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沈秋和從沒想過,蔚嵐會眼睜睜看著他被殺。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是戶部尚書,是蘇城最得力的助手,這個案子由蔚嵐一手操辦,她居然就這樣看著兇手殺了自己卻沒有任何動作!
沈秋和至死沒有明白到底是為什麼。而言瀾更是不明白了。他將劍橫在身前,他關注沈秋和關注八年了,知道他對自己亡妻十分深情,無論怎樣都是會在這一天來上忌的。他在墓碑後點了迷香,早早等候在這裡,卻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蔚嵐居然是埋伏在這裡的。
他自認為自己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那位唯一知道自己買思歸的花店老闆也被他讓人拖住在外地遲遲沒有歸京,這位世子到底為什麼能這麼快發現他?
而且,這位世子從第一次見他,似乎就對他不太一般,她與自己,到底有過什麼接觸和糾葛?
言瀾腦中閃過無數念頭,警惕看著蔚嵐。
人已經殺了,蔚嵐也不會真的把他怎麼樣,嘆息了一聲,抬手道:「將劍交給我,我不會將你怎麼樣的。」
「既然不會將我怎麼樣,魏世子何不放我走?」
言瀾笑了笑,全然不信蔚嵐的話。蔚嵐知言瀾心中防備,畢竟誰都不知道,她心裡有個上輩子。
上輩子的愧疚纏繞了她幾十年,這輩子看著這個活生生的言瀾,她沒辦法放著不管。
但是怎麼管,卻還是在她思慮之中的?
「言瀾,」她想了想,先道:「你先隨我回侯府藏著,沈秋和是因為有我護著,且太過自信。可張程不一樣,你想殺張程和陳鶴生這兩個老油條,一個人是決計不可能的。」
聽著蔚嵐的話,言瀾皺起眉頭來,此刻怎還會不明白,蔚嵐的意思,還是她要幫他。她清楚知道當年的事情,所以打算幫他。
「魏世子,」言瀾不由得冷下聲來:「你既然知道當年的事情,你還要幫我?若我沒弄錯的話,你可是三殿下的人!」
「我知道你一時信不了我,」蔚嵐有些頭疼,抬手揉著自己太陽穴,慢慢道:「你父親當年向我父親求救,我父親性情軟弱,不能幫你,可我並不是我父親。」
「且,」蔚嵐慢慢張開眼睛:「我並不是三殿下的人,言公子於我,有大用。」
聽到這話,言瀾有些瞭然了。
蔚嵐不是三殿下的人,那必然是其他殿下的,他殺的都是蘇城的嫡系,蔚嵐是打算用他當一把刀,砍掉蘇城的左膀右臂。
嵇韶是他的恩人,嵇韶本就是太子的人,他捨命殺張程這些人,未嘗也不是做了這樣的考慮。可是他動手,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他不由得笑了:「言某既然動手殺人,就沒想過要活著。陳鶴生和張程我自有辦法,魏世子只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干涉太多便是。」
「言瀾,」蔚嵐冷下聲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有辦法,你有什麼辦法?瞧瞧你的手段,不就是個江湖莽夫殺人嗎?江曉楚臣身份地位,張雲楠沒有防備,沈秋和也是因為有我做依仗,剩下的陳鶴生和張程,你倒是告訴我,除了舍了一身剮去魚死網破,你倒是有什麼法子?!」
「你畫下思歸,不就是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不就是想讓你父親的案子舊事重提,你就算把他們全殺了,你父親的案子就翻得過來了?!」
蔚嵐的話說在言瀾心坎上,他動了動眉目,蔚嵐繼續道:「我也不和你多說,你先同我回侯府去。你自己走或者我動手,你選!你要執意和我動手也行,我馬上就抓了你,然後去抓嵇韶,窩藏欽犯,我看他這輩子怎麼毀在你手裡!」
