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
掀翻了東西,外面傳來謝銅的聲音:「公子?」
「無礙。思兔閱讀��謝子臣站起身來,徑直往外走去,出門就見到侯在門外的謝銅,對方認真道:「桓元帥帶了五十五萬兵馬過來,駐紮城外,但並不入城,公子覺得他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謝子臣面色不變,直接道:「備馬,我去見他。」
「好。」謝銅應下來,轉身就走,然而謝子臣卻叫住他:「等一下,你換個人去辦這些事,你帶著染墨跟魏華去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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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謝銅有些詫異:「我回去做什麼?」
「小公子應該出生了,」謝子臣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緒:「你幫我回去,照顧小公子吧。」
謝銅露出明了的表情,卻是道:「那我讓染墨回去就好了,如今戰場兇險,我怎能不護在公子左右?」
「我不放心她,」謝子臣苦笑了一下:「我不能回去,你回去,幫著染墨照顧她。如今多了個小公子,她很辛苦。」
聽到這話,謝銅也不再多說,點了點頭,出去吩咐了人,收拾了行李後,便帶著染墨同謝子臣道別,隨後便追著魏華去了。
謝子臣見所有人都準備好了,這才動身去了城外。此時桓衡的人還沒有全部安置好,他還在帳中,同駱冰商議著什麼,謝子臣讓人報了信後,桓衡微微一愣,同駱冰對視一眼後道:「竟主動來了?」
他以為,謝子臣該等著他去見他才是。
說完,桓衡便笑了:「既然來了,便讓他進來吧,我到想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駱冰行禮告退,桓衡坐到主位上,笑著道:「請吧!」
謝子臣站在帳外,見駱冰出來後,便聽到桓衡的話,旁邊侍衛給他捲起帳簾,他微微頷首,便走了進去。
桓衡坐在主位上,半年不見,氣勢更盛幾分。謝子臣掃了一眼周邊的人,淡道:「退下吧。」
「謝元帥是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別人說的?」桓衡勾起嘴角,挑釁道:「莫非是來與在下商議,如何投降不成?」
「你確定你要當著別人的面同我說話?」謝子臣面色不動,眼眸如冰,桓衡微微一愣,想了想,沉下臉來,同周邊人揮了揮手。
周邊人退了下去,帳內只留下了桓衡和謝子臣兩人,謝子臣直接道:「盛京被圍,我派了十萬兵回去救蔚嵐。」
「哦,」桓衡早已猜到,點點頭道:「謝大人放心,我既然帶了人來,便不會袖手旁觀。」
「現在都沒有別人,你同我這樣虛情假意說話,有意思嗎?」
謝子臣譏諷笑開:「容華調兵過來,不可能是一日兩日,你一句話都沒有上報,難道不就是想借著容華的手除掉我?」
「我除掉你,還要借容華的手?」桓衡端起酒杯,冷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是。」謝子臣抬起眼眸:「你有千百種辦法殺我,可桓衡,你敢嗎?」
「殺了我,這一輩子,阿嵐都不會原諒你。縱然我死了,她也不會屬於你,這是你要的結局?」
桓衡不說話,他抿酒不語,聽著謝子臣繼續道:「於你而言,最好的結果,就是青州荊州三十萬兵力折在我手裡,我死在戰場上,這樣一來,我的死和你沒有半分關係,而阿嵐也再也沒有了羽翼,朝中無人再能與你桓衡抗衡,你桓衡將是大楚實際的帝王,阿嵐要依附你,你保護她,時間久了,她也就回心轉意了,你是這樣想吧?」
「我不可以這樣想嗎?」桓衡抬起頭來,眼中全是冷意:「我沒有刻意殺你,謝子臣,你是容華殺的,我只是不救你而已。有我桓衡,你要死;沒我桓衡,你也要死。謝子臣,我今日所作所為,和你當年沒什麼不同。」
「當年我和阿嵐,也不是你刻意分開,你也只是對我和阿嵐的感情,見死不救而已。如果那時候你能夠不要這麼積極到華州來,如果那時候你能不要一封一封信寫給她,如果那時候你肯點撥我和阿嵐一二,我們也不會分開。你不但沒有對我和阿嵐的感情袖手旁觀,你還落井下石,謝子臣,我今日沒有幫著容華殺你,已經是我最大的忍耐!」
「所以,在你心裡,哪怕我還喜歡著阿嵐,我也要無私奉獻,點撥我愛的人和我情敵在一起?」謝子臣尋了個位置,盤腿而坐,冷聲道:「你是多大的臉?」
「那我如今喜歡著阿嵐,你又憑什麼讓我無私奉獻,讓我救你,和她合家團聚?」桓衡將酒一飲而盡:「謝子臣,你我都不過是半斤八兩,誰也不必說誰。」
「可你是天下兵馬大元帥,」謝子臣冷眼看他:「你占著這個位置,握著六十萬大軍,如今敵軍壓境,護國保家就是你的責任,你卻同我說,你眼睜睜看著容華攻城不是錯?你怎麼不直接將青州送給容華算了!」
「我沒有眼睜睜看著容華攻城,」桓衡猛地抬頭:「我只是眼睜睜看你死!容華攻城,謝大人,不還有你嗎?青州是你的職責,守不住你是的問題,我帶著大軍遠道而來,願意給你收屍替你接管青州,你該感激才是。」
說到這裡,謝子臣大概已經試出了桓衡的心理底線。他其實拿不住桓衡的意思,如今卻算是徹底明白了。桓衡骨子裡,始終是大楚的元帥,他不可能真的放著大楚亡國,只是想借著這一次大戰,重新洗牌而已,無論是感情上,還是政治上。
如果一切如桓衡所願,那麼蔚嵐建軍對抗他的計劃就會徹底失敗,從此他在朝中說一不二,同時蔚嵐孤兒寡母,沒了謝子臣的扶持、沒了自己的軍隊,日後的日子,也是舉步維艱。
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不傷及大楚根本上的。
謝子臣沉默不語,桓衡摩挲著酒杯,慢慢道:「實話同你說吧,後方都是我的人,謝子臣,這一戰你只能往前沖,後退不了的。」
謝子臣苦笑,來之前,他便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桓衡隔絕了他後退的可能,往後退,桓衡便將他做逃兵處理,格殺勿論;往前沖,二十萬兵對容華八十萬兵,那幾乎就是送死,毫無勝算。
橫豎,桓衡都是要了他的命的。
「那我實話也同你說吧——」
謝子臣抬眼看他:「你說這些,我都知曉,我來,不過是同你做一筆交換而已。」
「什麼交換?」桓衡皺起眉頭,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謝子臣還有什麼魚他好談判的。
謝子臣走到沙盤前,看著沙盤道:「七日後,你將人馬安排至雲茶谷,我會帶人出城迎戰,然後假作兵敗,被追殺至雲茶谷,到時你來接應,一舉殲滅容華主力。」
桓衡沒說話,用看傻子的表情看著謝子臣。
謝子臣也知道他不會幫忙,便接著道:「我會在你出兵時失手被殺,我想用我的命,保下青州三十萬軍。」
「謝子臣,」桓衡挑了挑眉眼:「我不出兵,你會死,青州軍力也會被滅,我憑什麼幫你?」
「你可以不幫我,」謝子臣眼中滿是冷意:「那我即刻向容華投誠。」
「你敢?!」
「我為何不敢?!」謝子臣提高了聲音:「你以為我守著青州是為什麼?你以為我拼搏多年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大楚?!我呸!」
謝子臣怒喝出聲:「我一個庶子,一生在大楚活得戰戰兢兢,你還指望我要報效國家?要不是蔚嵐和我孩子在盛京,要不是蔚嵐執意要保住大楚,我早在你來的時候就投誠容華,你還以為我要和你談條件?!」
「保不住青州三十萬兵,就保不住蔚嵐日後的富貴榮華,桓衡我告訴你,我可以死,可我絕不會讓蔚嵐落到被你拿捏的地步,如果要讓蔚嵐窩窩囊囊活著,我寧願和你魚死網破!大不了滅了大楚便是!」
「你!」桓衡猛地拔劍,站起身來,指著謝子臣,謝子臣面色不動,雙手攏在袖間,靜靜看著桓衡。
「路我給了你,你自己選。七日後雲茶谷,你是來還是不來?」
「來,你就是大楚的大功臣,從此風頭無雙,而蔚嵐也會成為一個人,你就再有了機會。」
「不來,桓衡,你便等著滅國吧!」
說完,謝子臣轉身便走,桓衡激烈喘息著,等謝子臣走出帳外,他將劍一把砸了過去,踹翻桌面,怒道:「王八蛋!謝子臣你這個烏龜王八蛋!」
「你這麼罵我,」謝子臣在外面聽著,嘲諷出聲:「我會以為是哪個被我辜負的大姑娘。」
「滾你娘的!」
桓衡怒吼出聲,謝子臣嗤笑了一聲,便轉身離開,找了手下士兵來,著手備戰。
而桓衡在帳篷中歇息片刻後,將駱冰叫來。
「去雲茶谷布置人馬。」
「元帥要留下青州三十萬人?」
「不然呢?」桓衡有些煩躁:「難道我真的要為我一己之私動搖國本?青州三十萬,」桓衡沉吟了片刻,慢慢道:「留下,也就留下吧。終究是阿嵐的人。」
而桓衡和謝子臣定下時,蔚嵐提著劍,帶著人就進了宮。
宮中王曦和蔣春尚在爭執,蔣春怒道:「王曦你一味逼著禁軍出戰,你怎麼不去逼蔚嵐?蔚嵐身為大楚大將,卻在如此危急之時還稱病不出,你若能將她叫出來,我自然去!」
「這可是你說的!」
蔚嵐提了聲音,大步走了進去。
所有人詫異回頭,就看見一個蒼白著臉的俊美青年提劍走了進來。
她面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一看就知道她如今極其虛弱。然而她卻撐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得無比穩當。
金冠沐著日光,紫蟒朝服流光溢彩,幾個月不見,這個青年竟又柔美幾分。
王曦和謝家人看見蔚嵐,不由得大驚失色,王曦脫口道:「你來做什麼?!」
她方才生產完,此刻來做什麼?
