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蔚嵐站在屏風後面,有些鬱悶摸了摸自己的胸。思兔閱讀
大梁里,女人的胸就像大楚男人的二兄弟,蔚嵐也曾是個波瀾壯闊的女人,此刻成為太平公主,不可謂不鬱悶。謝子臣這麼悠悠一句,她也不是聽不懂,瞬間就有些氣惱尷尬,感覺好像是謝子臣在嘲諷她不行一樣。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她揉了揉自己的胸,不斷暗示自己。
會長大的會長大的。
然後將束胸扔了,穿了件袍子,便慢悠悠走了出去。
她走出來後,謝子臣滿懷期待看了蔚嵐一眼,而後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為何還是束上了?」
蔚嵐:「……」
她的表情僵在了臉上,而後她艱難笑了笑道:「子臣今日來做什麼?」
「沒有事,就不能來了?」
謝子臣收了目光,似乎是有些遺憾,蔚嵐心裡又悲又喜,悲的是日後床上怕是無法一展雌風讓謝子臣失望了,喜的是胸如此之平,安全係數大概會高上許多。
她心裡的情緒也沒浮在臉上,每個月那幾天她都會有些心浮氣躁,所以會格外注重控制自己的情緒,盤腿坐了下來後,她給謝子臣煮茶,淡淡和謝子臣聊了一下朝中局勢。
以前這麼聊天謝子臣也沒覺得有什麼的,可今日謝子臣便有些芥蒂了,他並不是想來同蔚嵐說這些,她知道蔚嵐如今與他有了隔閡,這份隔閡他說不清楚是什麼,可他向來是個有問題解決問題的人,便一心想著把這個問題解決掉。如今蔚嵐與他說這些,他不由得有些煩躁,同她有一搭沒一搭說了許久後,終於道:「阿嵐,我今日並不想同你說這些。」
蔚嵐微微一愣,隨後便笑了,她端茶抿了一口,有些無奈道:「子臣,你我之間,從來都是你比我坦誠。」
從來都是他先開口,也從來都是他先做事。
她抬眼看著謝子臣,目光里全是瞭然,而後道:「你想通我說清楚,那你打算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
謝子臣沒說話,感情這事兒太亂了,不像公務,你總能找出一個源頭,抽出一根線條,感情這件事,就是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你知道在那裡,卻是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憋了憋,一時竟不知道怎麼開口,感覺似乎有無數東西隔閡在他們兩人之間,蔚嵐看明白他的笨拙,嘆了口氣道:「你開不了口,便我來吧。你知道我在難過什麼嗎?」
「不知道。」
謝子臣果斷開口,他隱隱約約是觸及一些的,可他知道這絕不是全部,蔚嵐是將心思藏得這樣深的人,蘇城對她固然有感情,但絕比不上桓衡。可她會抱著蘇城如此痛哭,不可能僅僅只是因為蘇城的死。
「子臣,你有沒有想像過,你曾經滿腔豪情抱負,甚至於你差點實現了自己畢生理想的時候突然死去,然後來到一個性別點到的國家。你一到這裡來,所有人就開始教你繡花、三從四德,告訴你你的命運被別人主宰,你的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嫁一個好男人。你拼了命努力,想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然後實現自己當年沒有實現的抱負,這一路沒有任何人理解你,幫你,所有人對好的人、愛你的人,都在斥責你。甚至於,連你愛的人,也同你說,要你從朝堂退下來。」
蔚嵐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子臣,你會絕望嗎?」
