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昭華二年,明宣帝蘇白病逝,皇后殉葬,大皇子蘇珣登基,改年號昭信,稱明德皇帝。思兔閱讀520官網

  蘇珣時年不過兩歲,帝君年幼,由後宮謝太后撫養,太后委尚書令謝子臣、左相蔚嵐輔政,加封為超一品大員,兩位大臣一時風頭無雙。

  蘇珣上位後第一件事,就是將青州魏熊名下的軍隊收歸朝廷,由朝廷撥放軍餉,青州的軍隊收歸朝廷後,魏熊立刻開始增兵。計劃由原來的八萬人馬擴張到了十五萬。

  ⓈⓉⓄ55.ⒸⓄⓂ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魏熊增兵的消息剛發下去,蔚嵐回去,便看見謝子臣在看一封書信。

  他眉頭深鎖,似乎十分苦惱,蔚嵐卸了披風,含笑道:「是什麼事讓我們謝大人如此憂愁?在下可能幫謝大人分擔一二?」

  「狄傑來的消息,」謝子臣抬頭,淡道:「一個壞的,一個更壞的,你想聽哪一個?」

  「壞的吧。」蔚嵐從染墨手中端過茶來,抿了一口,感覺熱氣灌入心肺。如今剛剛初春,冬雪未化,始終披著寒意。

  「容華身體惡化,他正在聯繫狄傑各族族長,打算清點百萬大軍,跨江而來,一舉滅了大楚。」

  聽到這話,蔚嵐面色僵了僵。

  狄傑局勢比大楚複雜很多,雖然名義上是一個國家,但實際上管理著許多民族,每個民族都格外驍勇善戰,但一直沒能聯合在一起,所以大楚才能和狄傑打這麼多年。容華這個人,雖然出生在狄傑,但心思狡黠得根本不想一個北方人,如果他有心要聯合狄傑各族,那的確不是大楚能夠抵禦的。

  然而這不是最壞的消息,蔚嵐端著茶碗,面色平淡道:「更壞的消息呢?」

  「容華寫信給桓衡,告訴他,你是個女人。」

  蔚嵐豁然抬頭,面色震驚,謝子臣看見她的神色,淡道:「你別擔心,我已經讓人將信攔了下來。」

  「你哪裡來的消息?」蔚嵐將茶碗放下,容華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好好利用這件事,他的信沒有送到桓衡那裡,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如果桓衡沒有給他預期的反應,他必然要去確認桓衡是否真的拿到了消息。

  如今她要確認謝子臣消息的源頭和具體情況,早點作出對策出來。

  「是崔傑。」

  「崔傑?」蔚嵐愣了愣:「容華手下第一謀士崔傑?!」

  「嗯。」謝子臣應了一聲:「當年我救過他,將他派往了狄傑。」

  「你運氣……」蔚嵐有些一言難盡:「未免太好了一點。」

  「不是運氣好,」謝子臣抬手將手裡的信扔進火盆里:「只是重活了一輩子,上輩子驚艷的人物,當然要好好記得。」

  蔚嵐:「……」

  突然好羨慕這種重活了一輩子的,她也好想重活一輩子。

  看著蔚嵐一言難盡的表情,謝子臣忍不住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蔚嵐放下茶碗,走到他面前來,謝子臣朝她伸出手來,一臉認真道:「來,親一口,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嘖,」蔚嵐露出嫌棄的表情來:「都到這時候了,才說這些,有什麼意思?當年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就這麼說,你要親多少我都親。」

  「那時候,」謝子臣皺起眉頭:「你求著親我,我也不樂意。」

  蔚嵐回想起當初,覺得當年自己也算風流倜儻,忍不住道:「有這麼讓你嫌棄?」

  「事實上,當初你的確是求著親我,被我拒絕。」

  蔚嵐認真回憶,然後道:「不對,我還記得你被我親得腿軟的樣子!就是桃花樹……」

  話沒說完,蔚嵐就被謝子臣一把拉了下來,迎頭親了上去。

  這人經過這麼長時間打磨,早就熟悉她得不得了,三兩下就給她拉了躺平在地上,懸在她身上,啞著聲音道:「誰親得誰軟?」

  蔚嵐低笑了一聲,聲音沙啞,聽得人心裡徹底酥開。她推了他一把,眼角眉梢俱是風情:「別在這時候鬧,先把狄傑的事說完。魏熊軍隊還在徵兵,要開打至少要等他訓練完,不能讓容華如今就將軍隊解集起來。」

  「這個你不說我也知道,」謝子臣低下頭,去親她耳垂,沙啞道:「我已經派了說客在各族之間遊說挑撥,這幾十個族長之間利益紛爭眾多,容華也只是讓他們短暫議和,如今我讓人特意挑事,一時之間平不了。」

