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宮中,大慶殿。思兔閱讀

  琰王剛吐過了血,精力不濟,被扶著臥在榻上,幾個內侍躬著身躡手躡腳退出了偏殿。

  「當真兇戾得很。」落在最後的小太監緊跑幾步,壓低聲音,「方才我進去奉茶,喘氣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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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聽說?前幾年好像就有個伺候的,因為咳嗽了一聲,就被砍了腦袋。」

  內侍悄聲道:「這些年宮裡宮外打殺的,聽聞一半都是惹了琰王府……」

  「我也聽了,琰王府裡頭有口枯井,專扔打殺了的侍從下人。」

  又有太監悄聲道:「說是他家裡人都沒了,脾性就跟著變了,專愛將人綁起來,凌虐致死。」

  小太監聽得心驚膽戰:「他家人沒了,就要禍害別人嗎?那別人的家不也跟著散了?」

  「可不就是愛看這個?」

  內侍低聲:「他自己沒了爹娘,就看不慣旁人其樂融融地活著,非要毀了才高興。」

  有人向後望了一眼:「多行不義,這不就遭了報應?看這架勢,怕也活不了多久……」

  幾個太監內侍躲在牆角嘀咕,話音未盡,聽見一聲咳嗽,立時閉緊了嘴低頭站定。

  有膽大的,硬著頭皮低聲:「洪公公。」

  才進來的老宦官拎了藥盅,掃過幾人,將仍滾熱著的藥盅擱在一旁:「在宮裡伺候,什麼時候還添了嚼舌頭的職分了?」

  「公公,那琰王實在可怖。」

  小太監才進宮不久,怕得站不穩,壯了膽子哭道:「我們不敢伺候,求您放我們出去罷……」

  「琰王打殺下人。」洪公公慢吞吞道,「你們誰親眼見了?」

  小太監一時被問住了,仍臉色慘白,哆嗦著回頭望了望內侍。

  「越發離譜,這兩年連枯井都編出來了。」

  洪公公拿過藥盅,拿帕子墊著,試了試涼熱:「琰王已有三四年不曾進宮住過,請安也是磕了頭便走。這宮裡的人,他是特意趕進來打殺的?」

  內侍張口結舌,訥訥道:「可,可旁人都說——」

  「旁人說什麼,同咱們沒關係。」

  洪公公掀了眼皮,淡淡掃他一眼:「在宮裡伺候,要想不掉腦袋,靠得不是嚼哪個王爺貴人的舌頭。是把嘴巴閉緊了,少說話,明白嗎?」

  內侍不敢頂撞,低頭應了,退在一旁。

  洪公公已是宮裡的老人,侍奉三代,受了內東頭供奉官,正經有俸祿的八品銜。幾個太監內侍都沒膽子頂嘴,規規矩矩站著,噤聲受了教訓。

  洪公公看過這幾個人,將藥盅扣好,擺了下拂塵:「罷了,都出去吧。」

  幾人如逢大赦,忙不迭行禮,搶著逃出了殿門。

  洪公公立了片刻,輕嘆一聲,將蕭朔緊閉的房門輕輕推開。

  屋內寂靜,掌了盞半暗的燈。

  窗戶不曾關實,冷風攜著月色灌進來,映出隱約人影。

  蕭朔並未在榻上休息,立在屋角,正用盆里的清水淨手。

  「琰王殿下。」

  洪公公放下藥盅,低聲道:「那幾個不長眼亂嚼舌頭的奴才,已申斥過了……這些年宮裡越發不像話。」

  「也不知是什麼人,竟編出這些子虛烏有的話來傳。」洪公公說著話,留神看他神色,「是我們管教的不嚴,您切莫往心裡去。」

  「沒什麼可往心裡去的。」

  蕭朔拿過布巾,擦了擦手:「他們說的,也不盡然便是子虛烏有。」

  「殿下又說賭氣的話。」洪公公哭笑不得,「老僕在宮裡伺候這麼些年,您的心性,如何還不清楚?就是當年——」

  洪公公話頭一頓,自知失言,將手中藥盅放下:「總歸,先帝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晚輩……也就是雲小侯爺和殿下了。」