王曦著急上前,攔住她道:「快回去,這不是你操心的地方。」
「我不來,」蔚嵐冷眼看向他:「你們何時才能商議完?」
說著,她抬手指著喊殺之聲漫天的城外,怒道:「此刻我長信侯府已傾巢而出,一萬人馬就在城外,你們還有什麼好吵的?」
蔚嵐將目光落到蔣春身上:「即刻開城迎戰,是聽不懂人話嗎?!」
沒有人說話,王曦抿緊了唇,一眼不發。
看著面前面容柔美的青年,他心中又愧疚、又憐惜、又帶了幾分自惱。
蔚嵐與他十幾年交情,哪怕中間隔著種種利益,可是那份感情卻從來不是作假,哪怕知道她是個女人,卻也不會因此就讓這情誼突然消失了去。一想到蔚嵐剛剛生產就要來出處理這些,這都是他們作為朋友的無能,他便忍不住捏緊了手中笏板,默然站到蔚嵐身後。
蔚嵐見眾人不說話,甚至謝家人也一言不發,她不由得冷笑出聲。
「都不敢開,都怕死,都指望著前線會增兵過來,是嗎?」
「你們以為謝子臣能增兵嗎?如今容華就是盯緊了謝子臣,如果我沒猜錯,容華必然已經大兵壓境青州,只要謝子臣出兵,他們就立刻攻城!謝子臣城破身死,容華長驅直下裡應外合,你們以為,桓衡攔得住嗎?!」
「你這是危言聳聽!」蔣春冷笑出聲:「謝子臣無法派兵,桓衡呢?難道戰場上如今就是一個謝子臣撐著?」
「桓衡?你們以為桓衡會出兵?」蔚嵐提高聲音,怒罵道:「他如今巴不得謝子臣死,巴不得青州三十萬軍全滅,他不幫著容華就算好的,你還當他真的是聖人,要出手救盛京救謝子臣?!你怎麼不回家躺著,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一聽這話,王曦瞬間變了臉色,想起之前桓衡和他的通信。
他向來對人情世故極其敏銳,聯繫著蔚嵐的話一想,便明白桓衡對謝子臣是真的有殺心的。
他忙走到王丞相身側,朝著王丞相低語了幾句,將他和桓衡通信一事和猜測告知之後,王丞相皺起眉頭。如果王曦的話來說,如今桓衡不增援的可能性……的確很大。
若桓衡不增援,那的確盛京危矣。王丞相思慮片刻,直接道:「魏相要生擒容華,有幾分把握?」
「五分。」
蔚嵐直接道:「可如果不開城門,盛京三日必破。」
哪怕謝子臣從前線派人緊急救援,盛京兩萬人馬,也撐不到救援。
王丞相沒有說話,謝家人臉色都難看得可怕。他們知道蔚嵐是女人,更知道桓衡和蔚嵐曾經「以兄弟相交」多年,那如今桓衡狠了心要殺謝子臣,這原因簡直是太明顯了。
謝珏聽到王丞相開口道:「那就出兵吧。」,他終於忍不住了,朝著蔚嵐便怒罵出口:「蔚嵐你……你害慘我家子臣了!」
蔚嵐冷眼掃過去,卻是看向謝復道和謝清這兩位謝家當家做主的人道:「兩位以下如何?」
「自然是開戰。」
謝清雙手攏在袖間,頗有幾分謝子臣的風姿,冷淡道:「既然桓衡不會增援,子臣不能增援,我等不能坐以待斃。諸位,」謝清看向眾人:「還有其他異議嗎?」
「你們這是逼著大家一起送死!」
蔣春高吼出聲,謝清皺了皺眉頭,蔚嵐走上前去,含笑道:「蔣大人,敢問您官職為何?」
「禁衛軍總領。」蔣春皺起眉頭:「你賣什麼關子?有話就說!」
「那職責為何?」
「自然是保護宮中安危。」
「大人官居幾品?」
「正三品。」
「那可比我這個丞相官品高?可比陛下官品高?可比太后官品高?」
一聽這話,蔣春就變了臉色,蔚嵐臉色冷下,怒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狄傑兵臨城下,皇城被圍,太后、陛下、本官都命你出戰,你卻畏戰不前,蔣春你可知罪?!」
「我這是為了盛京好。」蔣春硬著頭皮道:「魏大人,如今生死攸關存亡,下官不得不……」
話沒說完,蔚嵐猛地拔劍,蔣春連忙退開,蔚嵐劍光如虹,瞬間將蔣春的腦袋砍了下來。
朝堂內驚叫連連,蔚嵐提劍轉身,看著滿臉震驚的眾人,冷聲道:「如今非常時局,盛京容不得這樣不守規矩的將領,諸位怕是安逸日子過慣了,當本官脾氣好得很。我再問一遍,」幾百士兵涌了進來,蔚嵐怒喝出聲:「出戰否?!」
在場沒有人敢說話,蔣春同蔚嵐叫板時,其實那些沉默著的官員大多支持著蔣春,如今蔚嵐居然直接把人殺了,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怕戰的人,大多也是怕死的人,王謝兩家滿臉震驚,蔚嵐卸下金冠,提劍轉身,單膝跪在抱著幼帝的謝太后身前:「臣,蔚嵐,願帶兵請戰!」
「慢著!」王曦猛地反應過來,急忙道:「不可!太后,魏相大病初癒,還需修養,此戰王曦來!」
「曦兒!」王家人對王曦的反應滿臉震驚,不明白只是讓王曦去看一次蔚嵐,怎麼就看成這種處處護著的樣子。王曦心裡發苦。
他怎麼能不護著?
滿城百姓,大楚江山,居然要一個女人連產後修養都不能的拼搏,這將他大楚男兒置於何地?
他跪在蔚嵐身側,蔚嵐也頗為詫異,抬頭看了王曦一眼後,便仰頭看著謝太后道:「娘娘,王大人乃文臣,沒有戰場經驗,難以勝任此戰主帥之位。且此戰兩個目的,其一生擒容華,拖延戰局。其二突破重圍,讓人能報信於謝大人,讓謝大人不因盛京被圍打亂前線作戰步調。這兩個目的,都需武藝高強、熟悉戰場之人。蔚嵐十四歲便曾於戰場上獨身取敵軍主帥首級,如今滿朝文武,蔚嵐做此事,再適合不過,還望娘娘懇許!」
「魏大人……」謝太后看著面前跪著的姑娘,心中不忍:「可是你……」
可是你……才生產啊。
可是你……始終是個姑娘啊。
無數言語堵在謝太后唇齒之間,蔚嵐靜靜看著她,認真道:「我想,太后娘娘雖為女子,但若娘娘也如蔚嵐一般,國難當頭,自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是?」
生死置之度外,那生產之痛,又算得了什麼?