「你無恥!」言瀾終於怒罵出聲,蔚嵐神色淡然,看著他手裡的劍,怒道:「把劍給我扔了!」
言瀾抿了抿唇,卻是回身一划,瞬間殺了周邊一直跟著沈秋和的四個侍衛。
而後將劍插入鞘中,走到蔚嵐身邊來。蔚嵐讓人清了現場,便立刻帶著人撤了。她派人保護沈秋和等人的事情,都是悄悄做的,只有沈秋和和他身邊幾個侍衛知道,就是怕打草驚蛇,嚇到了兇手。如今倒也是件好事,誰也不能說沈秋和死在她蔚嵐眼皮子低下。
蔚嵐帶著言瀾回了長信侯府,單獨撥了一間房給言瀾,讓人上了飯菜之後,坐到言瀾對面,敲著桌面道:「說吧,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言瀾沒怎麼想,他是個快意恩仇的,和上輩子的言瀾一個性子。
別人殺了他家人,他就殺了對方,死的都是朝中大員,他又留了思歸這樣明顯的線索,等他死後,順著思歸往下查,自然會翻出他爹當年的案子。
蔚嵐聽得怒從中起。
聽聽,當年的言瀾怕就是這麼愚蠢的想,所以她千方百計把他救出來,讓他保命,他二話不說就去埋伏皇帝,死了還不忘怕牽連她,自己把自己的容貌全毀了,誰都認不出來。
蔚嵐聽著言瀾一臉坦然說著自己的計劃和殺人過程,氣得手抖,差點沒有一巴掌抽過去。
好在她記得這個是這輩子的言瀾。
不過她想,上輩子,言瀾那時候大約也是和這個言瀾想得一模一樣,一點沒顧念過她,更沒顧念過自己的妻子。
他們總想著,自己死了就是死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卻從來沒想過會讓別人陷入怎樣的愧疚與絕望。
哪怕後來蔚嵐位極人臣,幫言瀾報了仇,卻都日日夜夜,無法擺脫二十歲那年監斬言家的噩夢。
言瀾細細說著自己的人生歷程,當年他滿門被斬,父親將證據交給了奶娘,奶娘用自己差不多大的兒子換了他跑出來,回了娘家。結果卻被自己哥哥綁了賣給人當了妾室,被人打死了了。而七歲的自己也被他哥哥賣近了妓院當小廝。本來是要當龜公的,結果過去了人家專業人士一看他長得好,就立刻轉手賣到了南風館。
他雖年少,但也機警,被賣前將證據埋在了東街柳樹下,然後就被帶走了。他始終記得自己的侯門子弟,那時候南風館裡請了教養師父教他們東西,他就去學劍舞,明著是劍舞,暗地裡偷偷就跟著那師父學劍。後來又自己買了些醫術學毒。他的確有些天分,沒有人教,憑著自己也做到了現在。
十五歲的時候,館裡讓他掛牌,他差點把客人殺了,本來是打算強行逃脫的,結果被惜才的嵇韶賣了回去。嵇韶喜歡他的琴藝,將他引以為知己,作為一個朋友十分大方,他拿著這些錢財,又正兒八經去拜了一個擅毒的江湖師父,學了這麼多年,師父說他已經可以出師了,他便出來動了手。
「你倒是挑了個好時機。」蔚嵐冷笑出聲來,她上任他殺人,倒是好的很。
「那也是聽說魏世子當了刑部侍郎,」言瀾嗤笑了一聲,用筷子夾了塊大肉放進嘴裡,慢慢道:「見過了大人,我便想著,我爹的案子是有望的。」
「嵇韶知道你做這些嗎?」蔚嵐見他徹底放開了,盤腿坐下來,言瀾嚴肅了神色,冷道:「他是我恩人,我怎會牽連他?他不知道。」
「那謝子臣呢,你與他,又是什麼關係?」蔚嵐直接開口。
知道言瀾是兇手後,蔚嵐左思右想,都覺得謝子臣太過可疑了。
他一向是個愛吃醋的,王曦帶他去喝酒,他都要朝廷上參王曦一本。但是對言瀾,他卻從始至終都沒表現出半分醋意來。
而他們游湖那天,也太過巧合了。謝子臣一時興起帶她遊玩,就能遇到兇手殺人,不早不晚,簡直像是算好時辰去的。
如果說這些都是偶然,那麼她沒有思緒時,謝子臣還會提醒他去問自己父親,這一切,明明是他早就知道的。
所以他與言瀾之間,必然有什麼聯繫。
然而聽了蔚嵐的話,言瀾卻是愣了愣:「謝御史和我能有什麼關係?」
蔚嵐微微一呆,隨後便冷下神色來:「你與謝御史並不認識?」
「不認識。」
「那你殺人一事被人發現了,還是有其他人知道?」
