,所有的事物都會隨之安寧下來。她靜靜注視著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起年少時候來,那時候言瀾問她,以後想找個怎麼樣的主君呢?

  她是怎麼回答的?

  比他好的。

  她蔚家的少家主,自然是要這世上最好的男人。

  「你在想什麼?」謝子臣瞧著她盯著他目不轉睛,不由得有些好奇,蔚嵐笑了笑,坦然道:「我想起很多年前來,有人問我,以後要娶個怎樣的人,我那時候告訴他,我要娶這世上最好的人。」

  聽到這話,謝子臣便猜測出她後面的話來,不由得彎了彎嘴角,蔚嵐看著他的模樣,笑出聲來:「你怎的知道,就是你呢?」

  「除了我,還能有誰呢?」

  謝子臣淡然出聲,目光似乎壓抑著什麼情緒,盯著她,慢慢道:「阿嵐,你身邊,不會有其他人。」

  「子臣啊……」蔚嵐忍不住嘆息:「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小氣了些。」

  「怎麼,」謝子臣聲音裡帶了幾分冷意:「要不我給你開個後宮,來個三千佳麗,顯示我大方?」

  蔚嵐自然是聽出他言語裡的警告,哪裡還敢接話,忙道:「不必不必,我有你一人,餘生足矣。」

  謝子臣眉目軟化了幾分,應了一聲,便看向窗外,不再言語。

  蔚嵐送了謝子臣回府,而後便自己回了長信侯府里,開始處理公務。午時陽光正好,她在書房裡看著卷宗,然後聽著外面的打鬧聲。

  她循聲抬頭,發現是魏華正在教著自己的小弟魏熊在院子裡練著武藝,林夏坐在一旁吃瓜看戲,三個人其樂融融。

  魏熊已經十一歲了,他個子長得快,看上去完全沒有十一歲的模樣,蔚嵐聽著他們過招的聲音,隨意看了幾眼,便發現了魏熊的不同。

  魏熊的個子比魏華小,力氣也比魏華小,整體上來說,魏熊處於絕對的弱勢,然而卻不知道怎麼的,就始終和魏華保持著一定微妙的平衡,雖然看上去捉襟見肘,卻還是能和魏華交手許久。

  蔚嵐不由得來了興趣,起身到門口來,斜倚在門口,看著雙方對打。

  看了半天,她便看出了名堂。魏熊十分擅長接助地勢,他個子小巧,就經常往一些魏華難以施展的地方躲過去,然後再從下方出其不意突襲,倒很是機靈。蔚嵐看了一會兒,便招手道:「阿熊。」

  「哥哥?」

  魏熊雖然知道蔚嵐才是自己姐姐,卻是叫慣了的,聽到蔚嵐叫他,有些詫異。魏華聽見蔚嵐的聲音,也收了手,轉頭道:「阿嵐?」

  「哥哥,」蔚嵐朝著魏華點點頭,來到魏熊身前,而後道:「阿熊,我和你比一場如何?」

  「啊?」

  魏熊滿臉擔憂,蔚嵐實力可比魏華強多了,她來和他過招,不是看他調皮揍他的吧?

