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蔚嵐無言,她看著面前任從容不迫的模樣,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思兔閱讀520官網許久後,她垂下眼眸,側過身來,對嵇韶恭敬做了個「請」的姿勢。

  嵇韶謝過,而後走在她身前,蔚嵐跟在他身後,同他一起走出了天牢。

  他要被問斬的事早已傳遍了盛京,如今還未到午時,天牢門口就站滿了人,與一貫來看熱鬧的人不大一樣,今日來的,大多都是布衣學子,他們統一穿著素色長袍,頭上戴著素白色的髮帶,神色鄭重立在道路兩側,仿佛是來送行。

  嵇韶和蔚嵐剛剛走出天牢,便被這樣的場景驚住了。蔚嵐知道嵇韶在學子中的聲望素來很高,他精通音律,又寫得一手好文章,沒有半分貴族的嬌氣,反而熱心幫助著貧寒學子,因而在這文人的圈子中,素來頗有聲望,只是聽說是聽說,頭一次見著,蔚嵐不免還是愣了愣。

  這些年輕人都看著嵇韶,雙眼微紅,蔚嵐踏出門來,便看見兩邊的學子恭敬跪了下來,為首的人揚聲道:「我等太學子弟,願聯名提請,求陛下聖恩,念嵇大人才學所在,赦免死罪,來我太學授課,自此不入官場。」

  蔚嵐沒說話,她一眼便看出來,說話這個人臉上其實變過裝。帶著□□的人的表情是沒辦法嚴絲合縫的與他的表情配套,但蔚嵐也不說破,那人的動作她太熟悉了,她也早就知道,他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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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瀾那樣的性子,受了嵇韶這樣大的恩情,怎麼可能在嵇韶蒙難的時候一言不發?

  蔚嵐沒有說破,同旁邊侍衛揮了揮手道:「去請示陛下。」

  而後便請嵇韶上了牢車,嵇韶踏上牢車之中,仿佛就是坐在一輛華麗的馬車之上,盤腿而坐,氣勢坦然。蔚嵐隨即跟上,也跳上了牢車,坐在了嵇韶對面。

  「魏大人是怕我跑了嗎?」嵇韶笑了笑,隨後道:「這你大可放心,我……」

  「我是怕你不跑。」蔚嵐嘆息出聲,打斷了嵇韶的話。

  馬車開始往菜市口去,周邊也開始騷動起來。

  「嵇公子!」

  眾人一一跪了下來,高呼他公子的稱呼,一些激動地學子便湧上來,擠著牢車。隊伍行得格外艱難,蔚嵐也沒有強行驅逐,兩人的聲音淹沒在這些呼喊聲中,嵇韶被蔚嵐的話說得愣了愣,隨後便明了了她的意思,嘆息道:「我知道阿嵐想救我,可我卻不能害了阿嵐。」

  「言瀾在人群里,等一會他會來救你,我這邊不會為難他,到時候……」

  「你怎麼辦呢?」嵇韶打斷了她,蔚嵐抿了抿唇,聽著嵇韶繼續道:「你平日與我們本也走得親近,蘇城並不信任你。你圍了太子府,好不容易換取了他的信任,若我這裡出了岔子,蘇城會怎麼對你?」

  「他這個人,容不得半分背叛,阿嵐你放了我,可想過後面的路,要怎麼辦?」

  「我自然會有我的辦法。」蔚嵐皺起眉頭:「當務之急,你先出去要緊。」

  聽到這話,嵇韶搖了搖頭,笑道:「我不能出去,這盛京總是要死人的,死我,總比其他人好得多。」

  「阿嵐,蘇城登基,必然是要有人勸阻的,若所有人不是沉默就是順從,蘇城這皇位,就會安安穩穩坐下去。」

  「我知道你們這些人,總想著謀定而後動,可你們是否想過,如果沒有人站出來說話,日後哪怕太子奪得這個位置,這盆污水也是洗不清的。後世要如何記錄太子?一個殺弟篡位的亂臣賊子?」

  「你們是覺得功過成敗由後人書說,可秦始皇一統六國,漢高祖建百年漢室天下,曹操挾天子令諸侯,他們哪一位又不是勝利那個人,可他們身上的污點,又被遮掩了嗎?」

  「我不是你們這樣的謀士權臣,我也不過就是個文人,以筆寫心,我知太子蒙冤,我便不能坐視不理。我若也如你們一樣沉默不語,那等太子平反之後,再說自己是被陷害,這天下文人,誰有肯信?」