謝子臣沒有說話,他無法想像,可他已經明白蔚嵐的意思,板著臉道:「所以,你是一定要留在朝廷里了?」
「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
「那如果有朝一日被發現怎麼辦?」
「我怕死嗎?」蔚嵐抬眼看他,謝子臣忍不住笑了:「是,你不怕死。」
「可是我怕。」他認真注視著她,眼裡全是疼惜:「我怕你受傷,我怕你被人欺辱,你要是被人發現了,你無所謂,不過一死了之,那我呢?」
「好,」謝子臣扭過頭去,紅著眼,艱難道:「這也罷了。這是你選的路,穩穩走到日後,我也是能護住你的。可這過程中呢?阿嵐,這已經不是你的世界了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蔚嵐固執開口:「這麼多年,不知道我是女人,你從來不勸阻,只要不被人發現,我到底為什麼不可以?」
「可你的確是女人。」謝子臣捏緊了拳頭,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阿嵐,你和他們始終是不一樣的。哪怕你裝成了一個男人,可你始終不是男人。你真是一個男人,他們不會對你有那些欲望,可你不是。」
蔚嵐微微一愣,謝子臣努力放緩自己的語調,慢慢道:「當初陛下為什麼如此看重你?真的只是因為你魏世子能力高強?他給你下藥、將你強搶進宮的事你是忘了嗎?桓衡為什麼和你這麼親近?哪怕在你叛逃北方之後,桓衡還要昭告天下北方就是你的後盾,這是為什麼?真的就是因為你們之間的『兄弟情誼』?蘇城與你親近,又是為什麼?他與你說話,對你好,深夜尋你密談,最後臨死都要去找你,他對你做的事對你的心思還需要我說嗎?!」
說到最後,謝子臣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這些積壓在他心頭的東西,壓得他早已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道:「留在朝堂里,你還會過著過去的生活。你會同他們一起飲酒作樂,會讓他們心生戀慕,過去便罷了,你要讓我一輩子過著這樣的生活嗎?!」
蔚嵐沒有說話,她靜靜聽著,許久之後,她不由得嘲諷出聲:「說完了?」
謝子臣沉默不言,抬手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蔚嵐含笑看著他,平靜道:「我方才聽著,其實是明白的,要不我來為你用市井一點的話翻譯一下?」
「不必。」
謝子臣立刻開口,冷聲道:「我並沒有把這些事想得如你所想那樣不堪。」
「沒有?」蔚嵐笑了笑:「子臣,在你的心裡,你是不是覺得,桓衡是因為喜歡我所以給我撐腰,你是因為喜歡我所以為我收拾殘局,蘇城也是因為喜歡我所以放過我,我蔚嵐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女人的身份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沒……」
「真的?」蔚嵐反問出聲,謝子臣沉默不語,許久後,他終於道:「哪怕我不這樣作想,阿嵐,別人也會的。」
「我明白,明白,」蔚嵐點點頭:「我這樣一個女人,貌美就算了,還不太檢點,四處勾引男人,接著男人爬上高位,完全可以寫出一部《魏相爺的風流情史》。」
「你非得將話說得如此難聽嗎?」
「我只是將話說得明白一點。」蔚嵐淡然道:「子臣,難道你內心深處,不就是這樣介意的嗎?」
「難道你就不介意嗎?」謝子臣冷聲道:「要是我和一個女人夜裡私會,和一群女人勾肩搭背,成日混跡於鶯鶯燕燕之中,你就不介意了?」
「介意,」蔚嵐果斷開口:「可我也不會為此斬了你的羽翼,把你變成我喜歡的人。」