  蔚嵐看出魏熊的擔憂來,笑了笑,同旁邊的侍衛道:「來八個人。」

  侍衛們立刻上前來,恭敬站在一邊,蔚嵐看向魏熊道:「我不欺負你,我們輪流挑人,你挑四個,我挑四個,而後我們指揮侍衛較量,你看如何?」

  「這……倒也行。」魏熊想想,面上露出了幾分狡黠:「到時候輸了,你可別抵賴。」

  「我要是輸了,就賞你半個月的假,不用去上學了。」

  蔚嵐豪爽開口,染墨懂事的去屋裡搬了凳子,小桌,侍奉著蔚嵐坐下。蔚嵐看了魏熊一眼,笑著道:「挑吧。」

  挑人是有講究的,不但要眼尖,因為輪流挑人,還要揣摩著對方要挑誰,找出能克制對方挑選的陣容的組合,才是最優秀的挑人的法子。

  魏熊明顯是知道這一點的,眼珠子溜溜轉,每一次蔚嵐挑一個人,他就挑一個能克制對方的人。蔚嵐笑著沒有說話,等人挑完了,雙方就開始布置好,一對一的對戰。

  這有那麼些像田忌賽馬,重點不是在於到底實力多強悍,而是在於雙方是如何根據對方匹配陣容。

  魏熊畢竟還小,蔚嵐沒有太放在心上,就老老實實根據自己這邊的實力,從弱到強的排了上去。而魏熊明顯對她有一個猜測,似乎是猜測她會首先派出最強的人來,於是他就派了個最弱的。

  第一場是蔚嵐勝出,魏熊立刻又換了法子,第二輪就換了一個中等實力的來,中等對中下,魏熊勝。

  魏熊就這麼琢磨著每次調整戰術,蔚嵐就瞧著他怎麼應對,喝著茶不說話。

  等結束後,魏熊四比一贏了蔚嵐,竟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張嘴就道:「哥,你是不想讓我上學是吧?」

  「房裡的兵法都看過了?」蔚嵐卻是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魏熊下意識點頭,蔚嵐起身來,擺了擺手刀:「讓秋娘給阿熊收拾行李,明天給他送城郊軍營里去,交給陳將軍,就從……排頭兵做起吧。」

  「啥?!」魏熊驚呆了,忙道:「哥,我不讀書啦?」

  「讀什麼書啊,」蔚嵐有些不耐煩,抬頭看了看天色,斜睨了自家弟弟一眼:「你這樣別讀書了,浪費。」

  又浪費了學校資源,又浪費了他的天賦。

  魏熊一時不知道蔚嵐是夸是貶,就看蔚嵐回了書房,好半天,魏熊轉過頭,對魏華道:「姐,哥是不是看我不爽了?她這是誇我還是貶我啊?」

  「姐你大爺的姐!」魏華一巴掌拍在魏熊頭上,不滿道:「叫哥!」

  魏熊:「……」

  小時候明明是他讓他叫自己姐姐的啊!

  然而這份氣惱還沒說出來,魏熊突然瞥見了坐在一旁吃瓜看戲的林夏,猛然反應過來,那以前沒嫂子,這能一樣嗎?他哥天天女裝扭來扭去的,是嫂子看著煩吧?

  魏熊立刻認真了神色,鞠了個躬道:「哥,我錯了,是我瞎,你永遠是我最有男人味的哥哥。」

  林夏一口茶噴了出來,魏華的臉色很難看。

  魏華轉頭看向侍奉魏熊的女人,黑著臉道:「趕緊給他收拾行李,今晚就把他扔出去!」

  「別!別!我只有十一歲啊哥!」

  魏熊拉住了魏華粉紅色的袖子,魏華冷眼看了魏熊一眼:「你姐在北方上戰場殺人的時候,也只有十二歲。」

  「那……那也該你先去啊!」魏熊還是不滿,魏華眨了眨眼,突然變得千嬌百媚起來,水袖一甩,而後抬起袖子,遮住自己半邊臉,嬌滴滴道:「人家不一樣啊,人家是阿嵐最疼愛的妹~妹~呀~」

  魏熊家:「……」

  好噁心,這個哥哥真的好噁心!

  魏熊還想去求一求蔚嵐,結果還沒到門口,便聽蔚嵐道:「敢來求情,我立刻親自送你過去。」

  魏熊:「……」

  好狠心,這個姐姐真的好狠心!

  蔚嵐奏章做事很快,晚飯之前,就將卷宗全部看完,算是熟悉了刑部侍郎這個位置。等到晚飯時分,她吃著飯,下人便送了張拜帖來,說是隔壁的謝公子送來的,說新遷至此,來探望一下左鄰右舍。

  聽到這話,魏邵吃著紅燒肉,不滿道:「肯定是什么小官想來巴結咱們家阿嵐……」

  然而話沒說完,就聽蔚嵐直接道:「讓他進來一起用膳吧。」

  全家人頓了頓,集體看向蔚嵐,不明白蔚嵐一向是最難講話的一個,怎麼今天隔壁鄰居送個拜帖來,就直接被請進來吃飯了?