  「我既為太子伴讀,太子乃嵇韶君主,你們護太子康莊大道,嵇韶別無他能,便只求能護太子,一世賢明。」

  蔚嵐沒說話,她注視著嵇韶,從這位年輕人眼中看出了必死之心。

  他是自己求死的,用自己的死去證明蘇城的錯,用自己的死去激起民憤,用自己的死去給太子一個好名聲。

  她多想勸阻他,可她開不了口,人各有志,如她蔚嵐一心求千古流芳,求平步青雲,而這個人求的便是磊落二字。

  他知道自己主上蒙冤,便不能讓大家拿污水往太子身上潑灑。此事沒有人出聲為太子鳴冤,等他們兵馬攻下盛京,太子登基之後再說,這天下人都只會當,這是太子作為勝利者書寫的一個謊言罷了。

  陰謀謠言總是比真相更令人信服。

  嵇韶這個人,你說他聰明,他卻就原以為了君主名聲去送死。你說他愚蠢,可他又將這人心看得比誰都通透。

  蔚嵐無法言說,她垂下眼眸,一言不發,嵇韶大笑出聲來,突然從懷中拿出一大疊紙張,撫琴之手將那些寫滿了字的紙張扔出去,紛紛揚揚落到兩邊路上。

  「太子蒙冤!蘇城謀逆!若蒼天有眼,且看看這世間!」

  那寫滿了這一場宮廷秘聞的紙張紛撒而去,學子們匆忙撿著紙張,蔚嵐在如雪般落下的紙張中仰起頭,看見那昂首挺立之人,大笑著一遍一遍呼喊。

  「太子蒙冤!蘇城謀逆!今日亂賊殺我,我嵇韶死又何懼!」

  「諸君且散,諸君勿來,嵇韶今日血祭皇天后土,願替太子,向這世間求一份公道!」

  「閉嘴!閉嘴!」

  蘇城的親信駕馬衝過來,劍鞘抬起來,便朝著嵇韶砸了過去。

  蔚嵐目光一冷,站起身來,一把抓住劍鞘,隨後將那將士扔了出去。

  「刑不上大夫,嵇君貴族公子之身,豈是爾等能辱之人?!」

  蔚嵐厲喝出聲,那士兵臉色變了變,隨後道:「魏世子,他侮辱陛下……」

  「嵇大人,」蔚嵐轉頭看著嵇韶,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今日您有什麼要說的,大可說出來,蔚嵐在此,必不讓任何人欺辱於您。」

  聽著蔚嵐的話,嵇韶終於停下聲來,他看著蔚嵐,片刻後,搖了搖頭道:「在下要說的,都已經說了,剩下的,也不必說了。若魏大人有心,便給嵇韶一把琴吧。」

  說罷,嵇韶盤腿坐下,蔚嵐招呼了人來,讓人去給嵇韶取琴。

  馬車艱難行到菜市口上,言瀾偽裝的學子來到馬車前,嵇韶遠遠看見言瀾,他卻是朝著言瀾搖了搖頭。

  馬車停下來,蔚嵐開了開了牢車的門,從上面走了下來。所有學子遠遠看著蔚嵐,這位太學天才,當年與謝子臣號稱太學雙璧的玉人。她穿著緋紅色官袍,哪怕做著這樣令人不齒之事,卻也一派正氣從容之相。

  她抬起手,嵇韶將手放在她手上,由她攙扶著走下來。

  蔚嵐同他一起走到刑場之上,小廝急急忙忙抱著古琴上來,將古琴交在嵇韶手中,嵇韶愛憐撫上那把琴,面上毫無懼意,言瀾來到邢台邊上,正準備跳上去,卻被嵇韶突然看過來的目光驚住。

  「退下!」

  嵇韶怒喝出聲。

  所有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然而言瀾卻是無比清楚。嵇韶不再看他,抱琴面對眾人,侍從端了酒上來,蔚嵐親自為嵇韶奉酒,嵇韶一手抱琴,一手端酒,面對台下數千學子,含笑道:「午時未到,嵇某便多說幾句。嵇某平生三大憾事,第一樁,雖有紅顏無數,卻未能取得賢妻,如今即將奔赴黃泉,身邊竟無佳人奉酒,算是一憾。好在,魏大人勉強也算是個美人,嵇某這一憾,勉強也就罷了。」

