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霍闌像是在做一場格外長的夢。思兔閱讀

  夢裡他還在江南,在全部少年時光僅有的亮色里,身邊都是梁宵。

  小梁宵扯著他胡鬧,扯著他不聽話,扯著他做長到這麼大都沒做過的離經叛道的事。

  扯著他在雨里踩水面上的燈光,濕漉漉的馬路空蕩寬闊,夜色靜謐星塵閃亮,路燈的光是暖的,明亮得好像能跟著水花濺起來。

  少年的霍闌刻板且無趣,遲鈍迂執得能氣死人。小梁宵被他氣得哇呀呀風火輪轉胳膊,末了又自己消了氣,擠擠挨挨地過來蹭他,給他遞紙條。

  單薄清瘦的男孩子,高高興興沒心沒肺,眼睛的明亮笑意從來不帶半點陰霾。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讓他以為他看見的世界……就該是這樣。

  他從來不知道小梁宵去打工,不知道小梁宵攢錢給他買吃的補身體,不知道小梁宵暗地裡護著他,被分家那群人不擇手段報復威脅,依然死犟著不肯走。

  不知道在他燒得昏昏沉沉的那個晚上,小梁宵原來就在他身邊。

  在他身邊,用誘導劑不計代價地催發自己的腺體分化,強行讓信息素失控爆發。

  為了救他的命。

  他印象里分化那一夜的那場暴雨,原來既從沒真實存在過,也不是什麼錯覺,是梁宵拼盡全力催發的、用來救他的信息素。

  霍闌心底被寒意逼著,胸口窒澀,幾乎冷得發抖。

  他一遍一遍無法自控地去回想所有過往,無數早該發現、又被有意無意掠過的細節,忽然鮮明得不容忽視。

  兩人互通心意那天,梁宵含混同他說,不想見那個人。

  醉後的梁宵哭得喘不上氣,依然死死忍著不肯出聲,因為有事要瞞著,不能讓江南的朋友聽見。

  牽扯出過往的那天晚上,梁宵高燒得意識不清,還不依不饒地死死拽著他,說什麼都不准他欺負那個少年的霍闌。

  ……

  霍闌不敢違背梁宵的話,卻又難以自制的憎惡當時的自己。

  怎麼會遲鈍到這個地步的。

  怎麼會什麼都沒發現的。

  已經這麼明顯,為什麼一直都沒發現,一直都沒能想清楚。

  為什麼能心安理得地回了帝都,心安理得地過了這麼多年,心安理得活到現在。

  霍闌胸口疼得幾乎失去知覺,閉上眼睛。

  那些在那天晚上,被硬扛信息素爆發的小梁宵哆哆嗦嗦塗掉的頁碼,和被一頁一頁重新畫上的qaq。

  究竟有多少是想要對他說……但已經來不及說的話。

  「梁先生是有話對您說的。」

  管家守在他身邊,小心出聲:「原本是想找機會好好告訴您的,梁先生一直擔心您意外知道,錄了話給您……」

  管家攥著早準備好的錄音筆,猶豫:「您要聽嗎?」

  霍闌視線落在那支錄音筆上,瞳底稍稍柔和了些,伸手碰了碰。

  霍闌把錄音筆接過來,慢慢攥在手裡。

  管家有些急:「不是,要按這裡播放――」

  霍闌搖了搖頭,避過管家的手,把錄音筆貼身仔細收好。

  「他會說。」霍闌說,「不准我怪自己,他很高興遇到我,遇到我是他最高興的事。」

  管家一滯,張了下嘴,沒能出聲。

  霍闌垂著視線,聲音甚至比平時還輕柔和緩,像是生怕弄破了某個夢境:「他會很精神,會哄我,會假裝成一點不疼的樣子,讓我別難受。」

  「他會說……不告而別是他的錯,瞞著我是他的錯,是他那時候年紀太小了,沒找到更好的處理措施。」

  霍闌眸底寂得無波無瀾,神色卻依然近於柔和:「他會告訴我,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們還有無數個未來。」

  管家原本想給梁先生打電話,攥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下了,看他半晌,低聲哽咽:「您別說了。」

