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碧水丹的藥力差不多到了頭,雲琅闔著眼,坐在榻上靜靜歇了歇。思兔sto55.com

  蕭朔的書房比起從前,差得其實並不很多。

  窗邊就是軟榻,榻上放著一案方桌,邊上常年備著筆墨紙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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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窗戶,就是個不大的小花園,

  景色雅致,又很幽靜,書讀累了便能賞一賞景。

  雲琅想起窗戶外頭的花園,咳了一聲,悄悄壓了壓嘴角。

  前些年,還在端王府上的時候,他沒少跳窗戶來煩蕭朔。

  蕭小王爺沒能隨了端王的英武善戰,書卻讀得很好,又肯用功,很受先生夫子們的喜歡。

  雲琅那時已將整個禁宮的瓦片都揭了個遍,還無聊,就趁著龍圖閣的老學士午睡休憩,偷著給人家的白鬍子編辮子。

  老先生氣得麻花辮鬍子直翹,拎著雲琅數落,張口閉口都是要他學學蕭朔的持重斯文。

  雲琅被數落煩了,就想方設法把蕭朔從書房往外拐。

  蕭朔起初幾次還能被他唬出去,後來察覺出來端倪,再不上當。任雲琅怎麼蹲外邊拿石頭子砸窗戶,都巋然不動。

  再過了些時日,實在被煩得不行,竟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陷阱設伏。

  那時候,雲琅進蕭朔的書房還從不走門。半夜拎著剛買的蟹黃包興沖沖砸開窗戶,一腳踏空,整個人結結實實坐在了土坑裡。

  蕭小王爺書讀得好,挖個陷阱也周到,還在陷坑裡給他厚厚實實墊了好幾層的棉墊裘皮。

  雲少將軍身經百戰,一朝翻車。坐在墊了裘皮的坑底,抱著兩屜蟹黃包子,滿腔感慨仰頭。

  正看見窗戶推開,「沉穩內斂」、「持重斯文」的蕭小王爺探出大半個身子,捧著滿懷不知哪弄來的栗子,百般解氣地瞄準了他的腦袋。

  ……

  雲琅終歸沒繃住,笑了一聲。

  知人知面不知心。

  蕭朔裝得好,在先生夫子們面前進退有度、宅心仁厚,其實明明也記仇得很……

  一念及此,雲琅忽而頓了頓,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當初蕭小王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書房裡何止清靜,站在窗外都不知裡頭的人是死是活。