  說著嵇韶仰頭飲下第一杯。蔚嵐給他倒了第二杯酒,嵇韶再端過酒,繼續道:「這第二件,嵇某一生無能,唯一可以說道,無非有好友成群,如今好友顛沛流離,各奔東西,嵇某赴死前,竟不能與這些好友痛飲一杯,也是一憾。」

  蔚嵐沒有說話,無數言語湧上喉嚨。她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那年林夏被打,他們一群少年郎和南城軍打完那一架後,醉酒河邊,泛舟湖上。彼時月色涼涼,少年廣袖玉冠,意氣風流。

  她看著面前不足弱冠的青年,張了張口,卻是什麼都說不出口,那人秀美的眉目掃視眾人,隨後道:「第三件,便是昔年家中有一琴師,在下奉為知己,琴師多次向我求《廣陵》的曲譜,我卻吝嗇不給。未曾想,嵇某命不過弱冠,如今卻是沒有機會給他了。」

  台下言瀾微微一愣,嵇韶將目光落到言瀾身上,而後廣袖一揚,盤腿坐下,長琴橫臥膝頭,他撫摸過琴弦,嘆息道:「嵇某最後奏此曲,若君能銘記,《廣陵》也不算絕於嵇某此身,那嵇某,也就無憾了。」

  說著,他撥動了琴弦。全場一片靜默,只聽琴聲悠揚而起,琴聲中滿是疏狂之意,卻是不畏生死,言瀾靜靜注視著那個人,從這琴曲中聽出他的意思。

  這場死時他自己求的,他就是要用這場盛大的死亡,去激起民怨、去洗清太子冤屈。而且,他也不能拖累蔚嵐。

  言瀾知道嵇韶的意思,他與他相交一場,自然明白這個人心中那份超乎尋常的固執。

  他靜靜聽著這曲聲,而後突然聽到笛聲驟然響起,卻是蔚嵐站在他身後,吹響了玉笛。

  琴笛相合,仿佛是回到當初北歸之時,這位青年歡歡喜喜彈起一首迎客松,蔚嵐恭恭敬敬回了一曲。

  言瀾聽得眼眶發紅,卻是慢慢退去。《廣陵》曲畢,時辰也到了,嵇韶抬頭看了看天色,有些遺憾道:「時候到了。」

  蔚嵐轉頭問向去皇宮裡復命的士兵:「陛下的意思如何?」

  「陛下說,妖言惑眾,當斬不赦。」

  士兵回答得戰戰兢兢,蔚嵐點了點頭,看向嵇韶:「嵇兄可有話囑託我?」

  「話……」嵇韶想了想,卻是笑了:「同康成說,不必愧疚。將我的琴送給他吧,他要了好久。」

  說罷,他將琴放到遠處,從容走到台上,端正跪了下來。

  蔚嵐不忍相看,坐回主位上,閉上眼睛,而後抽出令牌,將寫著「斬」字的令牌扔了下去。

  「斬!」

  蔚嵐咬牙出聲。令牌落地,片刻後,便聽見人頭落地的聲音。

  局面一下亂了起來,周邊人哭的哭,喊的喊。蔚嵐強撐著自己走到台上,彎下腰,收起了琴來。

  嵇韶的父親紅著眼走過來,恭敬道:「魏大人,可能讓我來為阿韶收屍了?」

  蔚嵐呆呆抬頭,片刻後,她點了點頭,抱著琴走了下去。

  她強撐著神志,一直沒有言語,等坐上馬車後,染墨突然開口:「世子,你的手怎麼了?」

  蔚嵐慢慢回聲,這才發現,她抱琴的手,早已被琴弦割出血來。

  她搖了搖頭,淡道:「去阮府。」

  馬車噠噠作響,蔚嵐感覺疲憊湧上來,沒一會兒,馬車突然停住,蔚嵐聽外面道:「世子,是言公子。」

  「進來吧。」

  蔚嵐出聲應答,片刻後,一個紅衣青年跳了上來,他手中還提著劍,蔚嵐抬眼看向他,有些沙啞道:「為什麼不救他?」

  「他不願意,」言瀾冷聲開口,坐在蔚嵐對面:「我若救了他,你是監斬官,你怎麼辦?」

  「我有我的法子。」蔚嵐有些疲憊:「你今日動手,我不會攔你。」

  「是他攔了我。」言瀾垂下眼眸:「他這個人的性子,你難道不知道嗎?別人可以拖累他,他卻不願意拖累任何人。這是他選的路,他要走,我不會攔他。今日但凡他有一點不願意,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會帶他走。」