謝太后閉上眼睛,輕嘆出聲。
是了,如果是她,大約也是這樣的選擇吧。
於是她點頭道:「去吧。」
蔚嵐領了命令,立刻提劍起身,讓長信侯府府兵將大臣們都困在大殿後,出外點兵。
王曦連忙追上蔚嵐的步子,剛走出宮門,便忍不住道:「你這個身子現在上戰場,不是胡鬧嗎?!我阿娘生產後都要修養許久,下床出門都不能,你……你……你太過胡來了!」
說著,王曦忍不住扯著她往大殿走,然而剛觸碰到蔚嵐,又立刻灼了手一般收回去,這才想起來這是個女子,有些煩躁道:「你趕緊回去修養著,此事你無須與我爭執,戰場我去!我大楚男人還沒窩囊成這樣……」
「阿曦,」蔚嵐溫和開口,她沒有像平時一樣刻意壓著嗓子讓自己顯得更英氣一些,於是就帶了女子的輕柔軟糯,王曦微微一愣,就聽對方道:「我此去,不知生死,盛京就交給你了。」
「你……」
「比起戰場,你更適合朝堂。阿曦,」蔚嵐抬手握住他的手,認真道:「你我兄弟十幾載,我走了,拜託你照顧我家人,可否?」
王曦不說話,蔚嵐眼神真摯,一如平日他們作兄弟時的模樣。王曦覺得喉嚨發堵,聽著蔚嵐道:「我孩子才剛出生,我都沒取名字。你幫我好好照顧著他,如果我能回來,我便為他取名。我回不來,這孩子……你就當個義子,你看如何?」
「你怎麼可能回不來……」王曦沙啞開口:「蔚嵐,你怎能回不來?」
蔚嵐含笑不語,她抬手拍了拍王曦的肩,卻是道:「我走了。」
說完,蔚嵐便轉身離開,帶著人就沖了出去!
此時魏熊已經和狄傑廝殺成了一片,老遠就聽見馬蹄聲,他豁然回頭,就看見青年紫衣金冠,手提【長】【槍】,帶著人馬駕馬而來。
魏熊臉色驟變,阮康成在他身邊大笑出聲:「阿嵐來了!阿嵐來救我們了!」
「滾你姥姥!」
魏熊怒喝出聲,掉頭就往蔚嵐而去。
蔚嵐遠遠看見魏熊衝來,提【槍】高喝:「殺!」
「殺殺殺!」
士兵大喊出聲,兩方人馬迅速交織,蔚嵐讓士兵們形成小的尖頭陣型,迅速朝著主帳衝去,魏熊來到她身邊,怒道:「姐你怎麼來了?!」
「謝子臣有一個臥底在容華身邊,等一會兒你看見有奇怪的人或者舉動要注意。容華身體不好,身邊應該很多高手,你注意些。等一會兒生擒容華後,你回城,我突圍。」
「你突圍去哪裡?」
「去找你姐夫。」
蔚嵐說完,便大喊了一聲:「殺容華!」
喊完之後,身邊人就跟著她高喊起來,整個戰場都是殺容華的聲音。
而容華在主帳之內,冷笑出聲。
「他們倒是有膽得很!」
「殿下勿憂,」司南跪在容華腳邊,認真道:「有司南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動殿下一根汗毛。」
崔傑看了一眼兩人,聽著外面喊殺之聲,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思緒,沒有言語。
蔚嵐和魏熊的人都在身上準備了油,一路殺入敵腹後,兩人果斷潑油,一把火點了過去。
周邊亂成一片,司南聽聞之後,起身道:「殿下,司南請戰。」
「去吧。」
容華斜臥在榻上,眯著眼道:「把蔚嵐給我活捉回來,本王成年至今,後宮裡還沒有一個人呢。」
「是。」
司南應下聲來,撩起帘子就沖了出去,提上大刀,直接沖向了蔚嵐。
蔚嵐只覺風聲呼嘯而過,猛地回頭,就看見大刀橫劈而來。她在馬上一個騰身,躲過了那人又快又狠的一擊後,喘著粗氣道:「來者何人?!」
「司南。」
司南報上名來,蔚嵐勾起嘴角:「原來是狄傑第一名將司南,幸會。」
說完,蔚嵐給魏熊使了個眼色,就朝著司南沖了過去。
而魏熊立刻撤開,掃向周邊,這時,他看見一個帳篷被人拉開一腳,一個身著大楚華袍的青年站在那帘子之後看著他,目光深沉。
「崔傑,」容華懶洋洋開口:「你站到門口去做什麼?」
「司南將軍出去,」崔傑放下帘子,恭敬道:「在下有些不放心。」
「他有什麼不放心的?」
容華輕笑出聲:「這天下若論戰場上單挑的本事,沒人能出了他去。」
「是在下多慮了。」
說著,崔傑走回自己的位置,路過火盆時,崔傑突然道:「殿下冷嗎?」
「嗯?」容華睜開眼:「你今日怎的如此多事?」
崔傑笑了笑:「怕是重回故土,有些緊張了。」
說完,他就坐了下來,然而也就是這麼一句話的功夫,他已經悄無聲息將藥粉灑進了炭火之中。
容華聽到他的話,輕聲嘆息。
「阿傑,」他起身來,認真道:「等攻下盛京,當年所有欺辱過你的人,我都交給你處置。」
崔傑微微一愣,看著對方真摯的眼,聽對方道:「你既然成了我的謀士,我便絕不會再讓你過過去的日子。」
崔傑沒說話,他垂下眼眸,低低應了聲:「嗯。」
從看到崔傑那一分鐘開始,魏熊就立刻從馬上翻滾下來,手上袖劍彈射而出,一路飛快衝往帳篷。
他跑得極快,手上袖劍靈巧划過爛路人的喉嚨,幾乎沒有片刻遲緩。等司南發現時,魏熊已經離帳篷不足一丈。司南目呲欲裂,將砍向蔚嵐的大刀猛地收回,駕馬就朝著帳篷而去,蔚嵐趁著這個機會,□□直刺而出,貫穿了司南的身體。然而司南不管不顧,朝著魏熊就飛奔而去,將大刀直接朝著魏熊砸去!
魏熊聽見身後聲音,翻身一滾,直接滾進了帳篷。
帳篷里的人迅速拔劍,然而也就是那片刻,拔劍的人紛紛倒地,容華豁然抬頭,卻很快反應了過來:「崔!傑!」
崔傑面色不動,低頭喝茶。
「殿下,」崔傑垂眸不敢看他:「藥只對動用內力的人有效,您不要用內力就好。」
「你!」容華豁然起身,隨即急促咳嗽起來,而這時,魏熊的袖劍已經架在容華脖子上。
「殿下,」魏熊含笑出聲:「麻煩您同我走一趟吧。」
話音剛落,滿身是血的司南就沖了進來。
「殿下!」司南看著被劫持著的容華,眼中全是焦急,容華面色不動,冷靜道:「不要管我,殺了蔚嵐。」
「放我們走,不然我即刻殺了他!」
「那就殺!」容華冷笑出聲:「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你要殺就殺!」
魏熊勾起嘴角,手上小刀瞬間在容華漂亮的臉上留下傷口,司南驚叫出聲:「不要!」
「你再說一遍,」魏熊玩弄著手上的小刀,看向司南:「要殺就殺?」
「不要傷害殿下!」司南立刻開口:「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你不要傷害殿下。」
「放我們走。」
「不行!」司南立刻開口:「你只能留在這裡。」
要是讓魏熊帶著容華離開,容華就真的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魏熊皺了皺眉頭,崔傑放下茶杯:「那你退出帳篷,放蔚嵐離開。」
「崔!傑!」司南咬牙開口:「殿下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辜負殿下?!」
「這是我的事。」
崔傑聲音平淡,司南正要上前,魏熊就將小刀貼在容華臉上:「還想再來一刀?」
司南頓住步子,滿臉僵硬。容華閉上眼睛,明白大勢已去。
自己在魏熊手裡,司南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攻打盛京,哪怕是他,也無法命令司南。
他太清楚,在司南心裡,自己的命比任何事都重要。魏熊拿捏了這一點,他們也就再也沒有輪談判的資本。
於是容華只能道:「立刻撤軍,按照他們說的做。」
司南抿了抿唇,轉頭出去,揚聲道:「停下!」
蔚嵐提著□□,低聲喘息著,看著司南的樣子,便明白魏熊是得手了。
她轉頭吩咐了身邊一個將領,讓他帶著人就地紮營,同司南停戰對峙,聽王曦吩咐後,朝身後直接道:「走。」
說完,就快馬加鞭,朝著官道沖了出去。
蔚嵐沖了出去,司南冷著臉回來:「蔚嵐已經走了,你把殿下放了!」
「這怎麼能行?」魏熊勾起嘴角:「我還要和容華殿下,好好聊一聊呢。」
蔚嵐一路衝到官道上,身邊傳來了阮康成興奮之聲:「阿嵐,我們去哪裡?」
蔚嵐豁然回頭,滿臉震驚。
這人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她回頭去,發現阮康成滿臉是血,身上也沾滿了血跡,提著劍跟在她後面,明顯是殺出了興奮感來。
沒想到這人平時偷雞摸狗的樣子,上了戰場卻一點都不賴,蔚嵐定了定心神,卻是道:「你怎麼來了?」
「我一直跟在你後面啊,」阮康成有些疑惑:「你竟然都沒發現我?」
是了。
方才在戰場上她就覺得有個人一面打一面罵,生龍活虎十分有精力,時不時被人追著打,她見著是自己這邊人幫了好幾把。方才她沒注意看,如今想起來才發現,居然是這貨?