  大家回想了一下那個人的姓氏,謝,莫非是謝家子弟,所以蔚嵐格外青眼相待?如果是這樣,倒也說得過去,就是不知道是哪個謝家子弟了?總不可能是謝家那個風頭正盛的謝子臣吧?他要開府,肯定也是選擇王謝家所在的烏衣巷這種地方,怎麼會來長信侯府這種全是武將所在的地方?

  大家正自己給自己找了答案,便聽蔚嵐同身邊魏熊道:「你換個位置,去奶奶旁邊坐吧。」

  吃著雞腿的魏熊愣了愣:「我為什麼要換位置?」

  大家也不大理解,這時候,蔚嵐淡道:「嗯,來的這個人,你就先當著姐夫看待吧。」

  「啪」的一下,所有人的筷子掉了。

  就這個時候,染墨引著謝子臣走了進來,雲錦綢緞的黑袍在夕陽下流光溢彩,金冠鑲玉熠熠生輝,比起當年第一次來謝家那個穿著再普通不過的布料的青澀少年,謝御史的風姿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魏家人集體呆呆看著這俊美青年從容進了屋裡,然後朝著所有人一一打了招呼,而後立在大堂,將目光落在魏邵和魏老太君身上,等著他們發話。

  魏邵和魏老太君握著筷子,一動不動,完全是蒙住了。

  他們知道女兒有主見,從來不知道是有主見到了這個程度!

  就這麼一聲不吭就把男人帶回來了……就這麼一言不發就成了自家的女婿……

  等等!

  魏邵突然反應過來,轉頭看著蔚嵐道:「他還沒下聘!」

  「我會挑時間去他家下聘的。」蔚嵐淡定開口,拍了拍身邊的凳子,同謝子臣道:「來坐吧。」

  謝子臣點點頭,乖巧坐在了蔚嵐身邊,蔚嵐給他夾了菜,維護之意十分明顯,全家沒有一個人動筷子,沒有一個人說話,蔚嵐抬頭掃視了大家一眼,將目光落在坐在魏華身邊安靜如雞的林夏身上。

  林夏收到蔚嵐的目光,立刻起身來,懂事道:「嫂子,吃菜,吃菜。」

  「對,吃菜,吃菜。」魏邵回過神來,招呼著大家,全家人就開始「吃菜吃菜」招呼起對方,仿佛全家人都是第一次認識,謝子臣默然不語,安靜的吃飯。整個飯吃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人都是安靜吃著飯,偷偷看著謝子臣,瞟一眼,再瞟一眼。蔚嵐實在有些受不了了,看謝子臣放下碗筷後,便同謝子臣道:「我送你回去吧。」

  「嗯。」謝子臣站起身來,然後恭敬有禮同所有人告別,他的姿態挑不出半點錯了,但不知道為何,總覺得氣勢太盛,讓全家都忍不住站起來,想送他出門。最後還是蔚嵐叫住了所有人,送著謝子臣回了府。到了府前,蔚嵐笑道:「我先回去了。」

  謝子臣一把抓住她的手,抿了抿唇:「我府中剛剛建好,你不若來看看?」

  蔚嵐知道他的意思,摺扇在手中「唰」的張開,踮起腳尖,靠近了他的耳邊,用摺扇折著兩人的臉,在他耳邊輕道:「晚上過來,留床給我。」

  謝子臣突然紅了臉,蔚嵐抽回身,看見燈火下那人白淨的面容上浮著淡淡的紅,靜靜注視著,片刻後,她溫柔道:「真好看。」

  「趕緊回去吧。」

  謝子臣驟然轉身,便踏入了自己的府中。

  蔚嵐回了府里,剛一回去,全家就湊了上來。

  「阿嵐!」魏邵最關心的問題:「他知道你是女兒身了?!」

  「不知道。」蔚嵐搖著扇子,被全家人簇擁著進府,聽到這話,全家人立刻凝重起來:「不知道?那他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大概……都喜歡?」蔚嵐有些不確定皺起眉頭,看謝子臣的態度,好像還是喜歡女人的。