  蕭朔蹙了下眉,佇立良久,周身冷意稍淡了些許。

  他擦淨了手,將布巾放在一旁,又換了盆清水,重新將手浸進去。

  洪公公察言觀色,稍稍鬆了口氣:「您同雲小侯爺說上話了?」

  蕭朔垂眸:「說過了。」

  「那就好。」洪公公放心道,「您在殿上說的那些,不說皇上,老僕都險些被唬得信了……」

  「那些話。」蕭朔神色陰沉,冷聲道,「也不盡然是子虛烏有。」

  洪公公愣了一刻,忽然反應過來:「雲小侯爺當真受了拷打?!可是被送進御史台的時候?可御史台分明——」

  洪公公遲疑半晌,又試探著問:「小侯爺如何……可還好麼?」

  蕭朔闔了眸,將手拿出來,又換了塊布巾擦淨。

  「您……」

  洪公公看著他,心中終歸難過,過去攔了攔:「老奴知道,您見了當今聖上,心中……不好受。」

  「可也得提醒您一句。」洪公公悄聲道,「您查著的那些事,心中有數便是了,萬不可拿來質詢陛下。往事已矣,故人已逝,先帝端王若尚在世,定然只願您無病無災、平安喜樂……」

  蕭朔臉色漠然,看著眼前清水:「我知道。」

  洪公公怕他再沒完沒了濯洗下去,親自端了水,出門倒淨了,又拿了個暖爐回來。

  藥已溫得差不多,洪公公試了試,一併端過來:「殿下,這是靜心寧氣、養血歸元的藥,老奴看著太醫熬的。您今日牽動心神,竟在殿前吐了血——」

  「喝什麼藥?」蕭朔蹙眉,「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洪公公怔了下,細看過他氣色,鬆了口氣:「那就好。」