  霍闌很想說,搖了搖頭,輕聲:「從家裡跑出去――」

  他被這句話一刺,瞳底疼得輕顫了下,眉峰微微蹙了蹙,重新改口:「從我住的地方跑出去以後。」

  「他流浪了兩個月,沒有飯吃就拼命喝自來水,沒有地方住,就在躺椅上睡。」

  霍闌:「他顧不上養身體,一直在拼命掙錢,有地方住了,又去念書。」

  「那時候,飛揚藥業的抑制劑還沒研發出來。」霍闌緩緩往下說,「醫院的抑制劑效果不穩定,必須長期使用使用,隨時可能會信息素失控。」

  霍闌緩聲:「每次失控,都又是一次鬼門關。」

  管家實在心疼得聽不下去,啞著嗓子:「霍總――」

  「我也聽不下去。」霍闌說,「可他活下去了。」

  他連完整聽下來一遍都很艱難的,是梁宵因為他跌跌撞撞傷痕累累活下來的十年。

  如果沒遇到他,梁宵不一定要念書,會很健康,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沒遇到他,梁宵就不會被分家針對,不用遠遠逃去帝都,不會把身體毀得到現在都沒能養好。

  就不會被龍濤用來做餌,不會又一次險死還生。

  霍闌始終在盡力壓制著自己的愧疚,他不想讓這些愧疚成為兩人間的包袱,想和梁宵好好在一起,想給梁宵所有早就應得的東西。

  可……最後這一根稻草,他沒能想到。

  他沒想過,也從不敢哪怕稍微去想。

  霍闌甚至能想到梁宵會怎麼安慰自己,會說些什麼話,可這些話卻好像又都並不足夠把過去的一切抹消乾淨。

  管家疼得哆嗦,啞聲:「不怪您,您一直都不知道……」

  霍闌視線落在車窗外,看著鋪天蓋地的雨幕,反問他:「這不就是該怪我的地方嗎?」

  管家語塞。

  霍闌閉上眼睛。

  梁宵的命運因為遇到了他,攪得傷痕累累遍地荊棘,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他都不知道,都活得心安理得,喜歡梁先生也喜歡得心安理得。

  在他身邊的人好像都逃不過這樣的怪圈,他以為害了母親已經罪不可赦的時候,梁宵一個人熬著掙命,盡全力才能堪堪繼續往下活。

  他甚至還在設想他們的以後。

  他已經把梁宵害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設想以後。

  霍闌垂眸,自虐一樣輕聲重複:「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霍闌:「我要怎麼賠給他?」

  車在別墅門口停下時,雨已經大得看不清人。

  夜色濃深,眼前的一切都被淹沒在雨幕里,鋪天蓋地冰涼水色,壓得人胸口喘不上氣。

  霍闌沒讓管家跟著,一個人上了樓。

  「怎麼會弄成這樣?」保鏢隊長始終提防著分家搗鬼,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種事上出意外,急得團團轉,「怎麼辦?聯繫梁先生嗎?」

  管家身心俱疲:「先……別急。」

  霍闌眼下的狀況太差,管家也拿不準該不該在這個時候通知梁先生了,重重嘆氣:「梁先生現在就算來了,對霍總也未必是好事……先讓霍總冷靜冷靜。」

  「我先聯繫醫生,霍總的信息素可能要出問題。」

  管家拽著保鏢隊長:「分家那邊你無論如何都要看住,誰敢鬧事,直接殺雞儆猴。」

  「我知道。」保鏢隊長磨牙,難耐殺氣,「這幫王八蛋玩意……」

  alpha身體遠比常人強健得多,霍闌除了被信息素的問題困擾,已經多年沒怎麼生過病。這次猝不及防身心受震,說不準要出什麼問題。

  管家不敢放鬆,給私人醫生發了消息,看向保鏢隊長,咬咬牙:「把你的保鏢……給我幾個。」

  保鏢隊長心裡跟著一沉,皺緊眉:「這麼嚴重?」

  「有備無患。」管家也沒多少主意了,重重嘆了口氣,「先等一天,晴了再說。」

  管家看著門外的雨,低聲:「霍總要是過不去這個坎,我們總不能真什麼都不管……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語成讖。