  全家人看了對方一眼,又道:「那你們打算怎麼辦?他不可能為了你一輩子不娶妻吧?」

  「這個……」蔚嵐坐到椅子上,用扇子敲著桌面:「大家都還年輕,不用想太多。」

  「阿嵐!」魏老太君著急道:「你也不年輕了,你都十八歲了,馬上就要十九了。現在你大伯二伯也沒了,咱們長信侯府也沒什麼擔憂的了,你就別硬撐著當什麼世子了,你趕緊和你哥哥換回來,現在謝四想娶你,他也是個好的,你趕緊嫁了得了!」

  聽到這話,蔚嵐冷眼掃了過去。

  魏華坐在一邊,冷哼出聲來:「奶奶說的什麼話,她願意換,我還不樂意呢!」

  「你閉嘴!」魏老太君著急出聲:「你一個男孩子,整天塗胭脂打粉的,像什麼樣子!」

  「奶奶,你又說我!」魏華眼睛一紅,往林夏懷裡一撲:「阿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沒用,我噁心,我不像個男人……」

  一面說,一面嚶嚶哭起來。林夏心疼得不行,連忙誆哄道:「哪裡有,我就最喜歡你了!」

  魏老太君:「……」

  心好塞。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家子,這孫子孫女性別顛倒就算了,這個孫媳婦也不像個正常的……

  「阿嵐……」看著自家母親臉色不太好,魏邵雖然覺得也不該說出來,還是艱難道:「你未來,到底要如何打算……」

  「如何打算?」蔚嵐抿了口茶,淡道:「我就當著這個世子爺,未來當長信侯,當丞相,當攝政王,不可以嗎?」

  魏邵和魏老太君臉色巨變,魏老太君上前一步,直接道:「阿嵐你同我說清楚,這個世子之位,到底是你不能讓,還是不想讓?!」

  「我能不能,想不想,有什麼區別?」

  蔚嵐抬起頭來,冷眼看著魏老太君:「我就是想坐這個位置,那又如何了?!」

  「你是個女孩子!」魏老太君怒喝出聲,這一句話說得蔚嵐心頭火氣,她猛地將手中茶杯摔到地上,大喝出聲:「那又如何?!」

  「我是個女孩子,我就繼承不得長信侯府?!我就當不得長信侯府的世子爺?我就不能名留青史,就不能權傾朝野了?!我告訴你們,你們給我記清楚,是誰給了魏家現在這份安穩的?是誰給了魏家現在這份榮華的?是誰讓你魏老太君出去個個都要捧著你叫一聲老太君,是誰讓你長信侯從前鋒的位置退回盛京來安安穩穩過日子!是我蔚嵐!」

  全家沒有一個人說話,魏華將頭埋在林夏頸間,也不知道怎麼的,心裡就有了那麼幾分酸澀。林夏靜靜注視著蔚嵐,看著她面上全是憤怒,她少有這樣失態,失了一貫的風度,對著全家破口大罵:「是我蔚嵐十二歲上戰場拿命換來的軍功,是我蔚嵐在官場步步為營換來的升遷,是我蔚嵐出生入死平定北方換來的尊榮,是我蔚嵐從七歲到如今不眠不休苦苦鑽營換來這一切!你們長信侯府滿門欠我一個尊位,我就要當長信侯府世子爺,又怎麼了?!」

  「我今天就清清楚楚告訴你們,」蔚嵐慢慢平靜下來,冷聲道:「我可以讓這個世子的位子給你,可是我讓了,我就和魏家再無關係。不過我也說清楚給你們,如今魏嵐這個人所處局勢複雜,早就不是當年大伯二伯那個水平的敵人,你們可以把哥哥推上去,但是魏家滿門能撐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沒有人說話,全場如死一般的寂靜。魏邵慢慢回過神來,有些不能理解道:「你一個女兒家,怎的會如此重權勢……」