「子臣,其實你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蔚嵐淡然開口:「在感情這件事上,你太過鄭重,和異性單獨相處,這就是私會,和異性飲酒作樂,這就是勾引。別人喜歡我,這就是我的罪過。可我不一樣,昔年我也是大梁的浪子,風流債比王曦蘇城只多不少。」
謝子臣面色大變,他從來不去問蔚嵐過去這些情史,便就是不想面對這些事實。
「你無須告訴我,」謝子臣冷聲道:「我不想聽你的過去。」
「可這就是我。」蔚嵐笑了笑:「別人的喜歡,我坦然接受,也十分感激,我不覺得這是羞恥的事。我對你的愛人的尊重,也僅限於和他人保持距離,我不讓別人隨便觸碰,可正常的交往,和他們一同遊山玩水,飲酒作樂,為了政事深夜密談,這些我都不會覺得不應該,可你會。」
「我這樣的浪子,其實是沒想過真的一定要成親,要有一個歸屬的,子臣,」蔚嵐溫柔瞧著他,慢慢道:「這個世界的男人,包括你,心裡都在咒罵我不知檢點,我不能改變你們,也就沒想要改變你們。所以我本來也覺得,自己一個人想做什麼做什麼,然後走到一個高位去,這並沒有什麼。」
「子臣,是你在強求,」她淡然出聲:「是你強求著,讓我們在一起。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也同你明說了,你愛上的不是完整的我,細微的,我也可以同你磨合,可是你我在一起相處以來,一直是我在改變。」
「我遷就你,努力改正我身上你認為的缺點,成為你合適的愛人。可你呢?你改過半分嗎?你不喜歡我和人說話,就同我發脾氣;你不喜歡我上朝,就要我退出朝廷。你要我改,憑什麼呢?就因為我喜歡你?可你也喜歡我,為何你就不能改改你自己的脾氣,大方一點呢?」
「如果改不了,我也沒有強求的,子臣。」
蔚嵐溫柔出聲:「這段感情,我覺得很好,也並不想它慢慢變得狼狽不堪。」
謝子臣沒有說話,他捏著拳頭,僵直身子,靜靜注視著面前的人。
蔚嵐抿了口茶,神色平靜。
「你也不用擔心我,」她淡道:「我從來都過得很好。子臣,你們是被偏見蒙蔽了眼睛,你捫心自問,哪怕桓衡對我沒有男女之情,他是不是也會這樣做?我在北方這麼多年,本也有基礎,他要穩定北方,必然要藉助我的聲望,如此對外一宣稱,北方屬於我的勢力便會自動投靠。而且,我救他這麼多次,冒險將他送往北方,他若對我不聞不問,他的名聲,還要不要?」
「而當年的皇帝,美色與其說是我的利刃,不如說是我的絆腳石。當年陛下將我召進宮來,看中的也本是我的能力。他對我遲遲不肯下手,也是為了這份能力,沒有美色,我也可以走得很好。」
「至於蘇城,當初我救你出去,本也是抱了必死之心。沒想過活著。他對我的心思的確保下了我的命,可沒保下,也沒什麼。」
「而你,」蔚嵐忍不住笑了:「謝子臣,我幫你的,你忘了嗎?我幫你殺了謝杰,讓你進宮;我給你錢財人手,讓你有了暗部,救你於虎口,得太子賞識;我幫你幹掉張懷盛,偽裝成你的對手抬高你在太子黨眾的位置,而後來我與你多次聯手,謝子臣,要是我不是個女人,我對你的恩情與牽制,我知道你這麼多事,你就不與我結盟了?」
「你與王凝那叫盟友,我與桓衡就是我靠美色得來;你我互幫互助,就變成了你喜歡我為我做事;你得先帝寵愛是憑藉自己能力,我得先帝寵愛就是憑藉美貌。你靠姿容贏得京中貴女愛慕那叫少年風流,我被他人愛慕就是我刻意勾引?」
蔚嵐有些累了,她閉上眼睛。
「子臣,」她淡然開口:「我不想說這些話,我不想將心思花在這些愚蠢的細枝末節上。如果一份感情不能讓人更好,不如不要。就這樣吧。」
「怎樣?」謝子臣沙啞開口,手心裡已經帶了血。
「我不是你對的那個人。」她溫和出聲:「你當不知道我是女人這件事,你我還是朋友。我自是那個風流蔚嵐,你也是你不知情事的謝子臣。」
「這樣,」她溫柔瞧著他,像瞧一個孩子:「好不好?」
