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升溫。
封路凜那晚上把風堂送到了他家小區門口。思兔閱讀
門口守夜的保安都還沒休息,挑了燈裹著大衣出來,見到風堂就一點頭,升了欄杆要放封路凜進去。
在這種從小到大都生活的院,門衛長時間不更換,所以都算是盯著風堂長大成人的。風堂被封路凜載著大半夜乘興而歸,不知從何處生出一種被長輩抓包的荒謬錯覺。
他不但不畏懼這種感覺,反倒覺得刺激。於是,在封路凜停下速度的瞬間,風堂將他摟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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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穩穩停好,風堂拍屁股下車,看封路凜正端坐著。摩托車的火都沒來得及熄,排氣管還在冒煙。
風堂忽然有種學生時代談戀愛的即視感,下一秒就被自己這個想法驚得一顫。他把頭盔扣到封路凜頭上,拍拍肩膀,「謝了啊,你到家記得跟我說聲。」
封路凜手扶著方向,頭盔遮住他一半視線,一挑眉,問他:「不讓我送你進去?」
「怎麼著,半夜想翻我牆?」
兩個人都不認真還沒事……玩吧。見招拆招麼,誰撩不過誰啊。
風堂深吸一口氣,冷得發抖。他笑起來,語氣倒是裝得很正經:「第二處聯排,別走正門,翻窗二樓,左邊第三個就是我屋。」
「成。二樓是吧?」
封路凜點點頭,路燈燈光逆得他整張臉輪廓打在地上,分外好看,「給我點兒時間,我練幾天攀爬。」
一提鍛鍊,風堂眼前浮現出封路凜背部的肌肉線條。喉頭一緊,趕快掐斷念想。這人是個不好招惹的狠角色,再多想也不成。
凌晨街上沒什麼人,小區門口偶爾過一輛車還聲音特別響。
封路凜見他發愣,說:「二樓好爬,我讀書的時候能一口氣上三樓。你放心睡,第二天一大早能給你端二兩面來。」
風堂唇角一翹:「打住,哥我還有帳沒跟你算。」
封路凜提醒道:「我比你大三歲。」
風堂:「大怎麼了?誰牛誰是哥!」
封路凜看他那牛氣樣子,笑了。得,這蹦躂精是騎機車掛過樹的,哥們兒手臂刮傷還得跟著吃素。惹不起。
風堂抱著手臂轉悠一圈,忽然伸手掐一把他臉趕緊跑,轉身丟下一句——
「想白掐我的臉,做夢吧你!」
封路凜坐著臉上狠狠一疼,估計被風堂那一爪子給擰紅了,疼得呲牙咧嘴。
他盯著風堂走遠的背影,扯著唇角笑。他忽然覺得風堂其實一樂起來,還跟兩年前那個小屁孩兒差不多,只是個半大的少年。
不就是今晚上查事故的時候揪了一把麼,惦記到現在才報復。
就這勁兒?跟貓抓了下似的。
這一回合的深夜摩托,全程偽「飛街」跑下來,全方位的感官刺激讓風堂幾乎快去了半條命。
那是可以感受風感受雨的事情……是男人的浪漫。
封路凜那摩托車車技刁鑽就不說了,風像下刀子一般吹得他耳朵都快聾掉,血液都凝固在一處。風堂心跳得極快,他得趕緊回家泡個熱水澡。
等收拾完畢,風堂躺床上感覺天都快亮了一半。手機一掏出來,封路凜那邊兒果然沒回消息說到沒到家。
他略有失神地盯著屏幕好一會兒,再把小南河發來的自拍消息刪掉。點都沒點開。
他算是明白什麼叫「天道好輪迴」了。當初瞎播種「愛情」的時候不覺得,現在種毀了不想收成,硬被摁著腦袋要開始處理結尾。好聚好散不行麼,況且只是關係曖昧而已。風堂愁得要死,他忽然感覺自己把感情看得又重了起來。
風堂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睡前找不到事兒做就刷朋友圈,忽然刷到一條賀情的。
就一張照片。賀情半邊臉藏在被子裡,露一雙眼,正眯著笑,表情在風堂看來很做作。旁邊有個男人裸露在外的肩膀,還有兩三道抓痕。總之滿屏都寫著「事後」兩個字兒。
