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主簿不敢去看蕭朔神色,把太醫往遠請了請。思兔閱讀520官網

  這些年來,雖說眾人確實都盼著府里有個子嗣,可府中上下,向來對王爺深信不疑。

  

  既然王爺已說了,雲公子是為脫身才進了他們府上,那定然是這麼一回事。

  請太醫來,無非是驗一驗御史中丞說的話,看看侍衛司手段。

  「太醫……可定得准?」

  老主簿悄聲:「王爺不曾說過,何時出的事?如何懷上的?」

  梁太醫怔怔站著,照著雲琅的話:「他對王爺用情至深,情難自已,趁王爺醉倒……」

  梁太醫是正經人,實在說不出最後一句,憋了半天,磕磕絆絆:「乘虛而入,奪了……王爺清白。」

  老主簿瞪圓了眼睛,一把捂住太醫的嘴,悄悄回頭看了看。

  蕭朔站得稍遠,垂眸看著廊下,神色晦暗不明。

  看情形,大抵是沒聽見他們的話。

  老主簿稍鬆了口氣。

  如果是當年的小王爺,酒後不查被人占了便宜倒,也尚有幾分可能。

  可如今的蕭朔,無疑已同舊時徹底不同了。

  當初先王歿在獄中,王妃攜劍闖宮自盡,府中無人主事,一度人心惶惶。

  喪禮過後,蕭朔跪在宗廟前,接聖旨襲爵受印。

  自此往後,府上就只剩了琰王。

  「萬萬不可亂說!」

  老主簿親眼看著蕭朔一步步走到今日,清楚王爺脾氣,沉聲低斥:「我們王爺的清白,豈是旁人隨隨便便奪得去的?」

  「不一定的。」梁太醫輕嘆,「此等事,每每天有不測風雲。」

  梁太醫的晚節清白已經不保,對旁人的清白也頗為感懷,恍惚嘆息:「原以為守住了,遇到個人,一不小心便沒了。」

  梁太醫頓足:「遇到個孽障,再小心也保不住……」

  老主簿聽他越說越離譜,幾乎懷疑梁太醫也已經被御史中丞傳上,瞄了瞄蕭朔,眼疾手快將仍在慨嘆世事無常的太醫送出了王府。

  梁太醫命不好,被個煞星折騰了十來年,失魂落魄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件事:「還有……」