謝子臣不說話。
最後一杯茶喝完了,他心裡全是無力。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最適合這個人的人。桓衡幼稚,蘇城陰狠,只有他,有耐心,能等待,所以是最適合她的那一個。
她說的話他怎麼不明白呢?這段感情是他強求來的,從頭到尾都是。
他本來以為,她在身邊就夠了,可是等她在身邊的時候,他又發現,他想要更多。
不止是要在身邊,他還希望這份感情,她能更主動,更認真。
他突然有那麼些累了。
「阿嵐,」他抬眼看她:「我最後問一個問題吧。」
蔚嵐含笑看著他,面色從容。
「你喜歡我嗎?」
蔚嵐愣了愣,直起身子,將他的發撩到耳後。這樣溫柔的動作,讓謝子臣內心一片酸楚。
「傻子,」她的聲音里仿佛是將要溺死人的甜蜜:「我當然喜歡你。」
「我知道了,謝謝。」謝子臣應了聲,匆匆站了起來,怕再多呆片刻,就會讓這個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果斷走了出去。
他匆匆上了馬車,活了這麼久的人了,也不知道怎麼的,竟就在這種事上掉了坑。
委屈鋪天蓋地湧上來,他一個人坐在馬車裡,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他用袖子拼命擦拭著眼淚,謝銅在外面趕著馬車,有些不安道:「主子,你沒事兒吧?」
謝子臣不說話,謝銅便知道是有事了。他連忙停了馬車,剛卷開帘子,就被一本書迎面砸了過來,謝子臣怒道:「滾出去!」
謝銅趕緊閃了出去,坐在馬車上,開始專心致志駕馬車。
謝子臣走後,蔚嵐一個人坐在桌前,坐了很久。水沸騰起來,咕嚕咕嚕,她也沒有察覺。染墨拿著暖爐走進來,拉開蔚嵐的手,將暖爐塞到她懷裡,不滿道:「喜歡就把人留下,裝什麼灑脫。」
蔚嵐回過神來,垂下眼眸。
「留下了,日後兩看相厭,何必呢。」
「他厭惡我這樣多,我又討厭他管我,還不如就像現在這樣。至少此時此刻,我想起他來,還覺得他這個人,這樣好。」
「好好好,您道理多,」染墨翻了個白眼,隨後道:「謝大人給您送了塊暖玉,還買了幾件衣裳,都分開了,我便把它扔了吧?」
「別!」蔚嵐果斷阻攔,染墨嘲諷道:「都分開了,還拿著人家的東西,世子您要不要臉啊!」
「你再多說幾句,」蔚嵐微微一笑:「我給你扔回北方大營去你信不信?」
染墨立刻閉嘴了,她伺候著蔚嵐用了膳,陪蔚嵐聊了一會兒,侍奉蔚嵐睡下之後,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房裡。剛一進屋,便察覺有人在,她抬手便砸了過去,被對方一把抓住拳頭,小聲道:「別鬧,是我!」
染墨聽出是謝銅的聲音來,收了手,嘲諷道:「大半夜闖姑娘家閨房,你這是打算娶我呀?」
謝子臣知道蔚嵐是女人後,謝銅不傻,自然也能猜出染墨是女人,早已是說明白的。他冷哼一聲,頗為不耐道:「你算什麼姑娘?算了算了,我不同你廢話,我來問問你啊,你說咱們主子這還有沒有戲啊?」
「什麼有沒有戲?」
染墨讓外套仍在屏風上,點了燈,看見靠著柜子站著的謝銅,板著臉一副生氣的樣子。謝銅著急道:「我家公子是很好說話的,只要你家世子爺招招手就過去了。問題你家世子怎麼想啊?是真的要和我們家公子做兄弟了啊?」
「做兄弟?」染墨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這是他們第幾次說做兄弟了?放心吧,」她拍拍謝銅的胸:「他們做不成的。」
「這樣就好。」謝銅放下心來,舒了口氣。染墨狐疑道:「他們的事兒,你這麼操心做什麼?」
「你不是求著我娶你嗎?」謝銅挑了挑眉:「要咱們主子不在一起,我娶了你,這多尷尬呀?」