  雨不依不饒下了一整天,別墅無人走動,靜得幾乎風平浪靜。

  霍闌並沒顯得太異常,甚至還在第二天夜裡按鈴要了一次晚飯。管家火急火燎盯著後廚做好了,親自送過去,看見霍闌在認真地做梁先生給的那本題。

  已經做得只剩下了最後一道。

  管家沒敢驚動他,放下飯菜悄悄走了,隔了兩個小時忽然覺得不對,帶著人衝上去撞開門。

  霍闌倒在屋角,冷汗淋漓意識模糊,房間裡冷得懾人。

  ……

  「信息素的應激性爆發……alpha的信息素原本就不夠穩定,極易受情緒影響。」

  醫生進不去房間,守在門口:「抑制劑也能壓制下來,但後患太大,尤其特殊變異型的alpha,信息素強度還要超出三到五倍。」

  醫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低聲提醒:「最好――還是有omega在。」

  「不是不讓梁先生來。」

  管家何嘗不清楚,重重嘆氣:「現在梁先生要是來了,霍總的情緒只怕更控制不住。」

  霍闌信息素爆發時會被本能衝擊得難以自控,只能憑意志力生扛,當初剛簽合同時就出過意外,險些傷了梁宵,還隨之惹來了個熱搜。

  如果這次爆發再意外傷到梁先生……

  管家沒敢再想下去,用力搖了搖頭:「先……用抑制劑應急。」

  「霍總也是這個意思。」管家低聲,「我能做主。」

  醫生嘆了口氣,不再堅持,扯了張處方單:「治療方案你也能做主嗎?」

  管家咬咬牙,正要點頭,忽然愣了下。

  霍闌的情形不容再拖,醫生正等他回答,急著催促:「能不能?」

  管家張了下嘴,艱難:「不……」

  醫生察覺到不對,跟他一起回了下頭。

  梁宵一路跑上來,氣息還未定,撐著雙腿站直。

  保鏢隊長在樓下被梁宵逼出了全部真相,沒能攔住人,倉促追上來,急得在樓梯口不住遠遠打著手勢。

  梁宵能做主,抬手接過醫生的處方單,看了看。

  「梁先生。」管家無論如何想不到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兒,「您怎麼――」

  梁宵順手揉了處方單:「霍總知道了?」

  管家掙扎半晌,艱難點頭。

  梁宵閉了閉眼睛,深吸口氣,壓壓一路跑得咳喘的氣息,一點點呼出來。

  「您……別急。」管家扶著他,「是我們的過失……」

  「不怪您,我沒考慮到還有這邊的事。」

  梁宵揉揉額頭:「當初他們來揍我的時候,我也沒想到他們是什麼分家……我還以為他們是跟我們搶詐騙片區的。」

  管家:「……」

  管家苦笑了下,低聲:「也差不多了……」

  梁宵點點頭:「我進去。」

  管家嚇了一跳,忙著攔他:「不行,霍總現在不很冷靜。」

  管家實在怕再傷著他,心驚膽戰求他:「您別逼霍總,霍總真的不想傷您。他是真的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霍總比誰都想保護好您……」

  梁宵皺眉:「我知道。」

  昨晚沒能聯繫上霍闌,連管家也含糊其辭詞不達意,梁宵就猜到是出事了。

  他等了一宿,沒等到回信。今天一早請假搶票飛回來,連經紀人和助理都沒來得及帶,對情形已經有了準備:「霍總不是信息素不穩定嗎?」

  「是。」管家急得不成,「alpha的信息素和情緒有關,您進去了,霍總恐怕更穩定不下來――」

  梁宵莫名:「我為什麼要讓霍總穩定下來?」

  管家愣了下,無言以對。

  梁宵自己還帶了份青少年分化專用誘導劑,準備著以防萬一,就不是奔著讓霍闌冷靜來的。

  他沒再耽擱時間,摸了下口袋,沿著領口拽出栓了紅繩的鑰匙,打開牢牢反鎖著的主臥。

  管家依然不放心,急著往前走了半步,被醫生扯回來。

  梁宵反手關上了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