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管家和經紀人被緊急請到了節目組的錄製現場。思兔閱讀

  

  「盡力了。」

  公關部部長身經百戰,第一次無從下手到這個地步:「實在沒辦法……」

  「怎麼就沒辦法了。」管家和這些人商量得好好的,「不是說好了靠後期剪輯嗎?」

  公關部部長:「是。」

  「把所有他們倆膩歪在一塊兒的鏡頭剪掉。」

  段明出主意:「所有單人鏡頭穿插風景,別連在一起。」

  公關部部長:「剪了。」

  段明:「後期製作的時候儘量引導一下,多加些兩個人不默契的暗示。」

  公關部部長:「加了。」

  管家補充:「找個單身十年的剪輯師,帶著怨氣剪。」

  公關部部長:「找了。」

  管家莫名其妙:「還有什麼問題?」

  公關部部長長嘆:「只剩七個鏡頭了……」

  ……

  節目組不是沒有努力過。

  一個劇組的人睜著眼睛說瞎話,主持人不敢反抗,昧著良心從一個被窩裡分別請出了兩位不熟的嘉賓。

  起床拍不成,只能營造勤奮早起的人設。

  攝製組在外面兢兢業業拍了兩個人的晨間畫面,鏡頭才三秒鐘沒盯著,第一次用劇組準備的鍋灶、險些被濺起來的油點燙到的梁先生就掛在了霍總的手臂上。

  物資匱乏且起了個大早,幾組嘉賓都在清湯寡水的早餐里痛不欲生,被香氣撲鼻的烤吐司片煎午餐肉和黃澄澄的溏心蛋饞得滿地亂竄。徹底沒人再配合節目組,當即賴在四號房間又朵頤了一頓。

  吃人嘴短,跟拍導演從山上下來,也沒抹開臉再提醒梁先生和霍總保持距離。

  「一上午的鏡頭。」公關部部長悲從中來,「只剩七個……」

  「……」管家深吸口氣:「我去和梁先生說。」

  公關部部長抱著一線希望:「還有霍總――」

  公關部部長迎著管家的視線,沉默半晌,含淚囑託:「請您務必去和梁先生說。」

  管家對這種局面倒不是沒有預料,可也沒想到來的這麼快,按按額頭,找大家在茶園裡分別採茶的機會攔住了梁宵。

  梁宵沒料到能見管家,拎著竹簍,有些驚喜:「您怎麼來了?」

  管家勸慣了梁先生不要臉,風水輪流轉,陡一倒回來勸,反而有些無從下口:「來看看您……」

  管家盡力迂迴著搭話:「您和霍總都還好嗎?」

  梁宵點點頭,回身看了一眼:「我還好。」

  管家愣了下,仔細看了看他神色,忽然緊張:「霍總怎麼了?」

  梁宵搖了搖頭,低聲同他打聽:「您知道這附近有個棲石寺嗎?」

  管家沒聽過,茫然搖了搖頭。

  霍家先生夫人出門未必會把人帶齊,梁宵點點頭,沒多問:「我下午去一趟,您幫我陪陪他。」

  管家聽得皺緊了眉。

  梁宵不是大驚小怪的脾氣,一旦這樣囑咐,就說明霍闌的狀況確實不算太好。

  明明說好了保持距離,今天上午梁宵反常地跟霍總待在一塊兒,只怕也未必只是因為忍不住。

  「您能細說嗎?」管家低聲,「我們不跟霍總通氣,您說一下,我們去查……」

  「我知道的也不多。」梁宵微啞,「只知道他父母當年去過,再多的也不清楚了。」

  管家騰起個念頭,愕然:「是霍總和您認識那年嗎?那年他父母確實去了江南――」

  梁宵點點頭:「求了什麼?」

  管家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這麼巧,心下沉了沉:「同命符……霍總很不喜歡這個。」