  蔚嵐沒有說話,馬車裡突然安靜下來。過了許久,言瀾突然道:「是因為我嗎?」

  蔚嵐抬眼看他,言瀾捏緊拳頭,緊盯著蔚嵐:「三皇子突然傾盡全力登基,是因為我父親的案子嗎?」

  蔚嵐沒有回答他,言瀾仿佛是明了了什麼,點頭道:「我知道了。」

  說完,便要離開。蔚嵐一把抓住他,將他拉扯回來,冷聲道:「站住!」

  「什麼都別做,」蔚嵐抬眼看他,眼中全是懇求:「言瀾,我再欠不起別人了。」

  從未有任何一刻,讓蔚嵐體會到,這是一場新生了。

  她為了上輩子的言瀾布下這一局,她以為自己從未變過,始終是那個大梁丞相蔚嵐。大梁丞相蔚嵐求什麼?求的是權傾朝野,是千古流芳,是能穩住國家局勢,恢復漢室天下。

  大梁丞相蔚嵐,她的師友在變法中被暴屍十日,她仍舊能奉兇手為師。

  大梁丞相蔚嵐,她有一顆如此堅硬的內心,凡事只求最後結果,過程如何,她一概不論。

  如今的局勢並沒有脫離她的掌控。當她決定為言瀾翻案,一方面是為了保言瀾,另一方面想的就是如何藉助這個案子,讓太子與蘇城鬥法的過程里,自己步步高升。

  中間蘇城的激進固然讓她意外,但是當她和謝子臣琢磨清楚蘇城的想法和手段後,便又立刻重新站了起來。

  她如今是吏部尚書,她會在太子回歸前讓朝廷里布滿她和謝子臣的人,她和謝子臣會是迎接太子回來的首要功臣,她的確藉由這件事,平步青雲。

  可沒有半分欣喜,更無高興可言。

  她突然發現,她生命里那些以為並不重要、毫無顏色的人,原來是如此鮮活的存在。

  而她以為也沒有如此重要的人,也已經成為如此巨大的牽絆。

  她以為自己的內心冰冷如鐵,卻發現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如一個少年人一般,也會滿是豪情,也會胸懷激盪。

  她沉默著沒有言語,言瀾皺眉看她,蔚嵐緩緩回神,開口道:「你先躲起來,等需要你時,我會去通寶當鋪門口掛一個紅燈籠,看到了,你便來找我。」

  「別找麻煩。」

  聽到這話,言瀾點了點頭,頭也不回道:「我走了。」

  說完,便跳下馬車去。

  馬車繼續朝前,一路來到阮府。蔚嵐下了馬車來,報上自己的名帖後,阮家人便將他領到了後院。

  阮康成已經醉酒喝成了一灘爛泥,蔚嵐抱琴站在長廊,看見阮康成躺在地上,抬起酒壺,將酒倒在自己臉上。

  蔚嵐走過去,木屐發出噠噠之聲。阮康成聽見了聲音,卻也沒有回頭,仿佛蔚嵐這個人不存在一樣,閉著眼睛只知道喝酒。

  蔚嵐停在他身前,看著阮康成的模樣,皺了皺眉頭。

  她也沒多說什麼,徑直將琴放下,而後道:「阿韶讓我同你說,路是他自己選的,無需愧疚。這把琴你同他要了很多次,他沒給你,這一次送給你。」

  阮康成沒說話,他閉著眼睛,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蔚嵐起身離開,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人沙啞開口:「我是不是特別窩囊?」

  蔚嵐沒有出聲。

  許久後,她終於道:「我等了你一夜,我以為你會來救他。」

  「可我沒有。」阮康成笑出聲來,睜開眼睛,眼裡全是淚水:「我害怕,我不安,我與他曾言是要同生共死的兄弟,可大難臨頭,我卻連多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我一直以為自己多厲害,一直和他說總有一日我會成為一代名臣。可區區宮變,殿下一個眼神,我便嚇得說不出話來。我怕他殺了我。」

  「人之常情。」蔚嵐垂下眼眸,淡然開口。

  「如果是謝子臣呢?」阮康成突然出聲:「如果是謝子臣被斬,如果你是我,你會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蔚嵐沒說話,她想著謝子臣被問斬的模樣。