  「我們王爺清清白白!」

  老主簿離蕭朔遠了,底氣足了不少,沉聲道:「縱然酒後亂性,也是雲小侯爺酒後,我們王爺——」

  「不是這個。」梁太醫被懷孩子的事糾纏了半日,走到門口才稍許清醒,「是正事。」

  老主簿怔了怔。

  梁太醫拉住他,低聲說了幾句。

  老主簿越聽越皺眉,半晌點點頭,交代下人守好王府,跟著匆匆去了醫館。

  -

  琰王府,獨門小院。

  雲琅盤著膝,坐在從天而降的鐵籠里。

  哄走太醫後,雲琅試了不少辦法脫身,沒想到蕭朔這些年精進不少,竟都被結結實實堵了回來。

  雲琅不信邪,潛心謀劃調虎離山,終於一舉突破。

  走到院門口,鬆了口氣。

  被籠子扣了個結結實實。

  王府下人不少,時不時有小侍從抱著東西經過,偷偷瞥上一眼,不等他招呼,戰戰兢兢拔腿就跑。

  玄鐵衛沉默一如往日,牢牢以院門為界,既不後退一步、讓雲琅有機會出院子,也絕不向前一步,干涉雲公子坐在鐵籠子裡賞雪。

  熱茶是被從籠子縫顫巍巍遞進來的。上好的龍井,梅花瓣上積的新雪,小丫鬟拿毛筆一點點掃下來,攏在花瓮壇里,細細煮出來的三道茶湯。

  斗篷是狐裘的,極保暖,絨毛潔白內襯大紅,層層疊疊繡著精緻章紋。

  雲琅坐在被從籠子縫塞進來的蒲團上,裹著從籠子縫塞進來的斗篷,捧著茶,問候了第二十七遍蕭朔的六大爺,

  「王爺有令,雲公子不出院門,便算是守規矩。」

  玄鐵衛被他拿雪球一砸一個準,仍巋然不動,守在院前:「一律不得干涉。」

  雲琅遞過去杯茶水,脾氣很好:「幫我把籠子打開,不算干涉。」

  玄鐵衛頂著腦袋上的雪,堅如磐石。

  雲琅誠懇道歉:「做假人放在窗前,迷惑你們,是我不對。」

  玄鐵衛巍然屹立,穩如泰山。

  雲琅:「三番兩次扔小木條,觸發機關,讓你們徒勞結陣禦敵了九次,也是我不對。」

  玄鐵衛不為所動。

  雲琅長這麼大沒道過這麼多次歉,深呼深吸,壓壓脾氣:「把太師椅拆成小木條,也是……」

  玄鐵衛打斷他:「雲公子。」

  雲琅沒壓住脾氣,一個雪球飛過去,砸了他一臉。

  玄鐵衛抹乾淨臉上的雪,一絲不苟:「我等奉命在此駐守,要做什麼,都要報給王爺定奪。」

  雲小侯爺已經困在籠子裡賞了一個時辰的雪,豁出去了,鐵骨錚錚:「那就去報!我還能把你們王爺怎麼——」

  玄鐵衛:「侍衛司的人來了,王爺正在書房會客,不准人進。」

  雲琅微怔,抬了下頭。

  玄鐵衛靜了片刻,又道:「御史中丞來過,同王爺說了些話。」

  玄鐵衛:「那些話,是雲公子叫他說的嗎?」

  雲琅靜坐一陣,笑了笑,拿起茶杯抿了兩口。

  玄鐵衛靜等一陣,不見他開口,想回到值守位上去,忽然聽見雲琅出聲:「自然。」

  玄鐵衛皺了皺眉,看著他。

  「我替你們府上挨了頓揍。」

  雲琅在蒲團上坐得累了,伸直雙腿,往後靠在籠子上:「就白揍了?總得告訴你們王爺吧?」

  斗篷畢竟不嚴,一動就跟著灌了滿腔的風。雲琅咳了兩聲,抹了抹唇角:「真像那些話本里說的,為他平白受了苦、遭了罪,還無緣無故憋著不肯說,自己忍著委屈?」