  蔚嵐沒有回應,她將目光落在魏老夫人身上。

  她就等魏老夫人一句話,這句話對,證明魏老夫人對她的確有感情,那她日後還是長信侯府世子蔚嵐;這句話不對,證明魏老夫人就是把她當成魏華的一顆墊腳石,那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然而魏老夫人一直沒有出聲,許久後,她看著她,平靜道:「你決定好了?」

  「你可能一輩子無法當一個正常的女人,一輩子不能有孩子,一個人活得戰戰兢兢,偷偷摸摸,不能穿衣打扮,不能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別人嬌寵疼愛。」

  魏老夫人說著,聲音有些沙啞,蔚嵐明白了魏老夫人的意思,鬆動下來,聽著她道:「我向來知道,你對我和你父親心中不滿,總覺得我們兩個偏袒你哥哥。可是你還小,我們偏袒的哪裡又是你哥哥,我們擔心的也是你!」

  「你父親沒什麼能耐,我們護不住你們小的,要讓你小小年紀女扮男裝去拼個前程。可你一個女孩子,本不該過這樣的生活。男子女子本就不一樣,你如今拳腳功夫這樣厲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練嗎?你從七歲起每天都要扛沙袋舉石頭,這樣才能有如男人一樣的力氣。你上戰場廝殺,男人們只要往前沖就好了,他們不會因為月事疼痛,也不必為了生育擔憂。一個女人是因為要經歷這些痛苦,所以才會被優待……」

  「這不叫優待,奶奶。」蔚嵐打斷她:「這些都是上天賜給女人最珍貴的東西,打磨她們,才讓她們更加堅韌不拔。因為有了月事,女人需要逆流而上,所以才有比那些更順風順水的男人更加堅毅的品格。因為會生育,女人才能體會生命的珍貴與艱難,無論何時何地,都保存著最大的意志抗爭。」

  「如寵物一樣圈養,將命運交給別人,然後換取一些華麗的衣服和胭脂水粉,這樣的人生,從來不叫優待。」

  「奶奶,」蔚嵐注視著她:「你這一生,過得好嗎?」

  魏老太君沒有說話,她捏緊了拐杖,許久後,她咬牙道:「那你一生都要如此偷偷摸摸,那謝四,他甚至都無法明媒正娶的娶你,你與他只能無媒苟合……」

  「我會娶他。」蔚嵐果斷開口,目光中全是堅韌:「早晚有一日,我會權傾朝野,位極人臣。我無法改變這個世界,但我至少能掌控自己。我要十里紅妝迎娶他而無人敢言,我要與他攜手笑看江山而無人能諷。」

  話說到這裡,魏老太君沉默下去。許久後,她閉上眼睛。

  「若這是你的選擇……阿嵐,那你就去吧。」

  她似乎有些累了,轉過頭去,踉蹌著往外走去:「孫子孫女,在我心裡,從來都是一樣的,阿嵐。」

  魏邵扶著魏老太君離開,魏老太君走遠後,蔚嵐將目光落到魏華身上。

  「阿熊長大後,我會將長信侯府給他,我會給哥哥一個比長信候更高的位置。」

  蔚嵐有些累了,她許諾魏華,然而魏華卻是笑笑。他轉頭看著林夏,溫柔道:「不用了,這些夏夏都會給我,對不對?」

  林夏微微一愣,片刻後,她微笑起來。

  她知道他不過是撒嬌說笑,她心裡知道,魏華是多驕傲一個男人,不需要蔚嵐,也不需要她,魏華會自己好好的活著,給自己所有他想要的。

  可是她想給他,魏華要不要,和她給不給,從來不是一回事。

  於是她點了點頭,鄭重道:「我會給你比長信侯這個位置更好的未來,阿華。」

  看著兩個人攜手並立的樣子,蔚嵐笑了笑,卻是道:「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成婚?」