  「您這些年都假作身子不好,年年請梁太醫去府上。就是為了哪天小侯爺回來,能順勢叫梁太醫替他調理這些年在外奔波的傷損虧空,不惹人耳目。」

  洪公公笑吟吟道:「梁太醫的醫術精湛,如今小侯爺終於回來了,好好調理,定然能養好的。」

  蕭朔不置可否,看了看那個暖爐,隨手擱在一旁。

  「原以為雲小侯爺這次回京,正巧能趕上您今年生辰的。」

  洪公公在宮內,不盡然清楚內情,將藥盅合上,嘆了口氣:「誰知天意弄人,偏偏您生辰那日,小侯爺叫侍衛司抓著了。那之後折騰月余,如今才好算到了府上……」

  侍衛司那些手段,洪公公只一想,都覺骨縫發涼:「定然受罪不輕,也該好好養養。」

  蕭朔不打算多說話,他看了看才被皇上握著拍撫的手,還想再去洗,被洪公公側身不著痕跡攔了回來。

  蕭朔看向窗外,眼底無聲湧起些煩躁戾意。

  「您歇一歇,明日出宮便好了。」

  洪公公扶著他坐下:「這是上好的藥,用得都是進貢的藥材,質性最是溫平補益。既然您用不著,給雲小侯爺帶出去,也是好的。」

  蕭朔正要叫人將藥扔出去,聞言蹙了下眉:「他正用著藥,藥性可相衝?」

  「這是補藥,專給皇上娘娘們用的,同什麼都不相衝。」

  洪公公笑道:「您若不放心,再叫梁太醫看一看。若是外頭,還尋不著這些好藥材呢。」

  蕭朔皺緊眉坐了一陣,沒再開口,閉上眼睛倚在榻前。

  洪公公知道勸不了他躺下歇息,悄悄拿了條薄毯替蕭朔蓋上,正要去關窗,便聽見蕭朔沉聲:「別關。」

  「您這不關窗戶的毛病,都找了多少次風寒了。」

  洪公公無奈失笑,替他將薄毯覆嚴實:「這是宮裡。如今的情形,雲小侯爺就算再藝高人膽大,又如何能進宮來跳窗戶找您?關上也不妨事的。」

  「不必。」蕭朔仍闔著眼,靜了片刻才又道,「關了窗子,我心不實。」

  洪公公微怔,停下手上忙活看了看他,終歸沒再多勸,輕聲:「是。」

  「有勞您了。」蕭朔身形不動,「去歇息吧。」

  洪公公看他半晌,輕嘆了口氣,將要說的話盡數咽回去,悄悄出了門。

  蕭朔靠在窗前,蓋著薄毯,眉峰漸漸蹙成死結。

  要在皇上面前做戲並不容易,他這幾年自知沒這個好涵養,從不進宮來惹得彼此相看兩厭,今日卻已不得不來。

  雲琅到了他府上,就是扎在皇上心中致命的一根刺。

  他要留住雲琅,叫雲琅在府上安安生生養傷、活蹦亂跳地氣他,就不得不來這一趟。

  暮間時分一場做戲,已將心力耗去不少。宮中用的安神香也是上好的,月上中天,裊裊地牽人心神。

  蕭朔靠著窗戶,胸口起伏几次,腦海中盤踞的仍是那個坐在龍椅之上的皇上含著淚走下來,握著他的手,說著「雲琅被矇騙裹挾,為保自己前程,不得已為之」的樣子。

  為保前程……為保前程。

  雲琅為保前程,把自己保得滿門抄斬、不容於世,把自己保得隱匿五年一身病傷。

  倒是這位當年慷慨激昂「拼上個賢王的爵位不要、定然要替皇兄雪冤」的六皇子,一路坦途,憑替皇兄翻案的功勞成了太子,先帝駕崩後,順理成章成了九五之尊。

  蕭朔闔了眼,壓下心底滔天恨意。

  今日殿前做戲,心力耗得太多。他眼下才稍許放鬆,安神香便乘虛而入,神思一時凝沉一時混沌。

  蕭朔不自覺做了夢,側了側頭,額間隱約滲出涔涔冷汗。

  ……是兩人少時跑馬,被戎狄探子逼得墜崖的夢。

  在冰水裡醒過來,他背著雲琅,把人死死綁在背上,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走。

  雲琅沒力氣說話了,同他約好,不舒服便扯他的袖子。

  蕭朔怕他握不動,把袍袖裹在雲琅手上,邊走邊搜腸刮肚地同他說話。

  平日裡白看了那麼多的書,真到了該講的時候,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

  蕭朔不想叫他費力,卻又怕他睡過去,只能漫無邊際地想起什麼說什麼。說了半日,口乾舌燥精疲力竭,才忽然察覺雲琅已很久沒了動靜。

  雲琅軟軟趴在他背上,涼得他徹骨生寒。

  他發著抖,不敢回頭看,又不敢把人放下。

  蕭朔陷在夢魘里,微微發著悸,肩背繃得死緊,卻無論如何也掙不出來。

  他背著雲琅,一路慢慢往前走,卻走不到頭。

  兩人走著走著,竟漸漸已不再是少時模樣。

  他不敢把人放下,小心地碰了碰枕在他頸間的雲琅。

  雲琅徹底沒了意識,不想叫他知道,還本能抿緊了唇。被他驚擾,跟著輕輕一晃,殷紅血色溢出來,落在他身上袖間。

  蕭朔恍惚立著,叫了一聲。

  不見回應,雲琅伏在他背上,軟而冰冷,每一步邁出去,只剩安靜的耳鬢廝磨。

  ……

  蕭朔急喘著,死咬了牙關,拼命要從不知多少次找上門來的夢魘里掙出來。

  這場夢已纏了他五年。老主簿憂心忡忡,四處尋醫問藥,鎮驚安神的藥一副副吃下去,從來不見效用。

  加上臨入宮前雲琅教他的、他親口在御前說的,甚至……還比過去豐富了不少。

  蕭朔被困死在地獄一般無盡血色的夢魘里,想起雲小侯爺躺在榻上沒心沒肺的架勢,都被氣得沒繃住笑了一聲。

  夜深風寒,沿著窗縫向里灌進來,將他裹挾著,往更深的黑沉緩緩拖曳進去。

  蕭朔胸口一時滾熱一時冰冷,被猙獰痛楚翻絞著撕咬,心神反倒漸漸平靜。

  倒也沒什麼不好。

  雲琅既然累了,一併沉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總歸雲小侯爺鬧騰慣了,真沉進一片虛無里,若是沒人作陪,定然要無聊得翻天覆地。

  蕭朔肩背慢慢鬆緩下來,身上知覺一分分消褪,幾乎要沒入那一片安寧靜謐的深黑里,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不及反應,一捧雪冰冰涼涼,半點沒浪費地盡數糊在了他的臉上。