  銳利的疼痛騰空而起,只是想一想,她就覺得無法忍受。

  「不。」她冷然開口:「若是他,便是掀了這天下皇庭,我也會救他。」

  阮康成沒有說話,蔚嵐提步出府。走了幾步,身後便傳來大笑之聲。笑聲中夾雜著哭聲,聽得人心頭一片悲涼。

  「阿韶,阿韶……」

  阮康成一面哭一面笑,將那一把琴抱入懷中。

  蔚嵐走出阮府,大顆大顆雨珠落了下來。

  「去皇宮。」

  她突然太想見到謝子臣,想確認他的安危。

  她再不敢低估這個世界任何一個人在她心頭的分量。

  馬車疾馳入宮,雨大得讓人看不清楚,蔚嵐讓人通報過後,染墨撐著傘讓她入宮。一面走,蔚嵐一面聽著旁邊侍女給她迅速報告著宮裡的情況。

  「陛下說要登基大典前,要徹底關閉盛京城門。」

  「為何?」蔚嵐眼中全是冷意。徹底關閉盛京城門,也就意味著再送任何人進出就困難了。

  「今日嵇大人之事已經傳入陛下耳中,陛下十分不滿。」

  蔚嵐沒有說話,她大概已經明了。

  嵇韶讓蘇城慌了,所以他想到的,便是鎖死盛京,無論怎樣,消息不能傳出去,等他登基之後,一切就安穩了。

  古晨已經死了,他的登基大典目前無人敢操持,林澈主動代上,定在三天後。

  這是最近的一個吉日,不能再推了。

  蔚嵐帶著雨水疾步走進宮裡,蘇城正在御書房裡作畫。

  蔚嵐跪到地上請安,蘇城一直沒說話。等他畫完一幅畫後,看見跪在地上面色淡然的青年,心中終於是軟了下來。他從汪國良手中接過帕子,淨了手後,卻是沒有提今日的事情,轉頭同蔚嵐道:「說好今日帶你去看謝子臣,走吧。」

  「謝陛下。」

  蘇城這麼好說話,讓蔚嵐有些不安。

  蔚嵐跟著蘇城一起到了密道,蘇城遵守了約定,一晚上沒給謝子臣用刑,他精神頭似乎好了很多,但是蔚嵐卻仍舊可以清楚看見他身上才剛剛結痂的傷口和烙印,她捏緊了拳頭,一言不發。

  嵇韶的死迴蕩在她腦海里,她不由得開始思考,謝子臣會不會死在這裡?

  人命是如此脆弱的事情,她和謝子臣總是在謀算,可人怎麼能算過天呢?

  她目光落在謝子臣身上,蘇城坐到一邊,喝著茶道:「有什麼話,便說罷。」

  說著,他吹開茶水上浮著的葉子,漫不經心道:「說完了,我同你說一說今日的事情。」

  「陛下信守承諾,臣看出來了。陛下要說什麼,不若現在說罷。」

  蔚嵐見謝子臣沒了事,便不願再多說其他。蘇城點了點頭,便道:「今日的事,你有什麼解釋?」

  聽蘇城的口吻,蔚嵐便知道,蘇城是知道了整個過程的始末。

  她果斷跪了下去,叩首道:「臣與嵇韶同窗多年,不忍見他受辱,是臣的過錯,臣自請陛下責罰。」

  「不忍受辱?」蘇城笑出聲來,用手撐著下巴,目光肆無忌憚落在蔚嵐身上。謝子臣不由得冷了神色,他沒有說話,聽蘇城繼續道:「阿嵐,你對所有人,總是那麼溫柔,那麼體貼,那麼好。」

  「明明我才是你的君主,為什麼你不能像嵇韶對太子一樣,一心一意忠誠於我呢?」

  「蔚嵐忠於陛下,蔚嵐之心,蒼天可鑑。」

  蔚嵐果斷開口,蘇城卻是笑了起來,溫柔道:「你呀,就是會說話。可是卻總是做讓我傷心的事。我聽聞了你今日的舉動,我很難過,你來的時候,我便一直想,要怎麼對你才能發泄我心裡的憤怒,可是凡是對你不好的事,我都捨不得。最後我想了一個法子,阿嵐可知道是什麼?」