「滾!」染墨一劍揮了出去,謝銅往窗台一跳,「嘖嘖」兩聲道:「你這樣子進我謝家是要被訓的,收斂一些吧!」
「謝銅!」
染墨怒喝出聲,謝銅見劍光砍來,足尖一點就撤了,臨走還不忘嘴賤道:「別這麼深情叫我,我不會留下來的。」
「你個王八蛋!」
染墨追出院子,見那人跑遠了,氣得扔了劍。謝銅一路哼著小曲跳回謝家,剛一進院子,就看見謝子臣站在院子裡等他。
「知道回來了?」
「公子,我去打聽了,您和魏世子還有戲!」謝銅趕忙報喜,謝子臣面色不動。
「誰讓你打聽這些了?」
謝銅撇撇嘴,沒說話,謝子臣轉過身,淡道:「以後放在魏世子身邊的暗線和暗衛都撤回來吧。」
「真的呀?」
謝銅滿臉詫異。
「嗯。」謝子臣淡道:「她不來找我,我何必苦苦求她?」
謝子臣走進屋裡,關上大門,謝銅沉浸在懵逼里,過了片刻,他又聽到裡面人道——
算了,暗線還是留著吧。
謝銅:「……」
謝子臣和蔚嵐都沒睡。
兩個人其實都是一次正兒八經談戀愛,蔚嵐雖然浪了這麼多年,但是從來沒把感情放在心上過,而謝子臣更是在感情上一片空白的人。第一次分手,哪怕嘴上再倔強,再說不在意,內心其實都已經是情緒如開水般翻滾。
輾轉反側一夜後,兩人一起上朝,臉色都不大好看,謝子臣眼睛還有些腫,而蔚嵐則是因為月事臉色發白眼下發青。兩人並列站著,惹得朝臣一眼接一眼看過去。
尤其是阮康成,總覺得他們兩昨晚上必然發生了什麼很激烈的事……
謝子臣都哭了。
蔚嵐都累成這樣了。
阮康成不由得感慨,這真是太激烈了。
早朝上也沒有什麼大事,唯一一件就是新皇登基時各方使臣會過來,其中狄傑的王子和公主都會親自過來,上一次蔚嵐和桓衡徹底把他們打哭了之後,這個草原上的狼族終於放下了爪子,正視這個南方看似軟弱的國家。
皇帝定下蔚嵐當使臣時,有些不放心道:「謝愛卿不若一同……」
「此等小事,魏相一人足矣。」謝子臣果斷開口,拒絕了皇帝打算讓他和蔚嵐一起迎接使臣的話。朝堂上所有人就覺得不對了,謝子臣從來不會拒絕任何和蔚嵐共事的機會的。
蔚嵐淡淡掃了謝子臣一眼,也沒有多說。
等下朝之後,王曦迎了上來,笑著道:「同子臣鬧彆扭了?」
「不是彆扭。」蔚嵐淡然開口,同王曦一起往宮外踱步出去:「我與子臣,日後便是兄弟了。」
王曦微微一愣,看著蔚嵐的神色,便明白她這是認真的,也不再多問,反而道:「阿澈那件事……」
「阿曦無需憂慮,」蔚嵐解釋道:「陛下寬厚,如今登基大典才是首要之事,沒有審乾淨蘇城的人,陛下不會動阿澈的。我們當務之急,是先迎接使團,最近可以讓各大戲班上一下戲,到時候等使團當眾質問陛下,效果會更好。」
王曦點了點頭,隨後道:「此事我來辦,阿嵐放心。」
「阿曦辦事,我沒什麼不放心的。」蔚嵐溫和笑了起來,她如今有些虛弱,陽光落在她面上,讓她皮膚顯出一絲透明之色,看上去竟是有幾分柔弱的姿態來。
王曦素來覺得她是極美的,如今覺得她美貌更甚,竟是一事不敢直視。「唰」的開了扇子,誇張道:「阿嵐姿容之盛,真是如盛日烈陽,曦不敢直視,惶恐惶恐。」
蔚嵐被王曦逗得笑出聲來,無奈道:「阿曦又是胡鬧了。」
兩人說著話往外走去時,謝子臣就站在大殿門口,靜靜注視著兩人。
蔚嵐面色從容平和,王曦神采飛揚,兩人說說笑笑,全然沒有他們兩人相處時的拘謹。
謝子臣心裡像是被無數蟲子啃咬而過,疼得他幾乎變了臉色。
他無比清晰的認知道,其實蔚嵐說的是對的。
她和他在一起,並不開心。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本來也不該在一起的。
如果說桓衡幼稚自私,蘇城陰狠毒辣,那麼王曦呢?
這個同蔚嵐一樣,出身貴族名門嫡子,自幼有著最好的家教,恪守君子之道,又灑脫風流的男人呢?
他流連花叢,對舞姬都極盡溫柔,如果是他同蔚嵐在一起,必然是不會拘著她的。她與眾人談笑風生,他大約也就是靜靜看著,於蔚嵐說到精彩之處,大聲鼓掌,叫一聲好吧?