  「等我有錢單獨開府,」這一次林夏沒有推脫,她笑了笑,握著魏華的手道:「我就帶阿華走。」

  蔚嵐:「……」

  原來林夏窮得只能在她蔚家吃軟飯,果然是不能隨便成親的。

  說清楚了這些,吩咐好了把魏熊打包出去的事情,把公務處理好,蔚嵐便換了一身月華色袍子,從自家院子裡翻牆跳進了謝府。

  她一翻過去,就遇到了謝銅,謝銅睜大了眼看著她,她清咳了一聲,假作無事道:「你家主子的臥室在哪裡?」

  謝銅沒有出聲,指了一個方向,蔚嵐點了點頭,宅子的布局一般都是差不多的,蔚嵐便朝著謝銅指的方向過去,走到長廊邊上,便從窗戶里看見那個人。

  那個人和在學堂里一樣,穿著白袍,披著黑色的外套,跪坐在案牘面前,批閱這成堆的奏章。

  他在燈火下的五官被勾勒出幾分溫柔風流的意思,蔚嵐站在窗前,靜靜瞧著他。

  初春已到,他院子裡的桃花含苞待放,蔚嵐抬起手,折了一株桃花。那聲響驚動了裡面的人,謝子臣循聲看過來,便看到那位正在仰頭抬手摺花的公子。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披著袍子,起身到了窗前,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暖意:「怎的不走正門?」

  「竊玉偷香,」蔚嵐持著桃花轉頭,笑了笑:「謝公子不覺得,如此私會佳人,別有一番風味嗎?」

  謝子臣笑了笑,低頭不語,掃了一眼她的打扮,便知道是驚心裝扮過才出門的,她將花遞到他手裡,他低頭忍著笑,將花接過來:「沒有束冠整衣相待,子臣失禮了。」

  「美人無論怎樣,都是美人。」蔚嵐讚賞看著謝子臣的面容,覺著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這個人似乎一直如此美好。謝子臣看著她目光里的讚許之意,第一次覺得,生得好,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抿了抿唇,抬頭看她,眼裡全是溫柔。

  「那你過來些,」他靠近她:「看仔細點。」

  蔚嵐挑了挑眉,覺得這謝子臣是越來越不矜持了。

  不過沒關係。她喜歡!

  於是她聽他的話,靠近了他,就在她貼近他的時候,方才還笑意盈盈溫柔如水的人,突然就一把攬住了她的腰,直接將她抱了進去!然後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將她的鞋一拽一扔,打橫抱起,大笑著匆匆進了屋裡!

  蔚嵐有些尷尬,她覺得這個時候掙扎,總有那麼幾分弱勢的感覺。於是乾脆從容被他抱著,而後被他往床上一扔,她就乾乾脆脆的往床里一滾。

  這床極大,蔚嵐滾進去後,竟也沒到邊上,謝子臣半跪在床上,一把握住她纖細的腳腕,含著笑意注視著她。

  「還美不美?」

  他啞了嗓子,蔚嵐笑了笑,將他往床上一拉,翻身壓了下去,雙手按著他的手,懸在他身上,含著笑道:「美,如何不美?這麼看,簡直是傾國傾城,絕世無雙。」

  謝子臣笑了笑,想要翻身,蔚嵐便一把壓住他,兩人竟就在床上這麼過起拳腳功夫來。兩人像個少年一樣打鬧,蔚嵐一面注意著隔著謝子臣,不讓他碰到敏感位置,一面又和他纏到了一起。謝子臣讓著她,沒一會兒就被拉開了衣衫,又被捆了起來。

  床簾被晃得落了下來,兩人都輕輕喘息,蔚嵐頭髮散開,帶了幾分恍若女子的嫵媚之意,謝子臣看得口乾舌燥,面色潮紅。

  蔚嵐抬手撫摸上他的臉頰,她從未覺得有一個人,如此親近過。

  「子臣,」她沙啞開口,低頭吻了下去:「總有一日,我會娶你。」

  她親吻著他,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他肌膚之上,她撫摸著他修長的腿,亦覺情動,她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很愛這個人。

  想把他摟在懷裡,想將他融入生命里。

  「子臣。」

  她叫著他,懸在他身上,看他在自己身下手下低吟喘息的模樣,溫柔出聲。

  「這一輩子,」那一分鐘,她是真心的,她親吻著他,低啞出聲:「我陪著你。」

  謝子臣有些茫然看她,神色不大清明。她低低一笑,吻了下去。

  晚上把謝子臣做累了,蔚嵐也覺得自己的手快廢了。

  她抱著謝子臣去洗了澡,自己又洗了一次,謝子臣迷迷糊糊聽著她的水聲,又朦朧的想。

  這一次,好像還是沒覺得,蔚嵐需要他什麼。

  為什麼呢?