  「蔚嵐不知。」蔚嵐艱難開口,其實她已經猜到了,話剛出口,她就聽見鞭子猛地抽打在人身上的聲音。謝子臣咬牙不語,蔚嵐面色冰冷。

  蘇城看著兩人的模樣,大笑出聲來:「看,這是不是個好方法!」

  「是。」蔚嵐果斷開口,她抬起頭來,看著蘇城,露出笑容來:「只是陛下有這樣的想法,何必親自動手?請將鞭子交到蔚嵐手裡,」說著,她直起身來,對蘇城探出素白的手掌。蘇城微微一愣,便看見面前人彎著眉眼,仿佛是帶了一種額外的魅惑,溫柔道:「來,阿城,將鞭子給我。」

  蘇城下意識將鞭子交到蔚嵐手中。也就是那瞬間,蔚嵐將鞭子一抽,狠狠打在了自己身上。

  「阿嵐!」

  「阿嵐!」

  兩人同時開口,蔚嵐恭敬跪著,面色不改道:「陛下心中惱怒,自當朝著蔚嵐來就是,陛下下不了手,便由蔚嵐自己來。蔚嵐對陛下忠心,絕不遜於嵇韶,陛下便是下令讓蔚嵐自裁,蔚嵐也絕不會有二言。今日之事,是蔚嵐過錯,蔚嵐自當請罰。」

  說完,蔚嵐操縱著鞭子,一鞭一鞭抽打在自己背上。

  「停下來!」

  謝子臣憤怒出聲:「蔚嵐你是不是瘋了,停下來!」

  蘇城沒說話,他靜靜看著這個人一鞭一鞭抽打在自己身上,濺出鮮血。她真的是下得去手,竟是沒有半分遲疑。蘇城面色不動,許久後,他終於有些煩躁,抬手止住她的動作,不耐道:「夠了。」

  本以為是折磨兩個人,然而在這一刻,他卻有種巨大的無力感涌了上來。

  蔚嵐將鞭子扔到一邊,恭敬道:「謝陛下。」

  蘇城應了一聲看見她衣服破開來,扔了一件披風過去,淡道:「披上吧,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

  蔚嵐披上蘇城的衣服,有些狼狽應出聲來。蘇城率先轉頭出去。蔚嵐回頭看了謝子臣一眼,張了張口,說了句:「夜裡等我。」

  她沒有出聲,然而她說得極慢,僅憑口型,謝子臣就猜出她的意思來。

  他皺了皺眉頭,看著蔚嵐有些踉蹌往外走去。

  蘇城走了幾步,回頭看見蔚嵐披著自己的衣服,步伐不穩跟著自己走出來。

  那樣纖細的身材,蒼白的臉色,仿佛是個小姑娘一般,看得人憐惜不已。

  蘇城皺了皺眉頭,忍不住緩了步子,抬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掌,有些不滿道:「怎麼像個女人一樣,幾鞭子而已,這樣吃不得苦。」

  「陛下教訓得是。」

  蔚嵐隨意敷衍著,蘇城忍不住側過頭去,看見她在燈火下秀美的面容。

  她來時大雨,頭髮有一些黏在臉上,帶著水珠。

  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沒了平日裡的冰冷防備,好像就是哪家小姑娘,被他這麼牽著,漫步在宮廷長廊。

  蘇城心中忍不住跳了跳,他腦中突然有了一個極其不切實際的幻想,就這麼一刻,他突然覺得,面前這個人是個女人。

  他可以娶她,可以讓她成為自己的皇后,和自己一起坐擁江山。他忍不住頓住步子,蔚嵐有些迷惑看了過來,蘇城沒能忍住,突然低頭親了親她的面頰。

  「陛下?!」

  蔚嵐冷喝出聲,想要甩開他。

  這樣忤逆的舉動瞬間激怒了蘇城,他將她一把拉進懷裡,怒道:「你氣惱什麼?我親一親你,這又怎麼了?當初你是同我怎樣說的?當初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忘了嗎!」

  「陛下,」蔚嵐冷靜下來,迅速道:「當年是蔚嵐少不經事。」

  「可是我不是。」蘇城冷靜開口,他看著面前這個人,壓抑了多年的話翻滾在唇齒之間,他死死握住她,低頭看著她冰冷的神色,心中全是惱怒:「你招惹了我,便想就這樣走嗎?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蔚嵐,你要權勢,我給你;你要自由,我給你。甚至於你要娶妻生子蓄養歌妓把謝子臣當孌寵養起來,我都依你。可我只有一條——」