他不會像桓衡那樣一味要求蔚嵐付出,也沒有讓蔚嵐懼怕的狠毒,他仿佛是這個世界裡為蔚嵐量身定製的那個人,如此從容得體,如此恰到好處。
謝子臣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是如此嫉妒王曦的。
他是王家嫡子,自幼出生就含著金鑰匙,所以他從來沒有嘗試過失去,也就不會有什麼就想拼命抓著不放。
謝子臣是知道自己的,為什麼這樣善妒,為什麼這樣容不得蔚嵐遊走於四處,原因就是他心底那份惶恐。
他承擔不起失去,也承擔不起背叛。
他習慣了要什麼,就拼命去抓,拼命去握,像蜘蛛一樣一點點將對方困在方寸之地,然後讓自己絕對掌控。
知道自己是這樣噁心的存在,所以在蔚嵐指出來後,他甚至連抗爭的力氣都沒有。
沒有他,蔚嵐也活得很好。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她和王曦談笑風生時,謝子臣又覺得,把她捆起來困住,沒什麼不好。
這樣就不會有桓衡,不會有蘇城,不會有王曦。
可理智讓他沒有過多動作,他就是靜靜看著,直到他們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王凝從背後走來,拍了拍他的肩:「去喝酒?」
謝子臣一貫不大愛去喝酒的,但王凝喜歡,他一般也就是陪著,點了點頭,也沒有多說,便跟著王凝去了酒樓。王凝同他上了馬車,笑著道:「我去這些年,你也從來不同我提你感情上的事,去之前你和王家那位還有婚約,回來後人家都有孩子了,你還是孤家寡人,你沒問題吧?」
「沒有。」謝子臣淡淡開口:「不要操心我,操心好自己就夠了。」
「我有什麼好操心的?」王凝嘖嘖了兩聲,抬起手來給他比劃:「我有兩個孩子,八房姬妾,羨不羨慕?」
「八個姬妾?」謝子臣嘲諷出聲:「年紀輕輕,別死在女人身上。」
「一聽就是雛說的話,」王凝立刻回擊道:「等你有了女人,你就懂了。就你這身份,少說要娶個十幾房吧?」
「無聊。」
謝子臣淡道:「又不是沒事情做。審完蘇城的餘黨,馬上打算推行新政了,也就你這麼閒。」
「我這是忙裡偷空啊!」王凝搖了搖頭:「沒有女人,真是可憐。」
說著,王凝突然想起來:「要不我帶你去喝花酒吧?」
謝子臣目光掃過來,王凝想起來,這個好友向來極其討厭這種地方。如果他去了這種地方……那一定是在下一局大棋。如果用一句話形容謝子臣的人生,那大概是——他的人生只有工作。
但是想了想,王凝突然想起來,這個好友生命里還是有一點其他東西的。
「你以前不是喜歡魏世子嗎?」他好奇道:「後來怎麼樣了?」
謝子臣僵了僵,板著臉道:「在一起過,又分開了。」
「為什麼分開啊?」王凝問出來,突然想起來今天出來時的場景,蔚嵐是跟著王曦走了的,謝子臣就在後面看著,他驚悚道:「不會是王曦那小子搶了蔚嵐吧?他的確是個放蕩不羈又愛美色的,沒想到還真的斷了啊……你們一個二個都斷了袖,能不能正常一點?如果是王曦出手……」
王凝悲哀地看了謝子臣一眼,上下打量後道:「那你還真搶不贏他。」
謝子臣整個人僵了僵,心裡無數酸楚涌了上來,卻固執道:「為何?」
「他真的搶魏世子了啊?」王凝震驚了,沒看出來他那個七弟這麼勇猛。王家子嗣眾多,作為最不起眼的庶子,王凝其實對王家沒有半分感情,反而是和同為庶子一起長大的謝子臣肝膽相照,在王曦和謝子臣之間,他果斷要站謝子臣,於是道:「子臣,在感情這個問題上,你比王曦嫩太多了,不說其他的,假設魏世子是個女人,王曦要真對她有意思,保證能一張嘴說出朵花來,哄得魏世子跟他姓都行。」
「他這個人,長得好,家世好,身份高,性格又灑脫開朗,做事圓滑,長袖善舞,你見過不喜歡他的人嗎?哦對,除了我,可我是因為嫉妒!面對這樣一個對手,子臣你必須展現你的優勢!」
「我的優勢?」謝子臣皺了皺眉頭:「算計他?」
王凝:「……」
「不,」王凝要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謝子臣腦海里驅逐,趕緊道:「是靠臉。」
「臉?」
謝子臣繼續皺眉,王凝點點頭,認真教導:「子臣,雖然你不會講話,總得罪女人,可你長得好看啊。魏世子畢竟是個男人,你要學會用美色迷惑她!」
謝子臣:「……」