風堂眼疾手快保存下來再點個讚,一刷新賀情就把那一條刪了,小心翼翼地打個電話過來:「你還沒睡哦……」
「你丟不丟人?以為四五點沒人刷朋友圈就亂發照片?」
風堂氣結,想拎著賀情耳朵罵,奈何距離太遠,只得對著電話繼續說,「你等著,我他媽明天就找個網警把你丫端了!」
賀情聲音帶倦,還笑眯眯地:「我就隨手……噯,你不要凶嘛,以後你也會這樣……」
風堂「呵呵」都懶得扔給他,說:「算了,我去睡覺了。一晚上都沒休息,真的累死了,我……」
賀情腦子轉不過彎,想了會兒,之前風堂給自己打電話的時候明明才過午夜時間,緊張道:「風堂,你別擔心我的酷炫白賓……」
沒等他說完,風堂回一句:「飆了一晚上摩托車。」
「摩托車?!」
賀情在那邊差點兒咬了自己舌頭,想起之前風堂還在交警支隊,於是原地悶雷一聲吼:「我操!是不是封路凜!你他媽老實交代,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
「微信好友關係!」
風堂也幾乎快張嘴把電話咬了,又想起小南河小關兒,還有前幾年欠的一屁股情債。他頭疼道,「說實話,其實,我覺得吧……我可能,可能適合開放關係。」
「哈哈!」
賀情在電話那頭一聲冷笑:「老子看你適合群p。」
那晚上,風堂罵賀情的速度沒能比得上賀情掛電話的速度。
他緊盯手機在床上坐著愣了會兒,暗自咬牙。他小前半輩子確實風流過度,遊戲人間欠了情債,但捫心自問,他沒渣過誰。
他還記得曾經有個在酒吧老躺他懷裡的男大學生,問過他到底有沒有真心。
風堂說,沒有。那人笑,說風堂薄情。有男公關在一旁倒酒,說多情才是薄情,堂少這叫無情。
蘭洲手裡接過杯盞,也跟著笑,說你們都不懂,他鍾情著呢。
風堂那會兒聽得迷迷糊糊,有點迷茫。鍾情?是假正經吧。性取向?是他自己。
跟封路凜告別後的那一晚,接下來幾個工作日風堂都沒得空閒,自然也沒時間去交警支隊拿車,賀情也沒問他。
他明面兒上確實就時不時跟著會所那群公子哥打牌,來來回回每天茶錢能抵封路凜一個月工資,私底下倒是聽了市里不少消息。說是有房地產商人私自填島去賣樓盤,上邊兒要查,幾千億的項目全打了水漂。
這事兒事關重大,風堂得成天泡在會所里聽他們說閒話。
老有些半吊子朋友語不驚人死不休,隨口縐一句都是足以坑爹的言論。這上輩子是跟自家長輩多大仇,這輩子上趕著摘自己頭上烏紗帽?
岑七出了事兒,被他爹關家裡面壁思過,根本沒空出來跟他們廝混。主角一不在,剩下的人就容易嚼舌根,哪怕是一群大男人,也免不了八卦的本性。
偶爾誰帶個傍家兒,還有人要嘴賤問一句,哎喲,這個怎麼跟上回那個長得不一樣?
風堂跟著賀情在做車行生意,加上蘭洲家搞投資,認識的玩兒車的二代比較多。偶爾他們誰拉個圈外的二代進會所,還得給岑七交五十萬會費,說得好聽是「建設費」,說得難聽點兒就是湊一塊兒的排面錢。
風堂老眯著眼看他們交錢給岑七,這會兒岑七不在,錢全進了另一個哥們兒兜里。
這家會所是岑七花錢修的,跟風堂他們幾個家裡從政的沒多大關係,他們也沒給過會費,充其量就來打個牌。這岑七上周剛被交警隊押走,今天會所里又來一個人,玩兒機車的,說是叫夏一跳,外地口音。
最開始風堂只覺得這名兒夠新鮮,沒太在意,結果蘭洲一肘子敲過來,悄聲說:「機車啊,牛逼。有些還敢上高速,那才是玩兒命的……回頭我問問賀情要不要換換口味。」
風堂還沒瞪他,蘭洲「哎喲」一聲,回過頭捂耳朵:「我他媽說車,你想什麼呢?我還想多活幾年。噯,你別看機車大部分不貴,但他一輛MIDUALType1,能抵你兩輛奧迪。」
「錢錢錢,就特麼知道錢!」
風堂罵完擰他耳朵,正要站起身去沏茶。只聽包間門一開,那個夏一跳跟著個人進了屋。
走在後邊兒的那個人邊走邊說:「真他媽的,一個二個吃飽沒事兒干,比我爸盯我還盯得緊!我七爺樂意死哪條道上就死哪條道上,他管得著嗎!」
我操?風堂下意識回頭去看蘭洲,蘭洲目光也瞧過來,岑七怎麼回來了?