「這絕不可能!」言瀾放下酒杯來,冷聲道:「我做事謹慎,每一次都是謀劃好細細檢查過的。唯獨你這次出現得太過突然,我還想知道,你是怎麼查到我的?」
是謝子臣帶她游湖找到了他的痕跡,是謝子臣提醒她去找她父親得知的真相。
游湖找到的證據,等花店老闆一回來,口供一對,加上大理寺查到的口供,就能在她父親不作證出面的情況下給言瀾定罪。
而她父親提供的真相,則是她能迅速找到言瀾的突破口。
這個案子是謝子臣送到她手邊的,哪怕她不需要謝子臣其實也在接近真相了,可不可否認的是,哪怕她稍微愚鈍些,有謝子臣引導,這個案子也會查出來。
所以他近日一點都不擔心……
往事開始浮現在蔚嵐腦海里,她串聯起來時頗為驚訝的發現,謝子臣似乎總有這樣一種未卜先知的能力。
當年他還只是一個庶子,他就知道謝杰要向他動手,不但規避了謝杰所有陰謀,甚至還聯合他幹掉了謝杰。如果說這是宅邸陰私,那後來他知道太子被刺故意營救太子,自己大伯二伯埋伏她父親,徐城水利案謝子臣也似乎提前知道六月時徐城會遭百年大雨……
蔚嵐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一個人打探消息,插暗樁暗線這個很正常,可是人畢竟是人,不是神,消息到底能靈通到什麼地步,畢竟是有極限的。
哪怕她可以當謝子臣就是一個消息靈通極了的人,可是連六個月後天要不要暴雨,這種事情也是他能打探到的嗎?
蔚嵐沉默著並不說話,言瀾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出聲道:「世子?」
「嗯?」蔚嵐回過神來,看向言瀾,吩咐道:「你先在我侯府躲著,近期不要出去,嵇韶那邊我會派人過去說的,就說你被我借走了。你父親的事,你不要擔心,我們從長計議。他的案子不能就是幾條人命就填補過去了。張程死得容易,可是他死了,你父親就清白了嗎?」
言瀾聽著蔚嵐的話,神色深沉,蔚嵐心裡掛著事,起身道:「你先休息,我準備一下明天的事宜吧。」
說著,蔚嵐就走了出去。剛走出門,蔚嵐便覺得寒風迎面撲來,她頓了步子,看著庭院的桃花。
這個春天,有些過長了。
「世子?」染墨擔心出聲,蔚嵐回了頭,卻是道:「長裴在謝子臣身邊如何?」
長裴這個人,是當年她安插在謝子臣身邊的暗樁,他當年從謝子臣商鋪的夥計做起,經過挑選之後,逐步升成了如今謝子臣手下辦事的一把好手。她當年也就是習慣性在京城各大世家裡安插人手,卻是從來沒想過,有一日會用到長裴的。
染墨聽到蔚嵐提起這個在謝子臣身邊的人,不由得也是愣了愣,隨後回道:「如今辦的不錯,已經是謝公子的親信了。」
「讓他留個時間,我要見他一面。」
蔚嵐丟了這麼一句,染墨應下聲來。而後蔚嵐回了屋中,獨自坐著,一言不發。
謝子臣有事瞞著她,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其實誰沒有點秘密,她自己也瞞了謝子臣自己的身份和來歷。可是她心裡終究是有那麼幾分隔閡的。
如果謝子臣坦坦蕩蕩同她說了,她或許不會這麼難受。可謝子臣總她說,他們要互相信任,他全心全意信任她,一個口口聲聲說著要全心全意信任他的人,卻日日夜夜懷抱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與她同枕而眠,蔚嵐心裡不由得有些發寒。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謝子臣是一個極好的主君,在從北方回來之前,她都很難將謝子臣作為枕邊人考慮,便是因為這個人有時候讓她覺得害怕,她同他在一起,雖然省心,卻也會覺得防備。這個人心思叵測,又善於隱忍偽裝,哪裡又能知道,他說這些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呢?