  玄鐵衛抬頭,怔了下。

  「近來話本都是這個調子,還有一夜風流,被風流的反倒心虛不占理、帶著孩子東躲西藏的。」雲琅嗤之以鼻,「有什麼意思?就該找上門叫他負責,不能慣著。」

  玄鐵衛臉色變了變,俯身跪下來。

  雲琅沒在意,他五年沒和人好好聊過天了,不在乎對方是站是跪:「還有最近那些,鮮少風月,都是相顧無言淚千行,無聊得很……」

  話音未落,忽然覺出不對。

  雲琅撐了下蒲團,別過頭,正看見蕭朔負手立在他身後。

  一個坐在籠子裡,一個站在籠子外。

  相顧無言。

  蕭朔身後跟著面色焦灼的老主簿,再往遠點,還跪了個瑟瑟發抖的侍衛司校尉。

  雲琅:「……」

  蕭朔不知聽了多久,似是覺得有趣,仍頗有興致地看著他。

  雲琅喉嚨有點癢,輕輕咳了一聲。

  蕭朔看他一陣,慢慢道:「哪種不——」

  雲琅一迭聲咳出來,抬手掩了下,倉促打斷:「王爺怎麼進來的?」

  雲琅的籠子就堵在院門口,裡面的人進不去,外面的人出不來,這才敢和門口的玄鐵衛聊天。

  一來,蕭朔過去的輕功始終不如他。

  二來,蕭朔畢竟是王爺,在自己的王府里,從全是釘子碎玻璃的圍牆翻進來,顯然不很合適。

  雲琅心思斗轉,暗自斟酌蕭朔如今身手進益到了什麼地步。

  他早晚要走,玄鐵衛護衛王府尚可,機變卻畢竟弱了,難以放心。倘若蕭朔自身也有一戰之力……

  「走到後牆。」蕭朔道,「恰巧看見一個窟窿。」

  雲琅:「……」

  「岔口尚新,像是被人扒的。」

  蕭朔饒有興趣,不緊不慢:「可惜有礙觀瞻,進來後,便叫人堵上了。」

  蕭小王爺長這麼大,第一回見牆上的洞,有些新奇:「堵上不要緊吧?」

  雲琅費盡艱辛大號土撥鼠一樣扒了兩個時辰,深吸口氣,慢慢磨牙:「不要緊。」

  蕭朔點點頭,抬了下手。

  兩個玄鐵衛將那個侍衛司校尉拽過來,扔在雪地上。

  雲琅低頭,看了看,輕蹙了下眉。

  「侍衛司來人,說——」

  蕭朔慢慢道:「經查證,此人與你有仇,為泄憤,曾潛入獄中對你動用私刑。」

  「侍衛司說,將此人交予琰王府,任打任殺。」

  蕭朔:「冤有頭,債有主。」

  雲琅握著茶杯,眉峰一點點蹙起來,抬頭迎上蕭朔漠然視線。

  回京之前,他已六年沒見過蕭朔,也清楚對方和自己記憶里定然大不一樣。

  他在蕭朔眼底尋不到絲毫溫度,幽深岑寂,冷得像是深淵寒潭,連水花都激不起來半個。

  「……替罪羊而已。」雲琅轉了轉手中茶杯,收回心神,「算不上債主。」

  蕭朔:「誰算得上?」

  雲琅心中微沉,倏而抬眸。

  蕭朔神色平靜,像是絲毫不覺得自己問了個什麼要緊的問題,看了看他神色,叫過玄鐵衛:「打開籠子。」

  雲琅一時看不透他,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扯了下嘴角,撐著站起來:「侍衛司那麼多人,過了這麼多日,記不准了,哪知道誰算得上……王爺問個別的。」