蔚嵐有點一言難盡,換了話題,回答阮康成方才的問題道:「去青州找謝子臣。」
蔚嵐旨在送信,讓謝子臣知道盛京被圍,但暫時不會破城,讓他好好收拾了前線再到後方來。同時給王凝傳信,讓王凝撥兩萬人馬過來。
如今南邊戰線王凝和那批南邊的蠻子也是打得昏天暗地,但兩萬人應該也不是太大壓力。
因此蔚嵐也沒有十分急迫。讓送信的人先行後,蔚嵐有些疲憊,便紮營停下來休息。
如今她還在排惡露,身下十分難受,又失血過多,加上剛剛生產還未癒合,其實身體並不太好。
後面的路程她換了馬車來,行程慢了一些,只是悠悠行了兩日,蔚嵐就聽到了馬蹄聲,她面色一冷,讓人藏在林後,旋即就看到一隻騎兵奔馳而來,打著大楚的旗幟,為首赫然就是魏華。
蔚嵐立刻從林子裡現身出來,大聲道:「哥!」
聽到這一聲喊,魏華勒緊韁繩,隨後就看見被人攙扶著從林中出來的蔚嵐。她的腹部一片平坦,魏華立刻反應過來:「你生了?為何會在此處?」
「你們怎麼來了?」蔚嵐皺起眉頭,此時距離盛京被圍困不過三日,為何他們就出現在了這裡?
「子臣看見盛京點了烽火台,就讓我們過來了。」魏華看到蔚嵐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蔚嵐愣了愣,隨後聽到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世子!」
蔚嵐尋聲抬頭,就看見染墨從馬上翻身下來,紅著眼跑了過去來,焦急道:「世子你怎麼樣?生孩子疼嗎?你什麼時候生的孩子,怎麼就來了?」
蔚嵐不說話,她看向染墨身後跟著走過來的謝銅,還有從馬車裡匆匆出來的林夏,深深皺起眉頭。
「夫人。」謝銅恭敬行了個禮:「敢問夫人誕下的,是個公子,還是個小姐?」
「是個小公子。」蔚嵐看見謝銅,眉頭皺得更深:「你怎麼也來了?」
「公子不放心夫人,讓我回來幫染墨照看。」
「世子,」林夏衝到蔚嵐面前,一看她臉色就知道不好,抬手握住了蔚嵐的手腕,直接道:「你才剛生產完就下床,這不是胡鬧嗎?!趕緊回去!」
「你也來了。」
蔚嵐眼中一片冷意:「你們都來了,只有謝子臣一個人在戰場上。」
眾人微微一愣,蔚嵐閉上眼睛。
連謝銅都來了,謝子臣的意思,蔚嵐還有什麼猜不到的?
他直接將人全都送了回來,就是打算在戰場上拼死一搏了。他沒打算活著回來,所以才會讓所有重要的人都離開。
「王八蛋……」
蔚嵐低罵出聲,掙脫了林夏,轉身翻身上馬,怒道:「走,回去救人!」
魏華愣了愣,雖然他不太明白蔚嵐和謝子臣的打算,但卻知道,蔚嵐說救人,必然是謝子臣出了事。
他不敢耽擱,將林夏往馬上一拉,直接帶著兵馬折回去。
林夏坐在魏華懷裡,焦急道:「她才剛生出孩子來啊,這樣怎麼能行?她這樣是要落下病根的!」
「醫得好嗎?」魏華直接道,林夏愣了愣:「醫倒是醫得好……可沒必要……」
「阿夏,」魏華聲音溫和:「她怕有遺憾,就隨她去吧。如果是謝子臣有事,別說落下病根,就算是要了她的命,她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林夏微微一愣,魏華低頭親了親懷裡的姑娘的額頭:「就像我對你一樣。」
林夏臉驟然紅了。
哪怕夫妻這麼久了,可這個男人突如其來的溫柔,總能讓她面紅心跳。
蔚嵐一路快馬加鞭,她走得快,帶著阮康成等人將隊伍遠遠落在後面。阮康成小心翼翼道:「阿嵐啊,他們說……你生孩子……是什麼意思啊?」
「我是個女的,」蔚嵐直接開口:「聽不懂嗎?」
阮康成:「……」
這個消息將他衝擊得整個人都懵逼了。
然而眼前的事一件接一件,在盛京被圍脫困而出、如今又要趕赴青州救人的情況下,這件事似乎也變得格外微不足道起來。
星夜兼程趕路,第三天,蔚嵐剛好趕到青州,此時她已經接近虛脫,強撐著自己來到城中,只是剛到城裡,她就發現,整個城空蕩蕩的,也就城樓有些守軍。
她心中連叫不好,衝上城樓去,尋到了城中管事的人,焦急道:「謝子臣呢?!你們主帥謝子臣呢?!」
「魏相爺?」
那管事的守將認出蔚嵐,驚訝過後,立刻道:「謝元帥出城迎戰了。」
「迎戰?」蔚嵐愣了愣,隨後怒吼出聲:「他二十萬軍,迎什麼戰?!」
「不是二十萬,」魏華匆匆趕上城樓:「是兩萬。」
「什麼意思?」蔚嵐回過頭來,捏緊了拳頭,魏華將從部下那裡打聽到的消息告訴蔚嵐:「子臣帶著二十萬人迎戰,然後假裝兵敗,退至雲茶谷,路上讓士兵四處逃逸,實際進入雲茶谷的部下,不足兩萬。」
「然後呢?到雲茶谷去給人瓮中捉鱉,他是傻子?」
「他似乎和桓衡有約定,桓衡在那裡布了兵。」
聽到這話,蔚嵐什麼都沒說,沉著臉就衝下樓去,翻身上馬,直接往雲茶谷的山頭衝去。
她到山頭時,密林里果然密密麻麻全是桓衡的軍隊,山谷中是喊殺之聲,然而桓衡卻完全沒有動彈的意思,仍由雲茶谷中血流成河。
蔚嵐往山頭衝去,心裡不斷告訴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
十萬人馬趕不及,她必須要儘快傳說桓衡出手。
而戰場之上,謝子臣看著周邊人一個個倒下去,眼見著容華的人馬大半殺紅了眼,湧入雲茶谷中,他知道,時候到了。
按照他和桓衡的約定,他死了,桓衡就會出手。這也就意味著,他去得越早,這青州軍損失越小。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有那麼些不甘心啊。
他才剛剛成婚沒多少年,他還沒有見過自己的孩子,甚至不知道那是個大小姐,還是個小公子。
他還沒有實現蔚嵐的理想,幫著她一統漢室天下,還沒帶著她泛舟湖上、醉酒歡歌。
他這一輩子,都太過匆忙急促,沒有半刻緩下腳步,好好看一看身邊那個愛著的人,他有那麼多想要帶著她要去的地方,可是卻都無法實現。
又怎麼,能夠不遺憾?
可他有什麼辦法呢?
他沒有辦法。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盛京被困無動於衷,因為蔚嵐在那裡。
他也無法真的投誠容華求苟且偷生,因為蔚嵐在大楚,他要是投誠,蔚嵐怕是一生都原諒不了他。
其實他沒有騙容華,他謝子臣從來就是一個汲汲於權勢的小人,如果沒有蔚嵐,這天下姓誰,這江山主人是誰,於他又有什麼關係?