歸根到底,他與她骨子裡,是有那麼幾分相似的。
她可以虛情假意騙皇帝,騙蘇城,那誰又知道,謝子臣不是騙她呢?
當年她是侯府世子,他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庶子,她身上有值得他圖謀的東西;
如今他們看似平起平坐,可是桓衡的七十萬軍名義上卻是護著她的,她在,也就等於北方的態度,依舊是他在圖謀的。
平日裡蔚嵐不願意深想這些,可是一想,她便覺得有些停不下來了。
外面傳來謝子臣的腳步聲,她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心態和呼吸,等謝子臣進門來,她睜開眼,又是笑意盈盈道:「子臣回來了?」
謝子臣脫了木屐,應了聲,進屋解了披風,將笏板放在桌面上,一面做事一面道:「聽說你今天帶了個人回來,案子查清了吧?」
「子臣覺得,我查清沒查清呢?」
蔚嵐仿佛是在調笑,謝子臣面色不變,卻是胸有成竹道:「明日就是最後期限了,阿嵐此刻還有心情同我調笑,我猜必然是查清了吧。」
他說的有理有據,可是面上表情卻是十分篤定。蔚嵐嘆了口氣,搖頭道:「子臣猜錯了,在下不過是強顏歡笑罷了。」
聽到這話,謝子臣微微一頓,仿佛有些不解,下意識就道:「你不是守著沈秋和了嗎?」
蔚嵐眼中晦暗不明,面上卻是有了幾分惋惜:「我想著沈大人是個謹慎的,便去守著張大人去了……」
「你……」謝子臣憋了口氣,似乎是完全沒想到蔚嵐會這麼做,一時竟是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他之前明明就暗示過蔚嵐好好守著沈秋和,他知道蔚嵐一向是個聰明的,卻沒想到這次掉了鏈子。
謝子臣想了想,最後道:「那你想到如何應對了嗎?」
皇上說明天找到兇手,找不到,蔚嵐多少是要受牽連的。蔚嵐點點頭,卻是沒說什麼。
她有心護著言瀾,那自然是想辦法的,她年少的時候,就覺得小心駛得萬年船,好好蟄伏,等後來和那些人撕慣了,便知道,朝堂上每一次的事兒,都是一把刀,想護著誰,就想想這把刀要怎麼用。
謝子臣既然早知道言瀾是兇手,卻沒有立刻點出來,未嘗沒有讓言瀾再多殺幾個的意思在裡面,畢竟言瀾這一次針對的都是三皇子的嫡系。
言瀾是殺不了張程和陳鶴生的,這兩隻老狐狸可不比前面的小嘍囉,謝子臣大概也是知道,所以在讓在殺了沈秋和後,蔚嵐抓住言瀾,讓言瀾最後一次發光發熱,為蔚嵐的仕途鋪路。
當然,這裡面或許還有其他什麼彎彎道道,蔚嵐一時想不明白,她閉著眼睛沉思,思索著要如何用這把刀。
她是不能出面主動扯這樁案子的,畢竟,她名義上是蘇城的人。
她得找個人,把這樁案子捅出來,要殺張程這批人一個措手不及,這個人下手要夠狠,要逼得蘇城不得不棄了張程和陳鶴生。然後她再給蘇城想個辦法,重拾聖心,一打一捧,這才能鞏固她在蘇城心裡的位置。
可是,風險太大了。
蔚嵐閉著眼睛,此刻就去動張程和陳鶴生,風險太大,蘇城是個疑心病重的,動作太大,怕是會引起蘇城的懷疑,而且一下失去了戶部和兵部,以及在御林軍中的爪牙,她不禁有點擔心,蘇城會不會瘋狂反撲。