蘭洲捂臉想笑,他們仨最不懂事的時候都不敢這麼講話……這都什麼坑爹貨?
那夏一跳長得還成,個頭不矮,一口普通話說得倍兒流利,屬於清爽乾淨型。風堂多看他幾下,還覺得挺亮眼。但這人一跟著岑七進屋,風堂頓時就沒了多少好感。不過以後都是經常同個屋檐下待著發牌喝酒的,得多長個心思。
岑七領著人進來,尋了軟椅坐下,手往旁邊一靠,上來個比他年紀起碼大了五六歲的女人給他點菸。
特講究,不用火機,只有火柴。
風堂問過為什麼,人岑七閉眼晃悠悠地,說火柴原生態……活著嘛,講究個自然!
岑七嘴邊的煙一點上,屋內人紛紛開始掏煙,而風堂指間已藏了根,捻著沒燃。岑七先明著暗著把市里外勤巡邏隊損了一通,又說那天他遛彎兒的那幾輛超跑都他媽受驚落漆了,得改天弄賀情那兒去補補。
風堂叼著煙笑,蘭洲邊發牌邊說:「行啊,我替你應下了!順便把你車給應與將看看,哪兒缺個零件少個腿兒的,請他給你弄上。」
岑七聽完動作一滯,屋內氣壓陡然低幾分。
他吞咽了一下,說:「弄什麼弄……再買唄。」
風堂指尖夾著煙,朝岑七那邊輕輕一揮:「隨便買。賀情那兒,你挑。」
在座都知道,前幾年岑七初來乍到,最開始是想做豪車的,往進口和經銷上砸錢,揚言要跟賀情搶貨源。兩邊兒一斗上,賀情他男人一來,端平了再反上一口,岑七什麼好處都沒撈著,乖乖跟著家裡做酒去了。又碰上這幾年嚴打,高檔酒不好銷,每天找不到事兒做,就單純玩兒上了。
風堂能跟這人和平共處一室簡直就是奇蹟,要不是有幾個熟人也在,再加上區里很多事兒他得幫著柳歷珠盯這些為非作歹的,不然他不會擱這兒受氣。
這些人沉默過後又開始尷尬地聊起天來,風堂摸了根沉香插煙里抽,覺得室內空氣好多了。
他看著岑七,回憶起在支隊出來的那一晚,他難免想起那晚抱著封路凜的感覺。
風堂吐一口煙,低頭掏出手機在掌心摸到熱乎。
他打開微信點開封路凜的對話框,憋住笑,再發了條新聞連結過去。
玩:【妻子駕車刮擦警用摩托車,丈夫見狀抱住交警強吻】
風堂一看時間,九點鐘,估計下班了。結果不到一分鐘,果然封路凜也回過來一條新聞連結。
泡泡堂:【暖心!暴雨中美女為交警送傘後小跑離開】
風堂咬牙,回他:【新疆男子酒駕被查,強吻交警喊「我愛你們」】
泡泡堂:【車外貼蜘蛛俠公仔個性又好玩,可是被交警抓到後更好玩】
一時半會兒風堂找不著新聞了,嘴上暗罵一句混蛋,結果封路凜又一條連結發來。
泡泡堂:【某市一男子朋友圈泄憤辱罵交警,被拘留罰款】
這邊兒風堂拿著手機刷得臉色陰沉沉,怎麼著他主動搭理封路凜一次,還是輸了個一塌糊塗?