可他有了蔚嵐。他知道什麼是蔚嵐願意豁出性命的東西,也知道叛國是蔚嵐多麼看不起的事情。
在蔚嵐面前,他永遠像一個孩子,哪怕是用了性命,也希望她心裡的謝子臣,永遠是一個完美的謝子臣。
他不會被她厭惡,不會被她唾棄。她會微笑著看他,拉著他的手,叫上那麼一聲,子臣。
謝子臣抬眼看著周遭,知道時機到了。
腦海中全是蔚嵐的模樣,走馬燈一般閃過。
她身著紫蟒頭戴金冠的模樣,她手執小扇風流瀟灑的模樣,她鳳冠霞帔坐在床邊被他挑起蓋頭的模樣,她在水榭被謝清提問含笑侃侃而談的模樣。
他記得她所有模樣,美好的醜陋的,狼狽的從容的,她仿佛是嵌入他生命,融入他骨血,他世界的所有,無一不烙上她的印記。
最後是他們第一次相識,他坐在馬車裡,她在馬車外匆匆打馬而過。
「抱歉,」她說:「在下長信侯府蔚嵐。」
想到這個畫面,謝子臣低笑出聲,也就是這一刻,□□猛地刺入他的身體,他聽到一聲暴喝:「謝子臣!!」
謝子臣抬頭看去,是山頂上的蔚嵐,他猛地縮緊瞳孔,一劍斬向了身後人。
她才剛剛來到桓衡身邊,甚至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在那千軍萬馬之間,看見了謝子臣。
她目呲欲裂,什麼都沒來得及說,騎著馬就從山頭沖了下去。桓衡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怒吼道:「蔚嵐,你給我回來!」
蔚嵐沒有回頭,桓衡趕緊點兵,帶著人就跟了上去。
蔚嵐駕馬一路衝下去,山路險峻,根本不適合騎馬,她捏緊韁繩,臨到山下,馬才在石頭上,一個趔趄,就將她狠狠摔了出去。蔚嵐準備甩到石頭上,渾身都疼,她卻什麼都沒想,翻身爬起來,就朝著謝子臣沖了過去。
周邊是砍殺聲,嘶吼聲,刀劍揮砍過來,她提著劍胡亂揮砍,衝到了那人面前,在謝子臣倒下的瞬間,一把將他接到懷裡。
「我帶你走……」蔚嵐看著滿身是血的人,幾乎是亂了神志,沙啞道:「我帶你走……我們這就走……」
「別動……」謝子臣被蔚嵐抱在懷裡,艱難道:「阿嵐,我疼。」
蔚嵐微微一愣,她看著傷口流著的人,知道能讓這個人說疼,大概是真的疼。這樣的傷口,如果強行移動,怕不是救人,是送他提前上路。
於是她呆呆看著他,也不知道怎麼的,眼裡就有了霧氣。
謝子臣瞧著她,艱難抬手,撫開她的眼淚:「怎麼哭了呢?」
「阿嵐啊……」謝子臣溫和道:「青州軍……我給你保住了。這一戰後……狄傑大傷元氣,乘勝追擊……漢室收復……指日可待……」
「別說了……」蔚嵐轉過臉去:「我帶你回去。」
「我……回不去了。」謝子臣閉上眼睛:「阿嵐,我好疼啊……」
「可是想一想……這樣的我……作為丈夫,阿嵐……大概很歡喜吧……」
「歡喜什麼啊!」蔚嵐終於忍不住,怒吼出聲來:「桓衡逼你,你就投誠啊,你從此就當一個狄傑人啊。你謝子臣不是從來心裡無家無國,你裝什麼英雄啊?!」
「謝子臣心裡無家無國,」謝子臣沙啞出聲:「可是他有你啊。」
「我家阿嵐心懷天下……」
「誰說我心懷天下……謝子臣……」
她抱緊他,低頭哭出來:「我想要的天下,是有你陪著的天下,你死了,我要這天下做什麼?」
謝子臣微微一愣,他苦笑出來:「那真是……對不起了……」
說著,他慢慢閉上眼睛:「下輩子,我再陪你吧。」
蔚嵐沒有說話,她死死抱著他,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那一分鐘,她什麼都不想了。
周邊的喊殺聲,周邊的嘶吼聲,她什麼都不知道了,她死死抱著這個人,只覺得,如果他死在這裡,那麼乾脆一起走下去,或許還能再次重生相遇。
她身體微微顫抖,咬緊牙關,遠處傳來桓衡的嘶吼聲:「蔚嵐!」
然而她聽不到,也不想聽到,直到有粘稠的血液落下來,蔚嵐帶著眼淚抬頭,就看見桓衡手持【長】【槍】,護在她身前。
他背上插了羽箭,整個人遮擋在她面前。
他的眸色深沉似海,咬緊牙關,吐出兩個字:「起來。」
蔚嵐沒說話,她靜靜看著他。
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她眼睛裡映著他的面容。
桓衡從未見過這樣的蔚嵐,眼中一片死寂,仿佛隨時都可以死去。他沒見過她痛哭流涕的模樣,也沒見過這樣絕望的模樣,驟然見到,他內心瘋狂刺痛起來。
他覺得幾乎無法呼吸,卻仍舊咬著牙,再次開口:「阿嵐,站起來,我帶你走。」
蔚嵐沒說話,她笑了。
笑容艷麗如花,她放開謝子臣,站起身來突然抱住了桓衡。
也就是那瞬間,長劍猛地貫穿桓衡的身體,桓衡微微一愣,就聽蔚嵐道:「阿衡,你知道嗎,我曾經以為,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原諒你。」
「如今我才明白,阿衡,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一定會原諒。」
「阿嵐……」桓衡沙啞出聲,他從來沒覺得這麼疼過,不是傷口上,是心上。
在蔚嵐說出口的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他到底失去了什麼。
他想開口,想挽留,然而卻發現,這一期是他一手促成,他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和力氣,去說一句挽留的話語。
於是他只能反覆叫她的名字:「阿嵐……」
那人抱著他,將劍再次捅進他的身體裡。周邊是喊殺之聲,蔚嵐的十萬人馬終於趕到,加入戰局,徹底扭轉了局面。
桓衡想要去擁抱蔚嵐,對方卻猛地推開他。桓衡失去力氣,扶著自己在一邊喘息。無數士兵湧上來,蔚嵐護在謝子臣身邊,她也不知道那人是死是活,只是死活不肯離開。
她本就已經力竭,如今也是強弩之末。桓衡護在她身邊,哪怕身上都是她捅出來的傷口,他卻也沒有退後一步。
三個人身邊圍滿了士兵,也不知道是砍殺了多久,終於才聽魏華到三人身前,恭敬道:「魏相,我們勝了。」
蔚嵐面色慘白,張了張口,一句話沒說話來,就直接昏死過去。
桓衡一把接住她,虛弱道:「將謝子臣抬下去,我背她回去。」
「桓衡,」魏華皺起眉頭:「你……」
「求你了。」桓衡抬眼看著魏華,沙啞道:「這一輩子,我怕也就只能,最後背她這一次了吧?」
「你的傷……」
「無妨。」
桓衡將蔚嵐抗在身上,便跟著人群離開。
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然而他卻也覺得,沒什麼所謂了。
在蔚嵐衝下山那一刻,在蔚嵐不顧生死擋在謝子臣身前那一刻,在蔚嵐嚎啕痛哭那一刻,他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只要這個人活著,這個人好好的笑著,似乎也沒什麼重要。
他以為只要謝子臣死了,他就能有機會。
可那一分鐘,他才明白,哪怕謝子臣死了,他也不會有半分機會。
他以為只要蔚嵐在他身邊,他就足夠。
可看著她滿臉是淚那一刻,他才懂得,喜歡那個人,哪怕她落一滴眼淚,也會心如刀割。
他喜歡她啊。
這麼喜歡她。
喜歡到她將劍刺入到他身體,他也只是覺得——