但這世上的事不去做永遠是不知道的,她在刀尖上舔血這種事,已經做了太多年了。雖然有風險,可是成功了,便是一舉三得。既幫太子斬去了蘇城的左膀右臂,又能得到蘇城的寵信,還能救下言瀾。
若是如今她放任不管,不但什麼都得不到,還會折進去一個言瀾。
她不兵行險著,明日要麼將言瀾交出去,要麼皇帝就能找到藉口,將她從刑部侍郎的位置上拉下來。
想清楚後,蔚嵐便起身來,同謝子臣道:「我出去一下。」
「這麼晚了……」謝子臣不由得皺起眉頭,蔚嵐卻是沒有回頭,直接往言瀾的屋裡走去。
到了言瀾的屋門外,她站在門口,徑直道:「你說你父親當年留了證據,證據可還在。」
「在。」言瀾已經歇下了,聽得他的聲音,他從夜裡起了身,拉開大門,他低頭看著面前的青年,嚴肅道:「世子是決心幫我。」
「是。」蔚嵐直接道:「你證據有什麼?」
「當年邊境將士簽了名的血書口供,一開始和張程等人往來的信件,我父親清點軍餉時的帳目以及在場人的口供,還有兵部一些人當初和我父親往來信件中也有透露此事。這些東西,都在。」
蔚嵐點了點頭,淡道:「你等著,到你出現的時候,你就出現,到時候別慫。」
「我慫?」言瀾挑了眉。蔚嵐直接轉身,去了三皇子府。
蘇城被她半夜打擾覺得很不耐煩,看著面前人神情鄭重,不由得道:「發生什麼事了?」
「沈尚書死了。」蔚嵐直接開口,蘇城愣了愣,隨後立刻反應過來蔚嵐說得沈尚書是誰。這朝中也就一個戶部尚書沈秋和姓沈,他氣得直接跳起來,杯子狠狠摔到地上,指著蔚嵐便道:「你是怎麼做事的!」
蔚嵐抬眼,一雙漂亮的眼裡落滿了燈火。
蘇城忽地想起來,那年所有人都看自己笑話,就她帶著傷衝進大殿,不顧盛怒將他抱出來的時候。
他年歲漸長,脾氣也越發大了,可是看著面前這個人,那份心又始終按不下去,他理智回來幾分,心裡卻也是又怒又急。
沈秋和沒了,也就等於戶部沒了,蘇城兩大依仗,一來右相上官國成是他的舅舅,皇后是她的母親,二來就是張程、沈秋和、陳鶴生這三人算他半個岳丈,而大理寺卿王源又是他的人。有這些人在,朝廷半壁江山就在他手裡,驟然失了一個戶部尚書,蘇城疼得整個人都快抽了。
「誰殺的?查出來沒。」
蘇城撿回了一些神智,沈秋和沒了,明天要是蔚嵐查不出這個案子,估計也是要從刑部侍郎這個位置上下來了,折了一個沈秋和,不能再折一個蔚嵐。
見蔚嵐跪了下來,蘇城心道不好:「你這是什麼意思?」
「臣連夜前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臣查出來真相,但明日,臣不能說!」
「你說清楚!這個關頭,你還同我賣什麼關子?!」
「殺人的是永昌侯府的舊人,具體是誰,蔚嵐還在查。可是蔚嵐知道了一件舊事,當年張尚書、沈尚書、張侍郎、連同中郎將陳鶴生、大理寺江曉、楚臣,製造了一起驚天冤案,害永昌侯府被平三族,如今十五年過去,永昌侯府舊人回來復仇,此案若是再查,勢必牽連當年舊事,到時候,怕是對殿下不利。」
「你說什麼?」蘇城現在簡直想把這批人抓來一耳刮一耳刮子的抽,他已經失了一個御史張懷盛了,如今突然聽到這麼一份名單,他簡直覺得,他手下的人大概都是一批腦袋進水的。
好好當官不好嗎?就算不好好當官,做事就不能做乾淨點?都被平了三族的人,過了十五年還能回來興風作浪,這批人簡直是一批蠢貨!