  蔚嵐被他親出感覺來,乾脆放開來,一面感受著他的動作,一面又道:「容華既然已經察覺了我的身份,我需得找個機會讓全天下人知道我的確是個男人才是。」

  「你打算如何做?」謝子臣低頭往下,蔚嵐極力保持著理智,抓著他頭髮:「謝子臣,你能不能把正事聊完了再做這些?」

  「嗯?」謝子臣抬起頭來,艷麗笑開,眼中帶了些調笑的味道:「有什麼必要呢?阿嵐說正經事的樣子,讓在下十分心動。阿嵐說著,在下聽著。」

  「謝子臣,」蔚嵐看著他這狂浪的樣子,閉上眼睛,咬牙切齒道:「我當初是怎麼會覺得,你太過矜持的?!」

  謝子臣低笑出聲來,壓在她身上,繼續道:「你打算如何讓人知道你是個男人呢?謝夫人?」

  「我打算招哥哥回來。」

  「魏華?」謝子臣皺起眉頭:「你打算讓他代你上朝?」

  「只需要證明一次,」蔚嵐喘著粗氣:「眾人便不會再有懷疑,到時候容華說的話,我大可說是他用來挑撥桓衡的。」

  「魏華如今是桓衡看中的將領,你想召回,大概不太容易。」

  謝子臣認真思索著,蔚嵐捏緊了他的手,慢慢道:「魏熊有了軍隊,我與桓衡撕破臉也不過是早晚的事,魏熊那邊本來也是需要人幫忙的,我打算直接讓哥哥偷偷回來。」

  「也可以。」謝子臣點頭道:「那就召他回來吧。」

  蔚嵐當夜就將召回魏華的書信發了出去,加急不過兩天就送到了幽州,魏華拿到信時,林夏正蹲在火邊烤火。林夏如今是軍醫,與魏華對外都宣稱是好友關係,兩人同吃同住,仿若真的是好兄弟一般,倒也沒有什麼人懷疑。林夏看見是從盛京傳來的信,便知道是蔚嵐的信件,瞧著魏華皺著眉頭,她不由得道:「世子可是遇到了難處?」

  「她讓我回去幫他,」魏華將信扔進火盆,有些不安道:「怕是遇到了事情。可如今戰事吃緊,我回去……」

  魏華抿了抿唇,抬頭看向林夏:「臨時換將不是好事。」

  「我懂。」林夏點點頭。

  幽州與狄傑和陳國同時接壤,平時經常爆發小規模的戰役。這兩年因為與狄傑結盟,狄傑安分了許多,但是陳國卻是一直不大安分,如今蘇白新喪,陳國得了消息,就聚集在邊境,完全是要打起來的模樣。桓衡早就做了部署準備,魏華是這一戰的前鋒,都已經是定好的事情,蔚嵐讓他偷溜回去,也就意味著可能在打仗的時候,桓衡才會發現,他的前鋒不見了。

  「世子沒有具體說是什麼事嗎?」林夏想了想詢問,魏華點頭道:「她沒說。」

  「那也就不算著急,」林夏抬頭看向城外的方向:「把這一仗打完,你同桓將軍請個假,我們再走吧。」

  林夏這個說法其實也是魏華想的,他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桓衡算不上個好男人,在魏華心裡,這是一個辜負了自己妹妹的男人。可是不得不承認的是,桓衡是一個好將軍。他顧及每一個士兵的生死,將桓家軍當做自己的親兄弟,將百姓當做自己的家人,所以在北方聲勢不小。哪怕是魏華,要忍不住要稱讚他。

  在北方這些年,魏華有了許多兄弟,哪怕是自己親妹子傳信,可是為了自己一人的事情將自己這麼多兄弟放在險境之中,他也無法做到。於是他只能重新回信,然後告知蔚嵐自己的想法後,又重新回去練兵。

  城外士兵解集得越發多了,信發出去第二天,士兵們就開始攻城。昭信元年第一場戰役,就發生在屠蘇城。

  桓衡帶著魏華上了戰場廝殺,等到半夜才回來,魏華和桓衡身上都被鮮血浸染,桓衡拍了拍他,淡道:「洗了澡,回來喝酒。」

  桓衡有個習慣,剛從戰場上下來,神經崩得緊,總是很難入睡。魏華也是如此,於是每次打完仗,他們經常一起喝酒,喝完了,等林夏來找魏華,就各自回去睡去。

  魏華點點頭,去洗了澡,回去找桓衡的時候,他就在屋頂上坐著,穿了一身白袍子,頭髮用髮帶綁著,看上去仿佛一個江湖浪客,一如少年。

  只是如今他身材高大,眉目硬挺俊朗,早已經脫去了少年稚氣,仿佛一隻成熟的野狼,奔馳在草原之上。

  魏華縱身躍到樓頂,來到桓衡身邊。桓衡將酒罈子扔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蘇白死了,」桓衡看著南方,淡道:「應該是蔚嵐做的吧?」