  他低下頭,靠近她,艷麗的眼裡全是警告:「我要你,我要是你心裡,獨一無二那個人。」

  聽到這話,蔚嵐幾乎笑出聲來。

  她抬起頭來,迎向蘇城的目光:「陛下同我說這些話,是以君主的身份,還是以普通人。」

  「君主如何,普通人,又如何?」

  「若陛下是以君主身份來問,那臣自然不會忤逆,陛下是帝王,是蔚嵐心中獨一無二的帝王。」

  「若是普通人呢?」蘇城皺緊眉頭。蔚嵐笑了笑,挑起眉來:「若是普通人,蔚嵐便想問一句,憑什麼?」

  蘇城愣了愣,蔚嵐繼續道:「陛下,感情從來是雙方的。陛下以為我為什麼護著謝子臣?那是因為這麼多年,他一直護著我。起初也不是我喜歡他,那時蔚嵐少不經事,看見美人便想打些交道,做了許多荒唐事,是他一直包容我,守護我,教會我感情。」

  「可陛下做過什麼?」蔚嵐不免笑了:「陛下一直以來,都在問蔚嵐要東西,可陛下給過蔚嵐什麼嗎?」

  蘇城沒有說話,蔚嵐撫開他的手,轉身離開。蘇城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開口:「你是因此離開桓衡的嗎?」

  蔚嵐頓住步子,許久後,她淡然出聲:「大概吧。」

  說完,她便離開。她身上還披著他的披風,血沁出來,格外醒目。蘇城靜靜看著她的身影漸漸遠離,他想挽留,想說些什麼,可是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蔚嵐走出院落,立刻同暗衛道:「讓天九和長裴來見我,把九叔叫來。」

  聽到她點的人,染墨便知道蔚嵐要動手了。

  染墨跟著蔚嵐上了馬車,皺眉道:「世子,你今夜就要動手救謝公子了嗎?」

  「嗯。」蔚嵐有些疲憊閉上眼睛。染墨不安道:「可是……會不會太冒險了一些?」

  「明日蘇城就要關城門,到時候再把謝子臣送出去,那就太難了。」

  「那等到……」

  「等到王凝軍隊攻打盛京是嗎?」蔚嵐睜開眼睛,知道染墨的意思。她搖了搖頭:「子臣撐不住。」

  謝子臣一日不交出玉璽,蘇城就一日不會放他。她見過嵇韶的死,明白這人命脆弱之處。

  她堵不起。

  謝子臣之於她,是一場不敢下注的豪賭。

  她固然可以按照謝子臣所計劃的那樣,等著王凝入京,可大概她聽見阮康成的哭聲,看見蘇城將鞭子抽在謝子臣的身上,她突然明白,哪怕謝子臣能撐得住,她撐不住了。

  「世子……」染墨頗為憂慮道:「到底是為什麼,您和謝大人要走到這一步呢?我們直接扣了蘇城,這樣不好嗎?」

  「我們已經失去了扣押他的最好時機。」

  蔚嵐淡道:「扣押他的最好時機,是他來找我給謝子臣下藥那一晚。可那一晚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僅憑猜測,也只能猜測出他嫁禍謝子臣,可我卻不知道更多。連他要做什麼都搞不清楚,無緣無故直接扣押一個皇子,幾個魏家也不夠砍。」

  「如今你也看清楚了,當時蘇城是做了兩手準備,林澈是他的人,我不做這些事,林澈也會做,結果都是一樣的。而謝子臣有任何躲避的舉動,蘇城都會猜出來是我,這時候被抓進去的就不是謝子臣一個人,連我都要進去。」

  「那如今,您就不怕了嗎?」

  染墨有些猶豫。蔚嵐苦笑了一下,她轉過頭去,看向皇城。

  「染墨,有時候,很多感情要直到你發現快要失去了,才會發現它這麼重要。」

  「願為他粉身碎骨,奮不顧身。他既然是我的人,我便理當保護他。讓他受到這樣多的委屈,這是我作為他妻主的無能。」

  染墨沉默了片刻,看著蔚嵐靜靜注視著皇城,許久,終於不合時宜開口。

  「世子,都到這個時候了,您就不要拿您那套大女子主義忽悠我了。我要嫁人,不會聽你瞎說的。」

  蔚嵐:「……」

  好想把這個丫鬟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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