阿嵐一定傷心了吧。
桓衡背著她,覺得眼前帶了虛影,他走走停停,覺得疲憊無比。
蔚嵐模模糊糊感覺有人背著她往前走,隱約聽到那人說話。
「阿嵐,」桓衡沙啞開口:「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是這麼背著我,從風雪裡走出來。」
「當時我好冷,趴在你背上,被你背回來的時候,一路上我都在想,等以後我長大了,一定要這麼背著你走一次——」
蔚嵐沒說話,她模糊想起很多年那個瘦弱的孩子來,她將他從雪裡刨出來,將他帶回來。
她護著他長大,她也曾經以為,她會這樣護他一輩子。
「你記不記得,你十四歲那年生日,是咱們一起過的。那天我本來打算給你做一碗麵,結果突然就有敵襲,那次我受了傷,你把我提在馬上扛回來,回來面都爛了,我同你說是張哥做的,其實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把面吃乾淨了。我有時候就告訴自己,你是知道的,所以才會吃乾淨。有時候又不敢確定,你到底知不知道。」
「還有那一次,你帶我去屠蘇城外山頂上看桃花,那天你坐在樹上睡了,我就在樹下看你看了一個下午,你睡太熟跌下來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麼能立刻抱住你,我告訴你是我動作快,其實不是,只是我看了你一個下午沒挪過眼,所以你一落下來,我就能把你接在懷裡。」
「還有殺狄傑王那一戰……」
桓衡絮絮叨叨,把年少時的事都說了一遍。
少年相識,南下相隨,盛京求學,避禍北歸。
他人生里最美好的時光,都與她相伴相依,所以驟然失去,他如燕雀離枝,惶恐無措。他拼了命想要再次擁有她,為此不顧一切,卻又在徹底失去的片刻才知道,只要這個人好好活著,這個人活得幸福歡樂,哪怕只是將他將他當做弟弟,也已經足夠。
他該知足的。
人生哪裡有盡善盡美,是他強求太多。
失去就就是失去了,不能回頭就是不能回頭,分別就是分別,錯過就是錯過。
從來沒有一件事沒有緣由,所以不該強求。
他將蔚嵐背到帳篷門口,染墨驚呼著過來招呼蔚嵐,他看著蔚嵐被人抱走,終於一頭扎到地上。
這一段路,終於是,走完了。
蔚嵐迷糊著醒過來時,房間裡只有染墨。染墨見她醒過來,著急道:「世子,你還好嗎?」
「子臣……」蔚嵐沙啞出聲,染墨連忙扶起她道:「世子您別擔心,姑爺如今穩定下來了,林大夫說已經沒事了。」
「穩定下來了?」蔚嵐微微一愣,最初見著謝子臣的時候,她幾乎以為謝子臣是必死的。染墨給她倒了水,安撫道:「林大夫說辛虧沒有移動謝大人,傷口保護得很好,現在穩定下……」
話沒說完,蔚嵐就從床上沖了下去,染墨趕緊追上去,看見蔚嵐出門就抓著人問:「謝子臣呢?謝子臣在哪裡?!」
「世子,這裡!」隔壁帳篷的謝銅出來,抬起帘子,大喊了一聲。
蔚嵐立刻跑了過去,她長發散披,跑得跌跌撞撞,一路衝到帳篷里,就看見安安穩穩躺在床上的謝子臣。
他面色蒼白,傷口剛剛被縫合好,蔚嵐站在門口,一時居然不敢動彈。
她呆呆看著那昏迷不醒的人,好久後,才顫抖著身子,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他睡著了,一貫陰冷沉穩的面容在睡著後,帶了幾分孩子氣的天真。
她跪在他面前,伸手將他的手交握在一起,抵到額頭上,身體微微顫抖,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他……沒事……」
「夫人放心,」一貫從容的蔚嵐都成了這樣子,謝銅不免有了幾分心疼,柔和了聲音道:「林大夫說好好養著,就沒什麼大事。」
「那就好……」蔚嵐不斷點著頭,握緊了他的手,仿佛用此來支撐自己:「那就好……」
前方戰事結束時,另一邊,魏熊靠在容華邊上,一言不發。
他一直沒睡過覺,因為就算是打個盹的時間,可能也會被容華逃跑。在這十萬人的包圍下,失去了容華,他就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他沒睡,容華也沒睡,一直不太好的身子,完全就撐不住了。
司南每天讓人送藥到帳篷里來,魏熊不讓人進帳篷,只有司南允許每天進來一次,確認容華安好。
等到第七天,前方狄傑戰敗的消息傳來,司南急急忙忙沖了進來,崔傑和魏熊猛地起身,魏熊提著容華擋在身前,雙眼全是血絲,死死盯著容華。
「殿下……」司南滿臉焦急,欲言又止。容華立刻便明白了,盛京幾日未破,蔚嵐又上了前線,敗局幾乎是從那一刻就註定了。
好在他及時撤軍,最大程度保住了在盛京這部分人馬,如今在外不足五千人,司南再待下去,也會有危險。
於是他嘆息出聲,同司南道:「你走吧。」
「殿下!」
「走!」容華睜開眼,滿眼冷漠:「回狄傑去。」
「那你……」
「我無所謂。」容華冷笑出聲:「魏小公子如今還不打算殺我,不是嗎?」
「殿下想太多了,殺了殿下,對在下百利而無一害。」魏熊勾起嘴角,聲音有些漂浮,熬了這麼久,他已經有些熬不住了,容華該吃吃該睡睡,他卻是拼了命熬著的。
容華知道此刻必須撤退了,不然那五千人是小,可司南……
容華冷下心腸。
司南是他一手養大的,在他心裡,千軍萬馬,也抵不上一個司南。他是將死之人,以他這樣的殘軀,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下一次進攻大楚。所以,他可以死,司南不能。
容華垂下眼眸,如今外面全是大楚的人馬,如果不是因為前線消息還沒回來,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開戰,怕是大楚的人要立刻圍剿他們。然而司南拿到了前線消息,王曦大概也快了……
容華從袖間落下一把小刀捏在手裡。他陪著魏熊耗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一擊必中的機會,他武藝不如魏熊,只能靠這樣體力消耗熬著魏熊,魏熊近乎七日沒有吃好睡好,如今也是到了極限。容華本來還想再等等,如今卻是等不下去。
於是他猛地抬手,咬牙就用手中刀刃朝著魏熊脖頸划過去。他動作用盡了他全部力氣,魏熊滿腦混沌,等反應過來時,容華的刀已經接近他的脖頸,此刻他要麼和容華同歸於盡,要麼就要放開容華。
他下意識將人往外一踢,司南瞬間接住容華,而後爆喝一聲,就朝著魏熊大刀猛砍而去!
魏熊硬生生抗下一刀,幾乎聽見自己手上骨裂之聲,容華猛地沖了出去,朝司南大喊道:「走!」
司南無法將魏熊力斬於刀下,他如今已經全然力竭,隨時可能被再次生擒,外面又有大楚兩萬人馬,此刻根本沒有停留的機會。
容華衝出帳外,立刻翻身上馬,司南聽到容華的聲音,旋即跟著衝出去,翻身上馬,然而容華卻用力一翻,就翻到了司南身後,抱住司南的腰,大喝了一聲:「走!」
司南來不及和容華計較這些細枝末節,招呼了一聲士兵,帶著士兵就一路狂奔而去。
魏熊崔傑衝出來,朝著大楚士兵高喊:「追啊!」
王曦站在城樓上,首先看見魏熊所在的帳篷亂起來,隨後看到魏熊衝出來,這時他才看清,司南馬上帶著的人竟是容華!