  如今……再怎麼說,也不該這般沒動靜了。

  雲琅沉吟半晌,慢慢睜開一隻眼睛。

  雲琅:「……」

  雲琅不著痕跡,右手慢慢藏到背後,捻了捻袖口藏著的三顆拿來防身的飛蝗石。

  他自覺沒說錯什麼話,既沒拿棍子掄蕭朔,也沒忍不住罵蕭朔他大爺。

  無非就是為了加強話本的情景感,叫人身臨其境些,坐了下蕭小王爺的大腿。

  蕭朔身上的凌厲殺氣,就很沒有道理。

  雲琅看著他,審時度勢:「王爺?」

  「欠我的命。」蕭朔被他叫了一聲,斂了眸,語氣平靜,「用你的命還?」

  「對啊。」雲琅不知道蕭朔在氣什麼,有些遲疑,「畢竟您的龍鳳胎剛被茶葉蛋湯泡了……」

  蕭朔笑了一聲。

  不知為何,蕭朔眸底的戾色已比此前任何時候都濃,神情陰鷙,寒意薄出分明鋒刃。

  雲琅心下沉了沉,正要先下手為強,手腕忽然猝不及防一疼。

  蕭朔攥著他右手腕,手臂一較力,身形驟旋,將雲琅死死按在榻上。

  雲琅怒從心中起,抬腿就踹。

  他身上沒力氣,碧水丹的藥力又眼看著快盡了,一下沒能踹動,回手就去摸背後的椅子腿。

  摸到一半,蕭朔已察覺了,將他左手一併牢牢扣住。

  「再動一下。」

  蕭朔淡聲道:「我就傳令玄鐵衛,殺你手下一人。」

  雲琅被他壓制著躺在榻上,不動了,琢磨怎麼一口咬死蕭小王爺。

  「這樣寫。」蕭朔想了想,慢慢道,「倒也不錯……」

  雲琅磨牙霍霍到一半,愣了下:「寫什麼?」

  蕭朔:「《雲公子夜探琰王府》」

  雲琅:「……」

  「方才那段。」蕭朔頓了下,點評,「尚可,情節勉強,用詞過白——」

  「……」雲琅再忍不住,咬牙切齒:「蕭朔!」

  這一聲喊出來,兩人都微微一怔。

  自從被從法場運回王府,雲琅還不曾當面叫過蕭朔名字,此時一吼通身舒暢。趁著蕭朔垂眸出神,甩開壓制,逼出最後一股力氣抱住蕭小王爺的腰,一併結結實實砸在地上。

  蕭朔被他驟然挾制,正要格擋,不知想起什麼,手跟著頓在半路。

  雲琅借著這一摔反客為主,反肘壓制住了蕭朔,正準備一個頭槌送小王爺睡他娘的,忽然聽見蕭朔聲音:「雲琅。」

  「沒門!」

  雲琅胸口起伏,沒好氣:「你他大爺的醉死了!醉死了知道嗎?再怎麼改,也是我輕薄的你——」

  「……」蕭朔神色複雜,看著他:「我不知道,這個話本對你竟然這麼重要。」

  雲琅險些被他拐走,回過神,氣得眼前都有些發眩:「你——」

  「你的人。」蕭朔道,「我不會放。」

  雲琅聞言微怔,堪堪從誰睡了誰的大事上扯回心神,皺起眉仔細想了想。

  蕭朔躺在地上,並不動,視線落在他身上。

  「不放。」雲琅靜了半晌,「便不放吧。」

  雲琅體力已瀕臨告罄,闔了下眼,凝聚心神,低聲道:「他們都是端王帶出來的,你哪怕念著舊情,也該照應一二……」

  朔方軍打仗沒得說,來了京城,卻無異於龍潭虎穴。

  落在蕭朔手裡,還能來犯渾要一要人。哪天不小心折在別的什麼地方,他豁出十條命也護不住。

  放在琰王府,總比在外面亂跑安全。

  雲琅眨去睫間冷汗,咳了兩聲:「萬一哪天,有人查著了,你就說是我帶來的,藏匿在你府上……」

  雲琅:「撇乾淨,不牽連你。」

  蕭朔眸色晦暗,沒應聲。

  雲琅已沒有餘力再多思慮,道了聲謝,撐了兩次勉力站起身,扶著桌沿往外走。

  蕭朔坐起來,看著雲琅背影,眉峰愈鎖愈緊。

  蕭朔霍然起身,幾步過去,一把扯住雲琅。

  雲琅站住,皺了皺眉:「又有什麼事?」

  「這話該問你。」蕭朔盯著他,冷聲道,「你吃了什麼東西?」

  雲琅靠著門邊,以牙還牙:「春|藥。」

  「……」蕭朔怒極:「雲琅!」

  雲琅扳回一局,咳了兩聲,抬手抹了下嘴角。

  他剛才光顧著安排後事,這會兒緩過神,想起來兩個人的架還沒吵完,不屈不撓站直。

  蕭朔眸底戾色翻騰,看著雲琅煞白唇色,闔了下眼。