  雖說大抵只是巧合,但先生和夫人在空難中一同離世,卻也極微妙地契合了生死同命的批文。

  「我們一直為這個不舒服。」

  管家至今依然忍不住意難平,這些話又無論如何不敢說給霍闌:「那時候霍總已經有了生命危險,先生夫人離得那麼近,居然一點都沒管過……」

  梁宵搖頭:「他想的大概不是這個。」

  管家愣了下。

  「他想的……應當很簡單。」梁宵扯了下嘴角,「他只是很想再見他的父母一面。」

  原本是有機會見到的。

  霍闌一向心事重,動輒容易進死胡同,想的事又總不肯說。梁宵固然清楚霍闌不是囿於過往的脾氣,卻也攔不住他什麼事都要往身上背。

  如果沒人管,霍闌倒也並不會被這些壓垮,只會一板一眼地懲罰自己、一板一眼地反省思過,再一板一眼往下走。

  霍闌甚至不會為這些過往多難過。

  能允許自己難過,已經是霍闌對自己難得的寬宥了。

  管家胸口發緊,低聲:「您是因為這個――」

  「也不是。」梁宵猜到他要說什麼,無奈笑笑,「我不捨得。」

  管家愣了下,看著他沒出聲。

  「波折坎坷,好容易都熬過去了。」

  梁宵:「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不捨得再扔下他一個。」

  管家眼眶驀地一酸,想說無數話又都咽了回去,啞聲:「多虧您……」

  梁宵搖了搖頭,收拾好手頭的茶葉,又同管家多交代了幾句,回了集合點。

  清明雨前的茶才是品質最高的時候,雨水一多,茶芽長成嫩葉,就已經沒了風味,等到五六月份,幾乎已經徹底沒什麼好茶。

  現在的茶園也有不少和旅遊業聯合開發,讓遊客來親手體驗採茶,額外再添一筆收入,摘壞了也不算多心疼。

  「大家都做得很好。」

  尹馳這兩天受多了刺激,再看幾個簸籮里慘不忍睹的茶葉,心態已經好了許多:「曬青還要一定時間,下午大家自由活動,晚上我們再統一回到老宅錄製……」

  尹馳走到最後一個簸籮,笑笑:「拿錯了,不用把茶工的也拍進來。」

  梁宵正拿藏著的嫩葉逗霍闌高興,聞言舉手:「尹導,是我的。」

  尹馳愣了下,仔細看了看,再抬頭看梁宵的目光已經有些震撼。

  梁宵還沒解釋清自己帶電棍的事,被他這樣錯愕盯著,咳了一聲,提前補充:「我還會炒青和團揉。」

  節目組原本還想拿制茶步驟給嘉賓們設置不少難關,措手不及遇著了內行。尹馳緊急記下了要調整環節,沉穩跟梁宵套話:「您還會什麼?」

  梁宵想了想:「銀槍鎖喉,胸口碎大石。」

  尹馳:「……」

  霍闌畢竟還有些良心,聽不下去,把勤勤懇懇欺負節目組的梁宵撈走,提前領回了房間。

  「這個真不會。」

  梁宵擔心霍闌又多想,再替他腦補出什麼落魄少年omega當街賣藝的淒涼人設:「我瞎說嚇唬他們的。」

  梁宵邊說邊退,繞著霍闌解釋:「增強綜藝感,營造節目效果……」

  霍闌還不至於連這種也分不出,無奈看了他一眼,伸手扶穩梁宵:「小心些。」

  梁宵踩穩當,笑了笑。

  下午的自由活動大致分成了三組,他和孟飛白、蘇蔓俞枝幾個去棲石寺,導演組也準備一起去踏青。江平潮和經紀人留在房間看電影,霍闌難得清靜,要留在房間裡把公司這幾天的工作處理妥當。