  魏華不說話,他不喜歡和桓衡討論蔚嵐的事,怕自己不小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桓衡認為他是長信侯府的人,總喜歡同他說蔚嵐。

  桓衡習慣了魏華不說話的狀態,慢慢道:「蔚嵐自己養著青州的兵,早晚養不動的。如今蘇白一死,她和謝子臣輔政,第一條命令就是讓國庫去養青州,蘇白的死,她的好處最大了。」

  「嗯。」魏華應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

  「你說有一天,她會和謝子臣分開嗎?」桓衡看著遠方的燈火,眼神有些迷離:「他們兩共同輔政,有一天,他們的利益互相侵犯,他們會嗎?」

  「你覺得呢?」魏華反問,桓衡思索了片刻,慢慢道:「昔年她曾經同我說過,希望有一天,我能成為北方利劍,她鎮守南方,我們並肩而立,收復漢室江山。」

  「如果謝子臣真的愛她,大概是不會的吧。」

  桓衡苦笑了一下:「畢竟他們有共同的敵人,當有矛盾的時候,一直對敵就好了。」

  「阿嵐的心,」桓衡抬手喝了一口酒罈里的酒,有些感慨道:「不是一個大楚就能容下的。」

  「嗯。」魏華應了一聲,沒有多言,桓衡想了想,轉頭道:「你說,等我滅了陳國,我回去讓陛下加九錫如何?」

  魏華動作僵了僵。

  九錫是九種樂器,本來是天子用來嘉獎臣子的。按照禮制,不同品級的臣子,能用的樂器不一樣,而九錫則是臣子的一種殊榮。可問題就在於,曹操當年讓漢獻帝加了九錫,王莽、司馬昭也都受過,於是當一個臣子要求加九錫時,在眾人心中,離謀逆也就不遠了。

  桓衡要九錫,要的不是那一份臣子的殊榮,而是一份凌駕於眾人之上的權力。

  「我不能總是待在邊疆,」桓衡似笑非笑,轉頭看向魏華:「這些盛京的蛀蟲在盛京靠著我邊疆男兒的熱血活得風流瀟灑,我怎麼的也該回盛京,享受一把,你說是吧?」

  「將軍,」魏華鄭重道:「玩笑不是這麼開的。」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桓衡笑出聲來:「謝子臣搶了我的人,還想安安穩穩在盛京坐著,當著他暗地裡的攝政王?」

  「將軍,」魏華僵著臉開口:「魏相不是任何人的人。」

  桓衡沒說話,他喝了口酒。

  「阿華,」桓衡慢慢道:「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

  「嗯?」

  魏華心裡咯噔一下,怕是桓衡看出什麼。然而桓衡面不改色,淡道:「就是哪怕我對你再好,當我說到長信侯府一點點壞的時候,你都會站出來。」

  「將軍……」魏華想要解釋,桓衡卻抬起手來,笑了笑:「你不用解釋,我不是怪你。一個臣子的忠就該是這樣。哪怕你不再是她的人,也不會詆毀她。那些換了個主子就去咬自己原主子的人,連狗都不如。」