真的是邪門了。
「沉檀龍麝……這沉香味兒好得很!來,插一根抽。聞著沒二手菸的感覺。」蘭洲散完沉香,在旁邊數罐子裡還剩多少。
他瞟一眼風堂看眼神不對勁,盯著手機屏幕頗有一種要笑不笑的表情,蘭洲連忙問:「怎麼了?」
「沒怎麼。」
風堂把手機扣到桌下,咬咬牙,罵道:「養的手機寵物快他媽皮死了,得收拾。」
風堂不知道的是,封路凜倒是沒下班,只是恰好休息。
他盯著手機笑了會兒,再收好放到衣兜內。
這冬末春初,春運過了各個衛星城的市民都在往市內趕,市里交通一時堵得像「麻將口」。不是指揮能力過硬的,還根本解決不了十字路口堵成一團糟的狀況。
封路凜領著巡邏四隊出了五輛摩托,負責在市中心排查。
他送風堂回家之後睡了一覺,早晨五點就醒了,睜眼便在床上臥著,再睡不著。
這是他很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不管多晚入睡,第二天五點多準時清醒,也睡不了回籠覺。小時候被送去少林寺放了幾年,每天也是五點起來,小公子哥一身富養的臭毛病被改了個徹徹底底。直到後來去軍校,他對集體生活的適應能力幾乎達到百分之一百。
今晚市里要開展「雷霆行動」,專項打擊各大公司年初設宴後的酒後駕駛行為。他和喬策是這次活動護城河轄區的主要負責。
封路凜掛了一身重幾十公斤的單警裝備站在路口吹風,等著夜更深一些,隨時帶隊雷霆出擊。
這邊剛好是市內繁華的地段,封路凜先放了幾個隊員去路口監督過往車輛,自己才從崗亭上下來,喝了口礦泉水。
他的一雙眼像鳥,常盯著馬路上飛馳而過的風①。也鎖緊著每處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
長大些後的少年時期折騰得狠,再加上被重擊過,封路凜胃不太好。
他執勤的時候喝水都得塞進貼身衣物里暖暖,或者含會兒再吞,不然太涼。封路凜花了三四分鐘喝完剩下半瓶,擰蓋子捏扁了投擲進垃圾箱,人行道斜上方紅綠燈還在閃。
「小白,這紅燈等太久了。你去看看。」
「會不會又壞了啊?哎他媽的,這啥破設……」
瞧一眼旁邊上頭派來督查的人,封路凜唇角一勾,臉上表情精彩至極。他做了個嘴形:別罵。
白仰月一樂,站直了身子說:「咱四隊,特文明!」
「快滾。」封路凜說。
封路凜指揮完白仰月,抱著手臂觀察路況。十字路口四邊都是紅燈,誰也不敢走,偶爾有幾個想闖的,看到他們這一撥交警杵路中間站著,開了一段兒又不敢再走。
「凜隊!就是信號燈壞了!」白仰月騎著摩托甩過來。
「你點三個人跟著去路口指揮,」封路凜說,「老喬,你往設施管理大隊打個電話。」
封路凜正在拆腰上捆得過緊的多功能反光腰帶,暗自怨自己手賤,警繩全他媽纏住了。
白仰月挑了三個人跟著去了。喬策往隊裡聯繫過後,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抱著手機瞧他:「凜隊,你最近怎麼老跟那個……」
封路凜頭都沒抬,哼笑一聲:「厲害啊,老喬。你又監聽我?」
「什麼監聽不監聽……說真的,凜隊,那人簡直就一小太子爺!去年我們在二環查酒駕堵到過他,開窗一股酒氣,我還以為捉了個醉貓!」
喬策說完,封路凜來了點兒興趣,挑眉道:「然後呢,他膽兒有這麼大?」
「沒呢,是代駕在開車。他就躺副駕上……我聽代駕說,人都醉到嘔血了,正往醫院拉呢。」
封路凜心尖兒一抖,皺眉道:「二環哪兒?」
喬策回答:「月亮路。」
封路凜越想越覺得熟,忽然反應過來,那不就是岑七他們會所那兒麼?
他好不容易把警繩整鬆了,挽成圈兒系手上,瞥一眼喬策,說:「聽就聽,我是沒什麼好害臊。但是,我個人的私生活還是少聽為好。」
喬策點點頭,封路凜又說:「至於封局那邊……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拿個准。」
眼瞧著喬策也是個心好的,怕封路凜初來乍到吃了虧。
他手指都快攪和到一處去,再悄聲提醒:「噯,凜隊。我善意提醒一句啊,你最好離那個少爺遠點兒……他愛玩得很,又真的喜歡男人。我們市里全系統的都知道。」
「這不正好麼?」
封路凜無所謂地笑道,「我也喜歡。」
①參考畢贛《路邊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