  攝像頭都在山腳下等著,梁宵拽著霍闌的袖子,晃晃蕩盪踩著路沿走:「工作多不多?」

  霍闌搖了搖頭,手臂稍稍施力,扶著他站回去。

  最要緊的過渡階段已經處理的差不多,許多事並不是非他不可。昨晚梁宵睡後,他也挑了些稍緊些的文件批覆過了,今天無非只是日常處理些雜事。

  梁宵昨晚睡得沉,半夜醒了也沒能醒透,發現他還沒睡,一定要給他做電腦桌。

  霍闌拗不過他,只能配合著把電腦放在梁宵腦袋上頂了一陣,發現實在沒什麼心思再處理報表,索性將電腦挪開,順利抱住了一隻睡懵了軟綿綿熱乎乎的omega。

  霍闌格外喜歡梁宵這樣迷糊混沌的時候,又擔心說了惹得梁先生惱羞成怒不好好走路,只暫且按了回去,將他扶穩:「有事?」

  「不算。」梁宵還不知道他們霍總腦子裡在想什麼,笑了笑,「忽然有點不想去了。」

  霍闌微怔,抬眸看他。

  「不想去了,想在家陪你。」梁宵仗著沒有攝像頭,亂七八糟什麼都敢說,「探索一下新場景,溫泉……」

  霍闌扶著他的手臂稍一較力,將梁宵撈進懷裡,摸了摸他的頭髮。

  梁宵對他們這種身強體健的alpha一向不很能理解,飄飄乎乎被抱實,本能盤住了霍闌,跟著抬頭。

  「我沒事。」霍闌說,「不必擔心。」

  梁宵張了下嘴,訕訕:「這麼明顯嗎?」

  霍闌搖了下頭,把梁宵在懷裡抱穩,沒再放手,穿過翠葉如洗的茶園回了房間。

  他並不很擅長發現這些,所以當年在江南,甚至一次都沒來得及真正注意過。

  他在少年時,滿心都只想得到父母的承認。埋頭刻苦學習試圖考個好成績也好、想走上母親曾走過的路也好……直到昨晚之前,他懷抱著梁先生省視自身時,才發覺這些年來,他對這件事或許都從沒真正徹底釋懷過。

  凡是他走不出來的任何事,回頭看時,都有梁宵一口氣不肯松地死守著他。

  霍闌合上門,攬緊手臂吻住梁宵。

  梁宵還沒來得及站穩,被新雪氣息驀地裹嚴,下意識回抱住他:「怎麼了?」

  梁宵動了動胳膊,在霍闌背後飛快胡嚕著畫圈:「心情不好?沒事,我不出去亂跑了,咱們倆去江老師他們家看電影……」

  霍闌:「……不去。」

  梁宵煞有介事:「那咱們在家看小電影。」

  霍闌:「……」

  梁宵繃不住先樂了,拽著霍闌仔細看了看,在他嘴角親了親,順手揉了一把霍總清冷精幹的髮型。

  霍闌被他一攪和,胸口壓著的情緒驟然泄了,一時有些無奈,把梁宵輕輕攬住:「我不會叫你再擔心。」

  「你越這麼告訴自己,就越容易叫我擔心。」

  梁宵知道霍闌在想什麼,耐心拉住他:「釋懷不是靠逼自己逼出來的。」

  霍闌蹙了下眉,沒出聲。

  梁宵知道他在認真聽,覺得這麼說太生硬,引著霍闌回了房間,替他把外套脫下來:「有些事,你越逼著自己不准想,反而越忍不住想,晚上一閉眼睛,翻來覆去沒完沒了……」

  霍闌聽得微愕,看了看梁宵:「是。」

  「不是能掐會算。」梁宵咧嘴一笑,「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已經算是心夠大的,一旦勾起過往,也免不了輾轉難眠幾天,霍闌這個脾氣,不輾轉一個星期都不合適。