  蕭朔:「……」

  拽著他的人喪心病狂,不等他緩過口氣,又一捧雪結結實實照著臉拍下來。

  蕭朔不及睜開眼睛,已憑著多年養成的習慣,抬手握住了來人手腕,順勢向窗外隔檔,把一捧雪盡數潑在了窗外。

  他咬了咬牙,睜開眼睛:「雲、琅——」

  雲琅坐在窗欞上,鬆了口氣,抬起只手:「快快,這是幾個手指頭……」

  「十八個!」蕭朔死死壓著火氣,一把將他拽進來,關嚴窗戶,「你來幹什麼?!」

  「看你。」雲琅沒坐穩,被他一拽,半點沒防備地坐在了蕭小王爺腿上。

  他也顧不上在意,憂心忡忡拽著蕭朔,把那隻手往他眼前懟:「怎麼會是十八個?皇上給你吃藥了?你再看看——」

  蕭朔方自從夢魘中掙出來,身上叫冷汗浸透了,半分力道也沒有,有心徒手拆了雲琅,終歸有心無力,狠瞪他一眼。

  雲琅看他目色清明,稍稍鬆了口氣,抬手去摸他額頭:「怎麼這麼燙?你——」

  蕭朔懶得解釋,扯過雲小侯爺凍得通紅的手,把暖爐塞進了他手心。

  雲琅剛捧了兩捧雪,掌心正冰涼。陡然一碰暖爐,竟也燙得吸了口氣,不迭左手倒右手:「嘶。」

  蕭朔胸口起伏不定,眼底戾意噴薄呼之欲出,死盯了他一陣,把暖爐搶下來。

  雲琅不太捨得:「欸——」

  蕭朔解開衣領,把雲琅雙手拉過來,貼在肋間。

  雲琅一僵,張了張嘴,耳朵不自覺一熱:「小……小王爺?」

  「別動。」蕭朔冷聲,「如今算是知道,你這陰寒之氣是怎麼入體的了。」

  雲琅訥訥反駁:「我不曾與戎狄打雪仗……」

  蕭朔心神未定,周身殺意仍凝而不散,凜眸橫他一眼,把雲琅剩下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雲琅被他暖著手,安靜了一會兒,就又忍不住,彎腰細看了看蕭朔神色。