「他們當年,是為了什麼陷害永昌侯?」
「當年永昌侯棄城導致大楚戰敗的根本原因,是他們貪污了原本撥給永昌侯的軍餉,導致整個白城根本無力作戰。永昌侯到盛京來告御狀,他們怕東窗事發,就先告了永昌侯,緊接著陳鶴生當年是永昌侯手下副將,他做偽證,楚臣江曉將永昌侯屈打成招,一手辦下了這樁案子。」
蔚嵐跪在地上,恭敬回答。蘇城閉著眼睛,聽著這些話,他慢慢冷靜了。
這樣的大案,是決計不能認,更不能讓人知曉的。貪什麼不好?貪污軍餉。當年大楚死了多少人,如果不是為了那場戰役,桓松能成為北方一霸?朝廷能如此式微?
就為了一城軍餉……陷整個南方於如此境地,別說他父皇,就是他自己,都想宰了張程和陳鶴生了。
可是不行,他現在必須依仗他們,再想殺,也要等到以後。
蘇城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蔚嵐,燈火下,她恭敬跪著,似乎在隨時等待召喚。他有了決斷,有些猶豫道:「明日……怕是要委屈你了,你且當,什麼都沒查到吧。」
「能為殿下分憂,蔚嵐並不覺得委屈。」蔚嵐客套性開口,可蘇城瞧著她平淡的模樣,一時心裡居然有了幾分感激。
蔚嵐的位置是保不住了,可是她卻一點怨言都沒有。他忍不住上前幾步,蹲下身來,握住了蔚嵐的手。
蔚嵐微微一愣,抬眼看著蘇城,蘇城看著面前一心一意為她著想的人,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阿嵐,」說著,他看著她,認真道:「等我成為皇帝,我必然要讓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日不過一個刑部侍郎,阿嵐你切莫放在心上。」
聽到這話,蔚嵐算是明白了,蘇城是怕她有異心,便立刻表忠心道:「蔚嵐如今心中並無他想,只想輔佐殿下登上寶座。殿下無需憂心。能助殿下成事,是我等如今最重要的事。不過區區刑部侍郎,蔚嵐不放在心上。」
蘇城微微一呆,他看著面前的人,想起自己皇妹們對她的評價。
盛京玉郎,風姿無雙。
這麼靜靜瞧著看,哪裡是什麼玉郎,這如清潭的眼,櫻色的唇,就說她是一個美嬌娘,也不是沒有人信的。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附在她的面容上,蔚嵐皺了皺眉頭:「殿下?」
蘇城猛地驚醒,像被燙到似的抽了手,站起身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了什麼。手上還帶著她面頰帶來的溫度,他忍不住將手負在身後,啞著嗓子道:「夜深了,阿嵐先回去吧。」
「是。」蔚嵐恭敬叩首,而後告退。
等她走後,蘇城從身後拿出手來,回憶著方才指腹下的觸感。
他突然發現,有些感情像酒,你越壓著,越醞釀,就越烈,越悠長。
蔚嵐從蘇城府中告退,立刻去了王府。
明天這個事兒是必須捅出來的,可是不能是她,她得找個人。其實從身份上看最合適的是謝子臣,可謝子臣決計不會同意,他讓她去辦言瀾,已經是他的態度,他是個十分謹慎的政客,見好就收。
可她不是,她的風格,從來都是不見血,不回刃。