於是王曦立刻道:「追上去!生死不論,一個都不能放過!」
說話間,士兵追了上去,容華抱著司南,低聲喘息。
他遠遠回頭,看見崔傑站在人群中央,一如平日一般,藍衫廣袖,書生氣的眉目冷漠從容。
他遠遠看著容華,在容華回頭的瞬間,他苦澀笑開。
然後他廣袖一展,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自他去狄傑近十年,他一直跟隨在容華身邊,容華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他功不可沒。
可成也崔傑,敗也崔傑。
這一生,容華遇到他,大概是最大的錯。
可錯已經無法改正,只能往前。
容華准過頭去,死死抱住司南。
他急促喘息,狂風颳得他無法呼吸,他感覺馬顛簸得他舌口一片腥甜,可他此刻什麼都不能說。
司南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他滿腦滿心,也就如此作響。
周邊是震天喊殺聲,然而容華也不知道為什麼,漂泊一生,卻只在這一刻,感覺到了片刻安寧。
他一生不曾全心全意覺得有任何人歸屬於他,卻終於在這一刻知道,人生最後陪在他身邊的人,僅有司南。
他艱難呼吸,司南知道他一貫活得驚喜,焦急道:「殿下,我們馬上進隧道了,您別擔心,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去了!」
「好……」
容華沙啞出聲,司南聽到他的聲音,心頭不由得有些慌亂,此刻終於到了隧道前,司南背著容華衝進去,然後直接往只有他們知道的密道過去,打開密道一路往前。
司南跑得很快,容華長年病著,十分消瘦,背著根本感覺不到多少重量,司南在密道里聽著腳步聲,他的呼吸聲,忍不住道:「殿下,你同我說說話吧?」
「我有點累……」
「那我同殿下說說話吧。」
司南一面跑一面道:「殿下千萬別睡,堅持一下,我們就到了。」
司南不是個愛說話的,可此刻他太怕身後人睡了,於是絞盡腦汁說著話。
他人生太過單薄,年幼時在被容華救起,那時候容華也只是個像下人一樣的皇子,司南是宮裡宮女的私生子,容華將他撿到自己的冷宮裡,兩個人相依為命長大。
容華當落魄皇子,他就是容華身前落魄侍衛,容華當上攝政王,他就是容華中心不二的大將軍。
他的一生,都以容華為支點,不停圍繞在這個人身邊。
「殿下當年說想去盛京看看,於是司南就一直想將盛京送給殿下。」
「司南笨拙,什麼都不會,學著人家編螞蚱編了一個月,才終於編出了一隻螞蚱送給殿下,但實在太過醜陋,等日後編好了,送給殿下。」
「如今雖然狄傑戰敗,但司南必當興復狄傑,完成殿下的願望……」
「司南……」
容華聽著司南的話,感覺一生都在他言語間回顧。
這個孩子貫穿了他的生命,原來不知不覺,已經這麼多年。
當這麼多年浮現而來,容華突然發現,原來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成敗、天下,在生命長河中,似乎早已微不足道。
於是他沙啞著聲音,慢慢道:「司南,我一直想去江南。」
「我想在江南買一套小院子,看春華美景,同好友泛舟湖上。」
「我很像像個普通的年輕人一樣,結三兩好友,行俠仗義,行走四方。」
「我有這麼多願望……司南,功成名就,我已經做完了。大楚是不是我的,我也不執著了,我只是想,我有這麼多美好的願望,沒能實現,多可惜啊……」
司南聽到容華的話,愣了愣,隨後道:「殿下想的,都是對的。司南一定幫殿下完成。」
「好啊……」容華微笑起來:「那司南當我的眼睛,以後要記得,替我去江南,看春花秋月,攜友同游,行走四方,好不好?」
「好。」司南果斷道:「我聽殿下的。」
容華沒有說話,他靠在司南背上,聽著司南的心跳聲,溫和道:「司南,你說說話吧。」
「是,殿下。」
司南應聲下來,然後又開始笨拙的說話。
周邊都安靜了,只有這個人乾癟的言語,一句一句,說著過往瑣事。
容華慢慢閉上眼睛,直到最後,他眼中浮現這一生所有見過驚艷才絕之人。
司南、崔傑、蔚嵐、謝子臣、王曦、桓衡、魏熊、魏華……
他突然覺得,縱然身死名敗,卻也不枉此生。
司南背著人狂奔了一天,終於回到了狄傑的地面。
山脈太冷,此刻風雪交加,他將容華放下來,焦急護在懷裡:「殿下,我……」
話沒說完,他就僵住了,懷中人含著微笑,早已沒了氣息。
他手握在一個錦囊上,司南呆呆打開,才發現裡面,是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時,編給他的螞蚱。
司南顫了顫唇,片刻後,在風雪裡,撫開了這個俊美青年臉上的雪花,淚落無聲。
他這一輩子,終於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容華。
王曦將盛京安穩下來後,迅速給前線發了戰報。
蔚嵐接到信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
她一直守在謝子臣身邊,接到戰報的時候,蔚嵐正在給昏迷不醒的謝子臣餵水。
染墨跪在蔚嵐身前,給蔚嵐讀了消息,蔚嵐點點頭,沒有多說。
她轉頭看著謝子臣,溫和道:「盛京平安了,咱們孩子還在盛京呢,你還不醒過來,就看不到他長大啦。」
謝子臣眼珠轉了轉,一眼不發。
而蔚嵐陪著謝子臣的時候,桓衡還在夢境裡。
夢裡冰天雪地,他蹲坐在樹下,被雪凍結成冰。
可他不想走,他一直覺得,有個人會來救他。
她會替他掃開身上的雪花,然後背著他,一步一步離開這片寒天凍地。
然而他等啊等,那個人都沒來。
他等得絕望發狂,最後歸於死寂。
然後他看見那個人站在他面前哭了,眼淚落下來的瞬間,他終於想起來所有,他顫抖著身子站起來,抖開了身上的冰雪。
「你別哭了……」他沙啞開口:「我不等了,我走了,你別哭了,好不好?」
對方沒有說話,然後有劍貫穿了他的身體。
「阿衡,你知道嗎,我曾經以為,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原諒你。」
「如今我才明白,阿衡,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一定會原諒。」
鮮血流下來,疼痛蔓延開來。
他仿佛墜入了無盡深淵,內心全是絕望。
當年蔚嵐拋下他回到南方、當初蔚嵐成親他瘋狂奔回盛京,他以為那是絕望。
可如今才明白,當你還在掙扎,當你還在憤怒,當你還在努力的時候,那都不是絕望。
真正的絕望是,你連掙扎、連努力,都已經無法去做。
你知道絕對不可能會被挽留,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轉身離開。
不過是仗著以為她一定會原諒。
不過是仗著以為她一定不離開。
然而當她將劍捅進身體,卻才知道,這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會被揮霍,哪裡來的一定。
他握住對方的劍。
他多想說,阿嵐,不要放手啊。
阿嵐,別走。
可是對方卻還是消失了。漫天冰雪裡,那個曾經把他一步一步背出來的人,仿佛從來沒有來過。
他放聲痛哭,跪倒在地,在冰雪裡,慢慢抱緊了自己。
在桓衡謝子臣昏迷時,蔚嵐一面照顧謝子臣,一面修養,一面同魏華布置著軍防。
謝子臣昏迷了近七天,第七天早上,當清晨第一縷陽光落下時,謝子臣慢慢睜開了眼睛。
剛睜眼,就看見那個他朝思暮想的姑娘睡在他身側。她面色蒼白,滿臉疲憊,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他靜靜看著她,清晨陽光下,她幾乎白得近乎透明。謝子臣忍不住伸出手,撫開了她臉上的髮絲。
蔚嵐被他驚動,猛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就看見那個青年在陽光下,溫柔瞧著她。
她沒有說話,美麗的眼眸里一片淡漠。
然後她伸手抱住了他,將頭埋在他懷裡,微微顫抖了身子。
謝子臣抬手抱住她,溫和道:「我醒了,你別怕了。」
蔚嵐沒說話,她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她咬緊了牙關,怕自己發出聲音。
謝子臣抱緊了她,順著她的背:「不哭了,我在,我在呢。」
「謝子臣……」蔚嵐微微顫抖:「沒有下一次。」
「如果還有下一次,」她咬牙開口:「我一定,一定不會饒了你。」
「我知道了,」謝子臣閉上眼睛:「阿嵐,我知道,在你心裡,我比天下重要了。」