  同金吾衛將軍說過話,雲琅實在不放心,特意進宮看了看。

  雖說兩人心裡都大致有數,蕭朔的身子自然沒什麼大礙,做什麼都是特意給那位皇上看。但也難保蕭小王爺就後來居上,把內力修煉到了自震心脈的地步。

  雲琅原本只想看一眼就走,在窗外一探頭,卻正好迎上了陷在夢魘里的蕭朔。

  「夢見什麼了?」

  雲琅碰碰他:「你爹娘?放心,他們時常到我夢裡來,跟我說他們如今過得很好……」

  「……」蕭朔看著他:「這些年,我數次拜祭,都不曾夢見過父王母妃。」

  雲琅:「……」

  「哦。」雲琅乾咳一聲,「那大抵,大抵是你我身份不同。」

  雲琅一時失言,頗為後悔,乾巴巴安慰道:「王叔王妃也是來看……我有沒有將你照顧好。」

  蕭朔身上雖暖和,卻被冷汗飆透,衣物都是潮的。雲琅摸了摸,不很放心:「有替換的沒有?」

  「不必。」蕭朔神色沉了沉,按住雲琅四處亂摸的手,「常有的事,早慣了。」

  雲琅看著他,蹙了下眉。

  「少用什麼亂七八糟的藉口糊弄。」

  蕭朔頂不願看他這般神色,不再多說,把雲琅從腿上挪下來:「你究竟來做什麼?不是已同你說了,宮裡的事,我來走動——」

  「我知道。」雲琅順勢在榻邊坐了,拿過他手腕,「就只是來看你。」

  蕭朔眸底無聲凝了下,抬頭看著他,身形依然不動。

  雲琅摸了幾次,找准蕭朔腕脈,診了診。

  蕭朔冷嘲:「雲小侯爺如今也通岐黃之術了?」

  「不通。」雲琅又按著自己的脈,仔細比了比,鬆了口氣,「行,不一樣。」

  蕭朔微怔,視線落在雲琅身上。

  雲琅沒能尋著替換的衣物,把暖爐塞進蕭朔懷裡。想了想,又上手替他把外袍脫了,拿薄毯披在了身上。

  久病成醫,雲琅雖然不知道種種脈象都有什麼說法,卻已能分辨出不同。

  蕭朔心脈穩定有力,又同自己靠碧水丹激發心力的脈象有所差別,想來定然是無事的。

  「你那口血是怎麼吐的,事先含了假的嗎?」雲琅實在想知道,忍不住打聽,「都瞞過去了?他……」

  雲琅話頭一頓,看著自己被蕭朔反過來執住的手腕,咳了咳:「小王爺。」

  蕭朔看著他,原本的冷意戾氣一絲一縷斂淨了,眼底冰冷,只剩下一片不見喜怒的漠然。

  雲琅向來最怕他這個架勢,皺了皺眉,把手往回收了收:「蕭朔。」

  蕭朔不給他糊弄過關的機會,握住雲琅的手腕,去按他腕脈。

  「我……就是來看看你。」

  雲琅輕咳一聲,翻了下腕起身:「如今既看見了,就該走了,你好生歇息——」

  蕭朔看著窗外,語氣極輕:「雲琅。」

  雲琅頓了頓,立在榻前,抿了下唇角。

  「我在宮中,曾聽過一種藥,叫碧水丹。」

  蕭朔道:「服下之後,便能激發人心神精力,哪怕傷病之人服了,也能一同往常。」

  蕭朔:「透支自身,狼虎之藥。」

  雲琅抬眼瞄了下窗戶,不著痕跡,向後退了半步。

  「幾顆?」蕭朔抬手栓了窗子,「別讓我去拷打你的親兵,逼他們開口。」

  「就只吃了一顆,確實有些要緊事。」

  雲琅含混道:「當真,你既知道碧水丹,這不還沒到三個時辰麼?」

  「上次你來給我講話本,吃的是一顆。」

  蕭朔道:「你這些年,大抵已吃了不少罷?」

  雲琅心說講你大爺的話本老子上次分明是來要人,不很敢在這時候同蕭小王爺耍橫,乾咳一聲,低了頭沒說話。

  「這種藥吃多了,藥力會越來越弱,能撐的時間也會越來越短。」

  蕭朔語意清冷:「可於身體的損傷,卻半點不會少。」

  「我知道。」雲琅啞然,「可——」

  「可你如今還要用,甚至不惜疊加藥量。」

  蕭朔緩緩道:「雲琅,你若想要我的命,犯不著用這個辦法。」

  雲琅胸口輕滯,定定看著他,扶著穩了穩身形。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可以自己回去,慢慢想清楚。」