「不用了,」他果斷拒絕:「她不來找我,我不會去找她的。」
王凝愣了愣,隨後摸摸鼻子道:「好吧,我們今日好好喝酒,不醉不歸!」
兩人決口不再提蔚嵐,謝子臣跟著王凝一同去了酒樓,兩人在包間裡喝酒,王凝給謝子臣說著南方軍隊裡的事,他去南方這些年,在世家學的禮節風度幾乎都扔了,各種葷話故事倒是學了許多,還搞了俠士那一套,十分古道熱腸。
謝子臣靜靜聽著,這是他少有的朋友,他對真心交付的人,一貫十分有耐心。
兩人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酒,王凝醉了,便說起一些風流韻事來。說他那位妻子,是在戰場上撿的,那時候敵軍破城,他假裝成平民混在平民堆里,然後遇到了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那女人是個新婦,被士兵抓著想要行不軌之事,他一怒之下將她救了,乾脆就殺出城去。
他帶著她出城後重傷,她悄悄把他藏在一個山洞裡照料,山里無人,等傷好之後,就乾柴烈火滾在了一起,出來後他就娶了她。
他們兩人也經常吵架,夫妻兩床頭吵架床尾和,他是愛極了和她做那事兒,和誰都沒有她那種感覺。
謝子臣靜靜聽著,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蔚嵐。他還不知道蔚嵐是女人前,他們也曾經同床同榻,做過那麼多讓人歡愉的事情。
烈酒灌入喉中,他清晰的意識到,這些事情不會再有了。
那個人不屬於他,不會再有了。
他心裡一片酸澀,一杯接一杯酒灌了下去,王凝還在說著那些往事,也沒察覺,這個人直接倒了下去。
王凝不由得愣了愣,隨後將謝銅叫進來,有些無奈道:「他酒量怎麼這么小,送他回去吧。」
「行!」
謝銅點了點頭,卻是道:「王公子,我們公子徹底醉了,對吧?」
「對,怎麼了?」王凝有些迷惑,謝銅歡快道:「我去找魏世子來扶我們家公子!」
「阿嵐……」
聽到「魏世子」三個字,謝子臣迷迷糊糊叫出來。
王凝立刻明白了,原來所謂的「分開了」,真的是「剛剛分開」。他連忙道:「趕緊去。」
謝銅懂事跑了出去,他一直讓人盯著蔚嵐,早就知道她正在不遠處的古玩店裡看字畫,故意挑了個離蔚嵐近的酒樓,匆匆忙忙趕了過去,找到染墨後,他小聲道:「那個,我們家公子醉了,一直叫著世子的名字,能不能麻煩你們家世子來幫個忙?」
染墨愣了愣,隨後立刻點頭,趕緊去叫蔚嵐。同蔚嵐道:「世子,謝公子醉了,現在鬧得厲害,您過去看看吧。」
一聽謝子臣醉了,還鬧得十分厲害,蔚嵐立刻放下手中的字畫,皺眉走了出去,有些不滿道:「怎麼會去喝這樣多?」
一面說著,蔚嵐一面去了酒樓,進房裡的時候,王凝早就跑了,謝子臣一個人趴在桌上,安靜地睡著。
蔚嵐走過去,便明白這是染墨誇大了話,可他的確是醉了,這麼安安靜靜趴著,看得人心生憐惜。
她走過去,推了推謝子臣,溫和道:「子臣,醒醒?」
謝子臣沒有動靜,蔚嵐便乾脆將人抱了起來,一路抱下樓,放進了馬車裡,直接帶回了府里。
謝子臣醉後一貫安靜,就這麼靜靜睡著,蔚嵐給他換了衣服,擦拭了身子,而後換上了袍子,自己坐在一邊看書。
謝子臣隱隱約約感覺有燈火照來,他睜開眼睛,便看見那個人端正坐在燈火前看摺子,仿佛是在夢裡一樣。他忍不住低啞出聲:「阿嵐……」
蔚嵐見他醒了,便走過去,坐在他身側,溫和道:「醒了?要喝水嗎?」
酒意還沒散,謝子臣看著面前溫和平靜的人,想起她和王曦並肩走出宮門的樣子,無數難過涌了上來。
他一把將她拉扯過來,蔚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按住雙手,壓在身下。他低頭吻下來,像個孩子一樣,一面啃咬著她的唇,一面卷著她的舌頭,委屈道:「不要理王曦,不要和他在一起,不要走,阿嵐……」
他的手飛快解開她的衣衫,手觸碰到她光滑的皮膚和曲線,然後附在那柔軟之處上。
蔚嵐仍由他動作。
他醉了,她才敢這樣直視他。
她也是很想他的。
他輕輕捏著她,舔咬她,讓她呼吸急促起來。
「阿嵐,」他低啞著聲音:「你是我的,誰都搶不走,阿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