  蕭朔抬眸看他:「別的?」

  雲琅很大方:「對。我知無不言。」

  蕭朔看他半晌,笑了笑:「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

  雲琅拍胸口保證:「只要——」

  蕭朔看著玄鐵衛挪開鐵籠,不經意道:「那日你將我灌醉後,做了什麼?」

  「……」雲琅:「啊?」

  「景王叔年紀大了,府上人丁始終不旺。」

  蕭朔道:「聽聞我府上添了對龍鳳胎,甚是艷羨,問我訣竅。」

  雲琅:「……」

  蕭朔:「環王叔也想知道,還特意遣了房事嬤嬤來學。」

  雲琅:「……」

  蕭朔不緊不慢:「衛王叔——」

  雲琅咬牙,一瞬幾乎想厥過去問問先帝,沒事給蕭朔生這麼多皇叔幹什麼。

  「既是替罪羊,直接砍了,平白增府上殺孽。」

  蕭朔話鋒忽而一轉,回了正題:「不該無端喊打喊殺。」

  雲琅心說你還知道,也不看看京城琰王能止小兒夜啼的傳說是怎麼來的。深吸口氣,抓緊時間點頭:「燙手山芋,不如——」

  「不殺。」蕭朔垂眸,打量著腳下校尉,「我又不高興。」

  雲琅莫名其妙,瞪了他半晌,才發覺蕭朔像是沒在開玩笑。

  雖然不清楚緣由,侍衛司找麻煩,受刑拷問的是他,不高興的確實是蕭朔。

  雲琅扶著籠子,靜靜站了一陣,胸口蟄得微微一疼。

  「要怎麼……」

  雲琅耐著性子,緩了語氣:「要怎麼,王爺才能高興?」

  蕭朔看他一陣,道:「那一晚——」

  「……」

  雲琅無話可說,轉頭就走。

  從回京被擒,一直到送去法場砍頭,雲琅就連蕭朔的影子都沒見著。

  蕭朔要是有心幫他,含混糊弄過去也就是了。要是打算揭穿,也犯不著這麼折騰,以琰王府眼下在在皇上那兒的恩寵,一句話自己就能被剁成八段。

  雲琅現在就有點想被剁成八段,不理攔阻的玄鐵衛,撥開刀劍朝院外走出去。

  走了兩步,被老主簿堪堪攔住。

  「雲公子。」老主簿急得不行,小心扶住他,「您不能再折騰了,太醫說——」

  「還有一夜風流,被風流的反倒不占理的。」

  身後,蕭朔忽然慢慢道:「有什麼意思?」

  雲琅冷不防聽見自己揮斥方遒的話本點評,腳底不穩,絆了下。

  琰王耳聰目明,過耳不忘:「就該找上門叫他負責,不能慣著。」

  雲琅磨了磨牙,咽下去一口血。

  他今天折騰了整整一日,也就在籠子裡賞雪這一個時辰歇了歇,眼下被蕭朔一激,胸口血氣又隱約翻覆。

  「雲公子,就哄哄王爺。」老主簿急得不行,匆忙扶住他,「您那天晚上幹什麼了?挑一件行不行?挑一件隨便說說,這事就過去了,您得回去歇著……」

  「沒有那天晚上!」雲小侯爺脾氣最多能壓到這兒,忍了一天,怒氣再按不住,咳著將他甩開,「都是編的!蕭朔他大爺——」

  「那您就編啊!」老主簿急道,「隨便編一個不就完了嗎!」

  雲琅:「……」

  老主簿說得竟也有幾分道理。

  畢竟情節安排上,蕭朔那時候醉死了,什麼都不知道。

  做什麼,還不是他自己說了算。

  雲琅站了兩息,從院門口轉了回來。

  蕭朔穩穩站在原地,視線仍落在他身上,眸色不明。

  雲琅摩拳擦掌,慢慢擼起袖子。

  他欠蕭朔的算不清,無非用命來還就是了,今天這一茬,蕭小王爺無論如何得讓他揍一拳。

  左右以後他死了,蕭朔愛找誰不高興找誰不高興。

  「那一晚……月色正好。」

  雲琅深吸口氣,暗中運著內力,朝他走回來:「琰王月下獨酌,我蹲在牆頭上,見色起意。」

  蕭朔聽著,忽而笑了一聲。

  雲琅皺眉:「笑什麼?」

  「沒事。」蕭朔淡聲道,「你見色起意,然後呢?」

  雲琅近來一動內力就胸口疼,壓了壓血氣,信口繼續道:「尋了個機會,將酒動過手腳。待琰王喝到半醉,便——」

  蕭朔還聽得饒有興致,雲琅深吸口氣,一拳朝他砸過去。

  玄鐵衛驟然警醒,卻已來不及,眼睜睜看著雲琅一拳砸上了蕭朔面門。

  蕭朔抬眸,不閃不避。

  雲琅隱約也覺得自己拳風軟綿綿的全無力道,心下正狐疑,胸口驀地一絞,內力沒能續上,眼前驟然暗了下去。

  「王爺!」老主簿急得跺腳,「雲公子內傷甚重,氣血瘀滯不暢,恐有性命——」

  蕭朔握住雲琅失了力氣的拳頭,向旁側輕輕一帶,伸手將他接住:「暢了。」

  老主簿:「?」

  蕭朔握住雲琅脈門,試了試,將他手腕放下。

  雲琅昏昏沉沉,蒼白伏在他肩頭,哇的一聲,嗆出一口被琰王爺活生生氣出來的血。

  老主簿從來不知道還能這麼治氣血瘀滯,有些不知所措,愣愣站在原地。

  蕭朔仍攬著雲琅,看著衣襟上染的血色,沒動。

  一旁玄鐵衛也愣怔良久,小心翼翼上前,將無知無覺的雲公子接了下來。

  屋內已經被雲琅拆得沒法住人,一名玄鐵衛將人背起,換到了緊鄰的院子,仔細安放在榻上。

  老主簿去了趟醫館,帶回了不少藥方,已叫人去抓了藥。王府里也有醫官,見雲琅安安靜靜躺在榻上,唇色淡白呼吸清淺,忙各司其職,醫治起了連傷帶病的雲公子。

  老主簿忙著安排半晌,才發覺蕭朔仍站在原地。

  王爺的衣服被血染了半身,老主簿猶豫半晌,小心湊近:「您……去換件衣服嗎?」

  蕭朔垂眸,靜默不動。

  當年從先王爺陵前出來,老主簿第一次見他這般,不敢再打擾,放輕腳步想要離開。

  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蕭朔開口:「記下來。」

  老主簿怔了下:「什麼?」

  「《雲公子夜探琰王府》」

  蕭朔道:「那晚月色正好,雲公子見琰王月下獨酌,蹲在牆頭上,見色起意。」

  「……」老主簿沒想到他們王爺甚至還起了個名字,神色複雜:「是。」

  蕭朔繼續道:「尋了個機會,將酒動過手腳。待琰王喝到半醉,便——」

  蕭朔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身上怵目血色。

  侍衛司刑訊手段,傷骨不傷肉,傷腑不傷皮。

  雲琅撲倒在他肩上,身上被斗篷裹得溫熱,氣力已竭意識昏沉,一隻手去拽他的衣袖。

  蕭朔曲臂,虛護了下,靜靜站了一陣。

  蕭朔:「投懷送抱,入我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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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大家,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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