這麼多年,一直忐忐忑忑,患得患失。
一直未這份感情里,她的回應淡漠而不安委屈。
終於在這一刻,這個人在他懷裡像個小姑娘一樣流著眼淚咬牙切齒說不會饒過他時,蕩然無存。
他靜靜抱著她,看著外面一輪紅日,慢慢升起。
謝子臣醒了之後,蔚嵐精神就好了很多。
她每日陪著他,沒過一個月,謝子臣就已經恢復如初。
這時候盛京徹底安定下來,王曦找到了那條密道,將它封死。而容華和司南則在那一天後,不知所蹤。
一個月後,王曦從盛京押送著糧草趕到前方,就在王曦來的那天,容華的死訊傳了過來,狄傑軍隊掛上了白花。
王曦聽聞消息後,說為了慶祝,請了大家到山上飲酒。
王曦找了一個山頭,讓人布置了場地,等到夜間,蔚嵐換上衣服,同謝子臣一起到了山頂。
那天晚上明月皎皎,王曦和阮康成早早等在山頭,幾人仿佛年少時一般喝了幾杯酒後,蔚嵐感覺有人來,一回頭看,竟然是桓衡。
他像當年第一次來盛京時那樣,穿著黑色華袍,帶著金冠,只是再不像少年一樣,會踩著衣擺摔倒在他面前。
蔚嵐淡漠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同王曦阮康成含笑說著話。而謝子臣跪坐在一遍,同年少一樣,安靜沉默,一言不發。
跟著桓衡來的還有崔傑、王元、魏熊、魏華、林夏等人,看著這群人,崔傑含著笑道:「當年早在盛京時,就聞說諸位公子風流意氣,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如今算什麼?」阮康成揮了揮手,提著酒壺,轉頭看著遠方掛在天空的明月:「你不知道,當年在宮裡讀書,嵇韶林澈這些人還在的時候,那才叫熱鬧。還有這人,」阮康成指向王元:「他們三皇子那邊的人雖然不太厚道,但如今想起來,卻也覺得,當年少時天真,已經很是不錯了。
「我們不厚道?你們才是真狡猾!」
王元喝酒冷笑出聲,蔚嵐笑了笑,抬頭同王曦對視一眼,同他碰了碰酒杯:「如今阿澈不在,你可難過?」
「人死燈滅,」王曦悵然出聲:「既然已經走了,我也不強求。能留的時候,我自然全力以赴留住他。留不住,也就罷了。」
說著,王曦看向遠方,萬家燈火。
「阿嵐,」他抬起手來:「你看這江山,多好看啊。我年幼時總覺得,我們大楚窩囊極了。那時候我喜歡夜裡站在山頭,眺望北方。可父親總是同我說,北方是回不去的。狄傑多麼強大,陳國多麼強大。可如今我突然覺得,或許我們能回去。」
「當然能。」
蔚嵐抬起酒杯:「阿曦,大楚有我們,便不是當年的大楚了。」
王曦朗笑開來:「是,大楚有我們,不一樣了。」
說著,王曦舉起杯來,招呼著眾人喝酒。
一行人划拳行酒令,喝到半夜,橫七豎八到了一片。
過了子時,按照狄傑的風俗,他們會鳴奏哀樂,這時候,就是大家為容華喚靈的時候。
崔傑在眾人醉酒時,悄悄離場。他焚香沐浴,換上了華麗的袍子,帶上了玉冠,跪坐在窗口,望著北方。
當狄傑獨有的哀樂聲響起那片刻,崔傑拿起了劍。
「此生無以相報,」崔傑拔開劍,仿佛看到當年狄傑入侵時,狼狽逃竄的親友,看到盛京街頭,對他伸出手的謝子臣,看到狄傑官道上,那個捲簾而出的貴公子。
他閉上眼睛,想起那年玄衣大氅、金冠鑲玉,抱著幼帝一步一步走到金座之上的容華。
彼時作為謀士,崔傑和司南一左一右立在容華身側。這位病弱的青年,卻有著令人驚艷的爆發力,讓所有人隨之心折。而後張開廣袖,看向群臣,揚聲道:「我容華今日立誓,必將領狄傑南踏大楚,一統天下,成我狄傑千秋偉業!」
而後他轉過頭來,溫和道:「請先生助我。」
劍映照著崔傑的面容,崔傑苦澀笑開。
沙啞道:「願得來生,再能相隨。」
言畢,他的劍划過脖頸,血花四濺。而狄傑的哀樂沉重婉轉,久久不散。
狄傑哀樂響起來時,蔚嵐迷迷糊糊醒過來。
她撐起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山頂,然後眺望遠方。
夜風吹得她清醒了幾分,她聽到身後聲音,轉過頭去。
然後她就看到桓衡。
桓衡站在不遠處,靜靜注視著她。
他走到她身邊來,隨著她的目光,慢慢道:「我曾經以為,所有失去的都可以再搶回來。」
蔚嵐沒有言語,桓衡繼續道:「阿嵐,這一生,你都不會原諒我了嗎?」
「我原諒你,還少嗎?」蔚嵐眼中全是冷意:「桓衡,如果不是子臣還活著,你以為還能同我如此說話?我早殺了你。」
桓衡苦笑開來,他看著面前人冷峻的面容,眼中卻全是溫柔。
「姐姐,」他突然開口,蔚嵐微微一愣,聽桓衡道:「如果這一生我唯一能與你有的牽絆,僅止於此,那麼阿嵐,請讓我留在離你最近的地方。」
「我知道這一生你不會原諒我,也知道這一生你我可能都不會再有什麼牽扯。可是阿嵐,在我心中,你卻永遠是我最終要的人。當年我給你的誓言,餘生我也會如此遵守。你無須回應,這是我自己的執著。」
「阿嵐你說的對,這世上感情固然重要,可也有太多東西在等著我。這一輩子,喜歡過你,我已足夠。」
說著,桓衡在她身前,單膝跪下來。
月光落在他面容之上,時隔近十年,這個人終於再次擁有了那雙清澈的眼。
他靜靜看著她,一如年少時,不含半分雜質。
無數記憶翻湧,月光明亮溫和,他解下佩劍,將劍橫過頭頂,認真看著她,說出當年他曾給她的誓言。
「我會在北地,此生不入京。」
「我將不娶妻,不生子,不納姬妾,不染風塵。成君之利刃,護君之江山。」
「今生今世,」他慢慢笑開,笑容混著月光,清澈明朗:「君心所向,吾劍所指。」
蔚嵐沒有說話,好久後,她垂下眼眸:「何必呢?」
「阿嵐,」桓衡握住她的手,將劍放到她手裡:「或許你不知道,這一生,你早已是桓衡的信仰。」
「我無法擁有你,那至少守護你。你不回應,是你的事情,而我喜歡,是我的事情。」
「能夠喜歡你,」桓衡笑得明朗:「我很幸運。」
這世間大多數人,連一個喜歡的人,都無法擁有。
這世間這樣多的事,這樣多的人,感情從來也不過只是生命里一段旋律,這一生獨獨喜歡一個人,拼盡全力,又有什麼可惜?
蔚嵐沒說話,她握著劍,看著劍上的紋理。
這是當年桓衡十四歲時,她送給他的劍,如今竟已過十幾年。
桓衡見她握著劍,站起身來,直接道:「阿嵐,我走了。」
蔚嵐沒有說話,她看著他起身離開,夜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他漸行漸遠。蔚嵐忍不住叫住他:「桓衡!」
桓衡回過頭來,看見月光下美麗如妖的姑娘,聽到她說了一聲:「保重。」
桓衡朗聲笑開,走到樹下,翻身下馬,然後接著月光,打馬離開。
仿佛帶著所有年少的記憶美好,翩然消失於她的生命。
她提著劍,感覺天漸漸亮起來。
有人來到她身後,她抱劍回頭,看見日光下面容精緻俊美的青年。
他在日光下,溫柔笑開。一如年少時每次她醉酒就來接人一般,溫和道:「我見你不在,就來接你。」
「接我做什麼?」
「怕你走遠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蔚嵐抱劍笑開,彼時雲破日出,照山河大地,霞光萬丈,眾生茫茫。
昭化四年七月,狄傑挾百萬大軍渡河而來,借密道圍困盛京,右相魏嵐攜其弟魏熊開城迎戰,挾持攝政王容華,突破重圍,趕至前線。前線主帥謝子臣、兵馬大元帥桓衡聯手布局,圍殲狄傑於雲茶谷,斬敵三十萬,俘軍二十萬。容華於戰場病逝,主將司南不知所蹤,容華身邊謀士崔傑為大楚俘虜,於容華死訊宣布當夜自刎殉主。
昭化四年十月,桓衡、魏熊攜手領兵,北伐狄傑。
昭化五年秋,狄傑全滅,魏家青州軍人數擴充至五十萬,主持全境戰役大局蔚嵐一時聲望無雙,王丞相告老還鄉後,蔚嵐成為左相,尚書令謝子臣升任右相,原刑部尚書王曦升任尚書令,中舍人阮康成升任工部尚書。
昭化五年冬,蔚嵐提出削兵,桓衡上書支持,青州軍、桓家軍、及王凝旗下軍馬均削減一半。大楚止戰休戈,修生養息。
昭化二十年,幼帝位及弱冠,將大楚從一文弱之國推至鼎盛的丞相蔚嵐攜右相謝子臣均提出辭呈,還權於帝王后,歸隱東山。
傳聞歸隱東山後,蔚嵐喜好歌姬,府內日日笙歌,有人曾見二人泛舟湖上,一人撐船搖漿,一人煮酒吹笛。縱使白髮已生,卻仍不減風流。
後人提及二人,均贊千古風流。
而那位曾經兵臨盛京,逼皇帝授予九錫、後作為主力一統天下的名將桓衡,卻一生待在北境,終身未曾踏入盛京半步。
他一生除了那個早逝的妻子和唯一的兒子,甚至連姬妾都不曾有過。
野史曾傳言桓衡有龍陽之好,愛慕盛京那位風流丞相蔚嵐。
然而歷史長河翻滾無跡,是非功過,恩怨愛恨,都不過文人筆下點墨。
能留下一個名字,便已是這些人一生的努力。
文人書寫百萬字,只求觀者記一人。
蔚嵐一生求青史留名,千古流芳,如今做到,她一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