  聰明如他,第一次,忍不住如此疑惑了。

  但他實在是太困,忍不住睡了。

  蔚嵐洗完澡,自己在浴室里解決了一下,而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她一直吃著林夏給她的藥,如今身體和十幾歲的時候比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她謹慎,但實際上,哪怕不用繃帶,不用護心鏡,也許她把謝子臣的手拉著按在胸上,謝子臣也不會察覺什麼。

  她過往不覺得什麼的,但也不知道是怎麼了,這一晚,她突然就覺得……有那麼些不甘心起來。

  可她不能做什麼,林夏的藥必須吃,日子必須過。她一圈一圈綁好繃帶,覺得有些累了。總覺得計劃需要再快一點,她要再快一點,走到讓謝子臣也無法撼動的位置去,等那時候……她就告訴他。

  蔚嵐穿著袍子來到床邊,謝子臣睡熟了,看上去毫無戒備,像個孩子一樣。她低頭親了親他,他迷迷糊糊睜眼。

  「阿嵐……」

  他輕聲呢喃,蔚嵐軟了心腸,低聲道:「嗯,是我。」

  說著,她拍了拍他,躺了下去:「睡吧。」

  從謝子臣搬來以後,蔚嵐幾乎每天都歇在了謝府。

  多睡了兩天,蔚嵐就有些撐不住了。兩人都年少氣盛,謝子臣天天纏著她,他倒是沒什麼,有她幫忙解決,可是她呢?!!

  每天啥都不知道,瞎撩,撩了之後,自己又去洗冷水澡。蔚嵐覺得,謝子臣是開心了,她過得卻苦不堪言了。可是她又覺得不能退縮,這種事上退縮,總覺得有些丟面子。直到她月事推遲了一些,林夏給她號了脈,皺著眉頭道:「你內火旺啊。」

  蔚嵐:「……」

  林夏嘆了口氣:「你天天和謝子臣睡一起,到底是怎麼解決問題的啊?你又說他不知道你是女的……」

  蔚嵐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是和這個有關?」

  林夏點點頭:「欲求不滿傷身啊,世子,克制一點,要不別過去睡了。」

  蔚嵐覺得也是,正有此意。於是當天晚上,蔚嵐就派人給謝子臣送了信,言明公務繁忙,晚上就不過去了。

  謝子臣拿著蔚嵐的信皺了皺眉頭,覺得怪怪的,倒也沒說什麼。

  但後面幾日,蔚嵐都推脫了沒去,謝子臣便覺得不大樂意了。但他憋了一口氣,覺得既然蔚嵐不找他,他也就不找蔚嵐。

  兩個人一個躲著,一個憋著氣,一時之間,公務效率反倒上去不少。

  可是刑部侍郎和御史大夫公務效率上去了,也就意味著朝廷里的官員不大好過了。蔚嵐每天在朝廷上靜靜看著謝子臣懟天懟地,謝子臣冷眼看著蔚嵐到處抓人。

  蔚嵐不到一個月連續清完了刑部半年的積案,而謝子臣則連參了兩位四品以上的大臣,搞得朝野人心惶惶。

  是個人都看出來兩個人不對勁了,王曦這種人精,因為謝子臣參得是他上司,搞得他焦頭爛額,辦案的又是蔚嵐,他便私下找了蔚嵐來,希望兩個人和平一點。

  他早就看出來兩個人的關係,只是一直不明說,這一次實在憋不住了,在小酒館裡,就他們兩人,壓著聲道:「家和萬事興,有什麼事不是在床上能解決的呢?你們這樣鬧,我們很害怕啊。」