  魏華不說話,他有些摸不透桓衡的想法,一時不敢多說。桓衡也看出他的緊張,安慰道:「沒事的,你不要緊張。有人幫蔚嵐說話,其實……」

  桓衡笑容里全是苦澀:「我還是,有些開心的。」

  兩人說話間,林夏尋了過來。桓衡遠遠看著林夏,笑著道:「你兄弟又來找你了,真羨慕。」

  「羨慕什麼?」

  「有人掛著你,」桓衡笑出聲來:「哪裡像我?」

  說著,他眼裡帶了落寞:「她走了之後,再也沒有人管我了。」

  那個她是誰,不需要言語,大家都明白。魏華抿了抿唇,終於道:「不是沒有人不願意管你,而是將軍不想要人管。」

  「是啊,」桓衡曲起一隻腳,將手搭在膝蓋上,眺望遠方:「可是除了她,誰又真的能管我呢?別人願意管,我也不樂意。」

  桓衡說完,看了一眼林夏,同魏華揮了揮手:「去吧。」

  魏華應了一聲,跳下樓去。林夏看著魏華,皺了皺眉頭:「又喝這麼多?」

  「嗯。」魏華點點頭,卻是道:「我沒醉,你放心,我掂量著喝的。」

  兩人絮絮叨叨遠去,桓衡看著兩人的背影,慢慢閉上眼睛。

  隔了兩日,陳國發起了新一輪進攻。

  這一次,他們似乎是下定決心要強攻下屠蘇城,一連熬了三天,一波接一波攻過來,不帶半分停頓。

  桓衡閉城不出,一味放手。等到第三天,見對方有了頹勢,桓衡著魏華就沖了出去。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陳國的兵馬早已經失去了元氣,桓衡帶著人追出去,就一路東逃西竄,大家追著殘兵一路絞殺過去,魏華作為先鋒沖在最前面,桓衡緊隨其後,沒多久,桓衡便察覺不對,抬頭一看,發現不知不覺間,魏華已經衝出老遠去,下意識便道:「林華,撤!」

  魏華沒能聽見,桓衡一咬牙,同旁邊人道:「帶著人撤,我去把林華拉回來!」

  「將軍,這太危險了!」護衛愣了愣,然而桓衡已經衝過去了。

  對方似乎也發現桓衡發現了有詐,迅速圍攻而來,巨大的人流將隊伍截成兩隻,魏華被圍困在人群中,桓衡這才注意到,士兵源源不斷從周邊補充過來,他們竟然是追到了一個山谷之中,而那些士兵似乎是早就埋伏好的。

  近來幾天,陳國雖然不斷強攻,但其實精銳力量並沒有真的上陣,就等著詐他們出來。

  桓衡心中一凜,怒吼出聲:「林華,走!」

  魏華終於聽到桓衡的吼聲,回頭注意到形式後,立刻讓士兵擺出尖頭陣,直接突圍衝去。

  可周邊一片兵荒馬亂,魏華拼命廝殺,卻是數不盡的人湧上來。

  桓衡駕馬而去,直接越過人堆衝進了包圍圈,往魏華前去。

  這時候魏華已經被人群圍住,他是先鋒,羽箭朝著他密密麻麻射過去,魏華用□□遮擋,卻還是一個不慎,被人一刀刺進了身體。

  血花濺了魏華一臉,魏華被□□挑下馬來,翻滾到地上,就是這時,桓衡剛好趕到,一把抓其他,提到馬上,指揮著人就突圍去,喊著道:「跟我走,殺殺殺!」

  桓衡氣勢驚人,□□如龍,帶著士兵就殺過去。

  他騎術極好,對方士兵數次想砍他的馬腿,都被他繞行開去,然後直接用□□挑飛了那些士兵。

  他帶著精銳部隊開路一片廝殺,魏華被他綁在馬上,感覺傷口的血一路流在臉上。

  他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就感覺天漸漸黑下來,桓衡一路狂奔,周邊馬蹄聲終於遠了。

  這時候,桓衡和剩餘的部隊已經不知道跑到了哪裡。桓衡停下馬來,將魏華抱下來,同眾人道:「趕緊去聯繫城裡人,將林夏立刻叫過來,魏華的傷不能再顛簸了。」

  士兵應了下來,眾人就地生火,另一些人去打水。

  桓衡將魏華放在地上,他一向是這麼照顧手下人,大家見怪不怪。魏華迷迷糊糊已經快昏死過去,桓衡見他臉上都是鮮血,抬手想去將他臉上的鮮血擦乾淨。

  然而袖子抹了片刻,他察覺不對,立刻抬手去摸他脖頸和臉銜接之處。

  最初摸上去並沒有覺得太大不同,然而桓衡是個觸覺極度敏銳的人,片刻後便察覺了凹凸之處,他愣了愣,隨後迅速撕開了那張□□。

  魏華本身的容貌暴露在空氣之中,桓衡看著那張和他朝思暮想的人極度相似的面容,下意識顫抖出聲:「阿嵐……」

  沒有人回應。

  盛京之內,蔚嵐看著遠方的戰報和魏華的回信,嘆息出聲。

  「我知道了。」

  謝子臣站在她身後,皺了皺眉頭:「魏華不回來?」

  「哥哥也是有自己人生的。」蔚嵐笑了笑,滿不在乎道:「也不急著一時,容華如今被你的人牽制著,一時半會兒辦不了大事兒,趁著這個機會將陳國解決了,也好。」

  「嗯。」謝子臣應了一聲,眺望北方:「解決了陳國,桓衡該回來了吧?」

  「他從來,」謝子臣慢慢道:「不是一個只願意窩在邊境的人。」

  上輩子他滅陳之後回來讓皇帝給他加九錫。

  這輩子,有著奪妻之仇,他更應該早些回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