  萬一又勾起另外哪件事,又是一個星期。

  這麼翻來覆去,他們霍總要是能睡好,都沒有天理。

  往後兩個人勢必越來越忙,梁宵不放心,有心扳一扳霍闌這個內斂多思的毛病:「下午睡會兒,養養神再工作?」

  霍闌輕蹙了下眉,沒應聲,微微點了點頭。

  梁宵早對他這套行為語言熟透了,知道霍闌顯然不自信能睡著,也不多說,過去拿溫水洗乾淨了手:「行了,去躺下吧。」

  霍闌微怔:「做什麼?」

  「陪你睡覺。」梁宵看了眼表,大馬金刀脫外套,「還有一個小時集合,等你睡著我再走。」

  霍闌幾乎尚且沒能回過神,被他山匪一樣威風凜凜的架勢引得牽了下唇角,低聲:「不必――」

  梁宵:「不必還是不想?」

  霍闌頓了下,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沒說話。

  梁宵滿意點頭,不由分說拽著人一塊兒躺下,扯著被子裹嚴,囫圇抱住了霍闌。

  兩人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頭碰頭躺著,霍闌其實就已格外知足。

  梁宵下午還有安排,霍闌並不準備睡踏實,在梁宵背上緩緩拍撫幾次,想讓他再爭分奪秒歇歇,呼吸卻驀地滯了滯。

  霍闌屏息強忍一陣,在清新明淨的澎湃雨意里驀地睜開眼。

  「別動。」梁宵耳朵滾燙,扎在他頸間低聲,「我說的話……你記著。」

  霍闌肩背繃緊,抬手覆住他頸後腺體:「你說。」

  「這樣你記得清楚。」

  梁宵挪開他的手,在霍闌唇畔親了親:「你要好好待你自己,該休息休息,該放鬆放鬆,不准什麼時候都繃著。」

  霍闌還沒想清楚梁宵是什麼時候帶來的誘導劑,心跳急促,下意識闔眼:「我――」

  「你不好好對自己,現在身體好,顯不出來。」梁宵抵著他額頭,輕蹭了下,「等將來老了,難道要我照顧你?」

  霍闌胸口輕悸,攬緊梁宵,埋在他頸間搖了下頭。

  梁宵怕他鑽牛角尖,拽拽他的袖子:「我肯定照顧,我就是扛不動你……」

  霍闌被輕扯了兩下袖口,滾熱掌心翻過來,牢牢扶住梁宵的手,把人裹進懷裡。

  「對別人的事,你釋懷不了,咱們兩個一塊兒背著。」

  梁宵聲音微微發啞:「對我的事……你不用釋懷。」

  梁宵從管家口中聽過,小霍闌在家中那些年,曾經因為母親的病情惡化,被父親怎麼毫不留情地叱罵苛責過。

  這些叱罵如影隨形,像是無形禁錮,至今依然困著霍闌。

  斯人已逝,對錯都無從論了,梁宵只想照霍闌說的,好好替他去上幾柱香。

  「不用為了讓我放心……逼自己。」

  梁宵嚇唬他:「我就是因為不放心,才老盯著你。哪天真放心了,甩手掌柜跑了怎麼辦?」

  霍闌倏地抬眸,定定看著他。

  「……」效果有些明顯過了頭,梁宵張了下嘴,輕咳一聲:「不跑。」

  霍闌箍緊了他的手腕。

  梁宵好聲好氣:「不甩。」

  霍闌依然沒鬆手,肩背微繃了下,垂眸把他往懷裡牽。

  「下回你再難受了,就來跟我打報告。」

  梁宵知道怎麼說霍闌最容易聽進去,給他標準量化:「難受有百分之一了,就能換親一下,百分之十,就能咬一口……」

  霍闌低聲:「百分之百――」

  梁宵忽然隱約擔心起了他們霍總將來會不會每天都覺得心裡難受,念頭一閃而過,沒多想,大大方方:「七天七夜。」

  霍闌也被他的豪氣震了,微微錯愕地抬眸看著他。

  梁宵自覺有自己在,應當也不至於讓霍闌難受到百分百的地步,在他頸間胡亂蹭了蹭:「你自己再細量化一下,回頭做個表格……我簽字。」

  霍闌輕輕牽了下唇角,垂眸靜了一陣,點點頭:「好。」

  「行了,快點咬一口。」梁宵已經被誘導劑折騰得不輕,閉眼拽著他,「再不咬就來不及了。」

  霍闌看著梁宵微微打顫的睫尖,胸口跟著無聲潮湧,攬著他靠在肩上。

  梁宵催他:「快點。」

  omega的腺體格外嬌嫩脆弱,被標記前做不好適應防護,極容易引起不適。

  霍闌從不肯輕忽,替他解開襯衫,儘快給腺體做了簡易的清潔和接觸適應。

  梁宵悶哼一聲,唔地咬住霍闌:「快――」

  霍闌收攏懷抱,正要咬住他的腺體,忽然察覺到梁宵在懷裡打了個激靈,整個人軟綿綿塌了下去。

  霍闌微怔:「怎麼了?」

  「……」梁宵融化:「來不及了。」

  霍闌沒能立時理解,摸摸梁宵已經退熱的額頭頸後,茫然一陣,碰了碰他頸後已經復原的腺體。

  梁宵軟塌塌趴在他懷裡,整個人都在格外空虛的賢者狀態,心清神靜靈台空明,徹底沒了半點旖旎的念頭。

  ……原來和抑制劑一樣,誘導劑接觸多了,身體也能自動出現拮抗效果。

  梁宵已經被誘導劑莫名其妙洗禮了太多次,扼腕長嘆,看了看不到十分鐘的有效期,翻出特意揣在身上偷渡進來誤人青春的青少年型誘導劑,毫不猶豫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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