  「朔方軍……」蕭朔道,「與我無干。」

  雲琅愕然:「你——」

  「不放心他們。」蕭朔漠然,「你自己看著,少打琰王府的主意。」

  碧水丹最多只能頂三個時辰,雲琅方才心神又已鬆弛,無論如何凝不起神,掐了自己一把:「我能看住,還來找你?」

  但凡激發精力的虎狼之藥,其實都是透支自身,藥力過後,只有一覺睡透才能補回來。

  雲琅這會兒已經有些睜不開眼,腦中漿糊成一團,站都不很站得住。

  他看著蕭朔,心神模糊,又升起些惻隱同情:「我知道,當年你在朔方軍,被揍得鼻青臉腫爬不起來,對他們心有芥蒂。」

  蕭朔:「……」

  蕭朔深吸口氣,沉聲:「雲琅,你——」

  「當年,端王叔給你起名朔,就是想讓你長大了也進朔方軍。」

  雲琅看著蕭朔,念及往事,不由得有些心軟了:「可你連只兔子都不敢殺。」

  「端王叔再三勉勵你,殷殷囑託,你鼓起勇氣,閉著眼睛一刀下去。」

  雲琅:「把端王叔的腳給扎了。」

  蕭朔:「……」

  蕭朔怒火攻心,閉了閉眼,按下當場叫人扛起雲小侯爺裝麻袋扔野地里的念頭:「雲琅。」

  「我懂。」

  雲琅輕嘆一聲:「往事已矣。」

  雲琅伸手,大大方方攬住蕭朔,在背上拍了拍:「不哭。」

  蕭朔用力按了按眉心,沒心情再追問雲琅吃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藥,扯著他拽開,要去叫府上醫官。

  雲琅被他扯著,腳下不穩,晃了晃,順著門邊滑坐下去。

  「起來!」蕭朔冷聲,「你以為如當年一般,胡攪蠻纏一通,我就——」

  他話音驀地停頓,蹙緊眉峰,看著坐在地上的雲琅。

  剛還拉著他拍後背的人,這會兒坐在地上,闔著眼,已徹底連最後一點精神頭都沒了。

  蕭朔垂眸盯著雲琅,眸底一片晦暗。

  站了兩息,蕭朔伸手,將雲琅架起來,放在窗邊榻上。

  雲小侯爺大發神威掀了桌案,棋盤棋子亂糟糟攤著,留的地方並不大。

  也不知逃亡時都睡過些什麼地方,當年明明不是雕花楠木的大床都不肯睡,眼下因陋就簡,居然真從亂七八糟的狼藉里找了個空,就這麼不管不顧睡死了。

  蕭朔沒立時去叫醫官,在榻邊站了一陣,俯身將棋子撥開,桌案挪到一旁。

  雲琅意識昏沉,不知身邊變化,仍半蜷著。

  蕭朔看著他,站了一陣,在榻邊坐下:「雲琅。」

  雲琅咳了兩聲。

  「你我的帳,還沒了結。」蕭朔眸色陰沉,「我說過,會親手找你討回來。」

  雲琅翻了個身,全無防備攤開手腳,將脖頸命門盡數亮在他眼前。

  蕭朔抬手,虛扼住雲琅喉嚨。

  他瞳底戾意無聲翻覆,垂眸坐了半晌,將手挪開。

  雲琅有點冷了,皺了皺眉。

  蕭朔扯過條薄毯,扔在雲琅身上,隨手抽出份已頗陳舊的卷宗,翻開首頁。

  當今聖上、當年的六皇子奉命查端王案,大理寺協查,將所查獲罪證移交聖裁。

  鎮遠侯有不臣之心,圖謀不軌,挾禁軍生變於宿衛宮中,凌犯乘輿。

  雲麾將軍雲琅,暗中勾結助力,知亂縱亂,又挾私心作偽,栽贓無辜推諉罪責……

  蕭朔翻看一陣,將卷宗合上,重新放好。

  雲琅睡得並不安穩,氣息凌亂短促,翻來覆去折騰,間或夾著咳嗽。

  「想要那幾個蠢貨活命。」

  蕭朔看著他,冷聲道:「你就再想想,究竟該怎麼做。」

  雲琅躺得不舒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手臂。

  蕭朔坐了一陣,起身拿了個枕頭塞在他腦袋下面,把雲琅扯開放平,抻了薄毯蓋上。

  蕭朔伸手,拭了雲琅臉上淋漓淚痕。

  俯身下來,單手攬住雲小侯爺,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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