  蕭朔語氣格外平淡,身形依然冷漠不動,卻已有悍然戾意盤踞伺機而出:「既然你不長記性,也的確該教訓一二,立立規矩。」

  雲琅咽了下,摸出顆飛蝗石,算了算出去要花的步驟:「怎麼教訓?」

  蕭朔起身,收攏袖口:「過來。」

  雲琅莫名覺得不祥,寧死不屈:「我不。」

  「殿外有洪公公守著,他是當年侍奉我父王的太監,受先皇所託,知道我們的事。」

  蕭朔看著他,不急不緩道:「有他在,這裡發生什麼,都不會有人進來看。」

  雲琅:「……」

  雲琅看著燈下仿佛能吃人的蕭小王爺,搖了搖頭,向後又退出半步。

  蕭朔耐心徹底耗盡,伸手去拿他手腕。

  雲琅看得分明,邊欣慰蕭朔這些年果然有所長進,小擒拿使得這般得心應手,邊及時側身閃過,飛蝗石脫手,直奔窗戶上拴著的插銷。

  蕭朔不給他空檔,箭步去攔。雲琅一石頭砸開插銷,終歸比他快上幾分,伸手推開窗戶。

  蕭朔追之不及,寒聲:「雲琅!」

  雲琅鬆了口氣,踩著窗子要騰身掠出去,一不留神,卻叫窗外凜冽冷風迎面灌了個結實。

  蕭朔自他身後趕上,一把將雲琅手臂握住,再不留情,擰在身後牢牢按住。空著的手扯了腰間系帶,將雙手利落反捆在身後,打了個死結,死死按在榻上。

  「既然只靠說的,你無論如何也聽不進去,今日便給你個教訓。」

  蕭朔神色冷鷙:「省得你再不將自己當回事,動輒拿命往上填。」

  雲琅被他按著,扯了下嘴角,低聲:「蕭朔……」

  蕭朔壓不住滔天怒意,死死闔了眼睛,胸口起伏。

  直到現在,雲琅竟還改不了動輒墊上這條命的毛病。

  不計代價地用虎狼之藥,透支身子,透支性命,能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

  走不動了,就找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一頭倒下去。

  雲琅挪了挪,輕聲叫他:「蕭朔。」

  蕭朔身形鐵鑄一樣,紋絲不動。

  雲琅方才叫一口風嗆得眼前發黑,此時方緩過來些許,聽著蕭朔粗礪喘息,胸口驀地疼了疼。

  「你教訓吧。」雲琅靜了一會兒,拿額頭貼了貼蕭朔手背,「我長記性。」

  蕭朔從沒見他服過軟,將信將疑,皺緊了眉盯著他。

  「今日……在宮外,聽人說你吐了血。」

  雲琅被他按著,扯了下嘴角:「我才知道,確實不好受。」

  「我打了不知多少仗,危如累卵、生死一線的,也不少打過。」

  雲琅有點自嘲:「從沒這般亂過方寸。」

  縱然知道原本情形,大體怎麼回事也能推測得出,可聽常紀說起那些傳言,還是一時幾乎沒了主意。

  「當年。」雲琅低聲,「你總是叫我對鏡自省,我也沒聽過。」

  「你何止不聽,還將我屋裡所有的銅鏡,上面都用匕首劃了字。」蕭朔寒聲道,「父親恰巧來問我學業,查了半年『吾日三』的意思。」

  「誰叫你老叫我吾日三省吾身的?」雲琅沒忍住,笑了一聲,輕呼口氣,「教訓吧。」

  雲琅當初在軍中,也不是沒見人挨過軍棍,無非脊杖,倒也不很打怵。

  雲少將軍敢作敢當,直溜溜趴在榻上,閉緊了眼睛準備挨揍。

  蕭朔咬緊牙關,將腦中幾乎炸開的翻絞疼痛壓下去。自坐在榻邊,一把扯了雲琅,將人惡狠狠撂在腿上。

  雲琅:「……」

  雲琅:「?」

  蕭朔掃了一眼欠教訓的地方,半分不受他服軟蠱惑,冷聲:「他日若再犯——」

  「等會兒。」雲琅趴在蕭朔的腿上,「小王爺,你要打什麼地方?」

  蕭朔眉宇間一片晦暗,掀了他外袍:「你不必管,領罰就是。」

  雲琅愕然:「我如何能不管!」

  蕭朔打定了主意要給他個教訓,不容他胡攪蠻纏,厲聲:「不准動!」

  「還不准我動?!」雲琅身心複雜,「經年不見,小王爺玩得這般野嗎……」

  蕭朔自幼被端王親手教訓,從不知道打個屁股有什麼不對,被雲琅的反應引得皺緊了眉,手仍懸在半空。

  「還說你沒看過話本,什麼都不懂?」

  雲琅滿心懷疑,艱難擰著身看他:「分明是太懂了……」

  「胡說什麼!」蕭朔被他鬧得心煩意亂,「你若心中不知錯,不想叫我教訓,也不必這般胡攪蠻纏——」

  「我胡攪?」雲琅已經被捆得結結實實,眼看就要按在腿上打屁股了,平白攢了滿腔冤枉。還要再說,神色忽然微動,抬頭看向門外。

  「殿下,可是歇得不安穩?」

  洪公公守在外面,聽見動靜不放心,悄悄推門進來:「可要安神湯——」

  洪公公:「……」

  雲琅:「……」

  洪公公一把年紀,在宮中見多識廣,咳了一聲匆忙低頭:「打,打擾殿下了。」

  「什麼打擾?」蕭朔被這群人擾得頭疼,「他——」

  「小侯爺竟還真摸進宮了……」

  洪公公認得雲琅,向外看了看,悄聲囑咐:「小聲些,老奴守在外頭。」

  蕭朔隱約覺出不對,皺緊了眉:「我——」

  洪公公暗罵著自己沒眼色耽誤事,笑吟吟給兩人作了個揖,關緊門,回外面去守著了。

  蕭朔被亂七八糟折騰了一通,胸口怒意也消了大半。靜坐半晌,動了下手,去解雲琅捆著的雙臂。

  雲琅趴了半晌,忽然琢磨過味來,按住他:「小王爺。」

  蕭朔不耐:「幹什麼?」

  「你沒看過話本,竟還這般懂行……」

  雲琅擰了個身,大喇喇躺在他腿上,枕著蕭小王爺的肘彎:「快招,青樓什麼樣,裡頭好不好玩,這些年見了幾個漂亮姑娘?」

  ※※※※※※※※※※※※※※※※※※※※

  有點事,提前發。

  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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