謝子臣不同意,那就剩另一個人,王曦。
王曦是戶部尚書,此事沈秋和的死訊她除了給宮裡發了個消息,就一直壓著,王曦完全可以裝成什麼都不知道,以戶部金部主事的位置,明天參奏他的上司沈秋和。
至於巧合不巧合,明天亂起來,也就不重要了。
王曦知道蔚嵐深夜來訪不會是小事,連忙迎接了她。蔚嵐也不廢話了,直接說:「阿曦要不要幫太子廢了三殿下?」
王曦有些詫異,隨後道:「魏世子,這個玩笑,開不得!」
蔚嵐面色不動,屋內就他們兩人,蔚嵐直接將在馬車上寫好的奏章給了王曦,冷聲道:「這是永昌侯案子的始末,明日我不會將這件事捅出來,可是這件事若是捅出來,對太子有益無害。」
王曦皺了皺眉頭,他拿出摺子來,迅速瀏覽了一遍,露出震驚的表情來。
他畢竟還是少年,看到這種事,除了考慮黨爭之外,更多還有些熱血憤怒在裡面,連說了幾聲:「他們怎敢……怎敢……」
「此事嵇韶也牽扯了進去,這個兇手是嵇韶府里的人。」蔚嵐繼續提點:「你們不先發制人,後面就被動了,到時候將嵇韶扯進來,怕太子也洗不清楚。」
蔚嵐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王曦心裡琢磨著,想了片刻,王曦抬頭,眼神微冷:「阿嵐是三殿下的人……」
「我不是。」蔚嵐直接打斷他:「君主也分合適不合適,三殿下並不適合。」
蔚嵐雖然是個政客,但更是一位臣子,一位官員。她有名留青史的夢想,就不會去當一個奸臣。
蘇城不合適,她早就明白,他心思狹隘,也太過殘暴。太子雖然優柔寡斷,但是總體來說,比蘇城還是要好上一些。至少太子即位,不會出現濫殺大臣的事。可蘇城繼位,就不一定了。
王曦轉瞬便明白了,蔚嵐怕是當年就和太子達成了什麼協議,又謹慎道:「阿嵐為何不讓子臣做此事?」
他是御史大夫,怕是更加合適。蔚嵐卻搖了搖頭:「子臣太過謹慎,如此激進高調的法子,他怕不會同意。」
「那阿嵐就覺得我會同意?」
王曦挑了挑眉,蔚嵐卻是笑了:「大家做官,各自有做官的法子,王七公子身為王家嫡子,升遷的路未免也走得太慢了。而且路我給了阿曦,且就看阿曦走不走。阿曦不走,我自然會找其他人走。」
「你一定要查這個案子?」
「追查到底。」
蔚嵐沉下聲來,王曦手中握著奏摺,左思右想,卻是不明白:「這件事,對你到底有多大的好處?你可知一點被三殿下發現是你……」
「阿曦,」蔚嵐淡淡開口:「你覺得就這麼看著永昌侯全家蒙冤沉默不語,看著永昌侯唯一的子嗣為討個公道命赴黃泉,這就是對的?」
王曦沒有說話。
他貴為嫡子,也被人稱一代君子,心中總是有那麼幾分道義在的。
想了許久,他道:「我要去和父親商量一下。」
「你是金部主事,擅長書法,可以查到當年的帳目和憑證,軍餉交接都有簽字的憑證在,你偶然發現當年永昌侯的憑證上的字跡似乎是他人偽造。」
蔚嵐淡淡提點他,讓他明日參奏有一個正當理由。王曦點點頭,算是應下。蔚嵐和他核對了一些細節,便轉身離開,回了長信侯府。
回長信侯府之後,謝子臣還沒睡,蔚嵐剛一進來,他便抬起頭來。
「你同我說句實話,」謝子臣目光如炬,冷聲道:「你明日到底打算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