  蔚嵐嘆了口氣,抿了口酒。

  年輕人,火氣旺,她沒地方發泄,除了認真工作,沒有其他的想法。

  王曦看出她的意思,忍不住道:「你們到底什麼問題,要不和我說說?」

  「沒什麼問題,」蔚嵐搖搖頭:「就是我心裡不安靜,想靜心。」

  「靜心……」王曦認真思考著:「這個好辦,你要不去嵇韶家呆呆。他每天就彈彈琴唱唱曲的,每次我去他那裡,都覺得自己快歸隱山林了。」

  王曦的話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蔚嵐點點頭,深以為然:「阿曦說的甚是!」

  不知道為什麼,王曦看著蔚嵐的表情,突然覺得不大好了。

  蔚嵐說干就干,當即告別了王曦,去給嵇韶遞了拜帖。嵇韶中舍人這個位置,基本上沒什麼事,他自己在城郊買了個房子,蓄養了一大批歌姬舞姬琴師,還養了許多仙鶴之類的動物在院子裡,搞得自己家裡每天像仙宮樂府一般。

  蔚嵐特意登門,嵇韶自然不會拂了她的意思,親自出門迎接,蔚嵐到了庭院中,所有人站起來給她行禮,這時候,蔚嵐便看見了言瀾。

  多日不見,再次相見時,蔚嵐心中平靜了許多。她朝著言瀾點了點頭,而後同嵇韶笑道:「聽阿曦說,若要養心,便來找嵇兄,所以我便來了,還望嵇兄多多擔待。」

  「在下別無所好,就好音律,阿嵐音律造詣頗深,在下本就想討教一番了,可是一直沒什麼機會,阿嵐能來我府上,在下求之不得,怎麼說得上擔待?」

  嵇韶笑著引蔚嵐入了座,指了一圈人道:「這都是我家中樂師歌姬,阿嵐若有看上的,自取便可。」

  「嵇兄客氣,」蔚嵐點點頭,嵇韶擺了琴,笑道:「上次與阿嵐琴笛合奏,在下記憶猶新,今日不若再合奏一曲?」

  嵇韶主動邀請,蔚嵐自是不會拒絕,但看了一眼言瀾,蔚嵐卻是道:「聽聞言琴師擅長劍舞,不若蔚嵐奏曲,讓言琴師一舞罷,以娛嵇兄如何?」

  聽到這話,嵇韶大笑起來:「言瀾的舞可不是誰都能看的,這得看他願不願意。」

  說著,嵇韶看向言瀾:「言瀾,你意下如何?」

  「世子抬愛,在下卻之不恭。」

  言瀾匍匐在地上,而後道:「還容在下換一身衣衫。」

  嵇韶揮了揮手,言瀾下去後,嵇韶同蔚嵐攀談了一會兒,不一會兒,言瀾就重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火紅的長袍,頭頂玉冠,手中握著長劍而來。

  蔚嵐一回頭,便看見桃花樹下的人。

  沒有半分奴氣,仿佛她記憶中那個貴族公子,艷麗張揚。

  她不由得沉了眸色,一瞬之間,她的確覺得,心靜了。

  再也沒有任何時候,比此刻,更安靜了。

  而這個時候,謝子臣坐在案牘前,靜靜看著卷宗。

  大理寺丞江曉被人殺了,拋屍在河中,他的屍體被分成了一塊一塊的,用一個麻布裝著,順著河流飄了下來。

  其實是沒有人能認出他的,他的模樣早被毀得面目全非,只是大理寺的官府也在裡面,加上大理寺也就他失蹤了,於是推論下來是他。

  謝子臣看了一眼卷宗,打了個叉後,放到了一邊。

  「轉交刑部或大理寺。」

  這種案子,並不屬於他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忍不住跳了跳。想了想,他又拿回來,寫了個「刑」字,單獨遞給了一位下屬。

  「移交刑部侍郎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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