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先前蕭朔一個人進宮去面聖,雲琅留在府里,等了小半日,不知蕭朔在宮裡的情形,又放不下心。思兔閱讀

  他如今尚且不宜大張旗鼓在外頭露面,本想尋個機會進宮逛一圈。悄悄出來,才跟守在宮外的老主簿打了個招呼,就被老人家心驚膽戰牢牢抱住了兩條腿。

  雲琅閒著沒事做,索性徹底遮嚴實了,搶了車夫的活計。

  卻沒想到王爺才出宮,竟就要去醉仙樓夜夜笙歌、花天酒地了。

  「我幾時說——」

  蕭朔一陣氣結,按著脾氣:「不過幾句話,你不要借題發揮、不依不饒。」

  「那可是醉仙樓。」雲琅可還記得此前的事,「我不過是去吃兩顆栗子,小王爺都不准。」

  蕭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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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琅跟他翻舊帳:「還將我從酒樓訓出來了,說我不學好,來這等亂七八糟的地方。」

  蕭朔咬咬牙,掃了一眼他腰間玉佩:「……雲琅。」

  「一轉頭。」雲琅有些悵然,像模像樣扼腕輕嘆,「王爺就要去逍遙快活……」

  蕭朔實在聽不下去,自車廂一側摸索了下,打開個暗格,拿出塊精緻的點心塞進了雲少將軍這張嘴裡。

  雲琅不及防備,滿噹噹塞了一嘴,使了半天勁乾咽下去:「怎麼還有吃的?」

  蕭朔蹙了蹙眉:「是你要的。」

  「我幾時要的?」雲琅一陣茫然,他極喜歡這些機巧的小東西,倒也顧不上計較,板著蕭朔的手臂湊過去看,「怎麼打開的?再按一下我看看……」

  蕭朔看了雲琅一眼,抬手按住那塊蓋板,向內推進半寸,又掀了一次。

  那暗匣設計得極精巧,接縫毫不起眼,在外頭幾乎看不出。內里是個錦盒,小白玉托盤裡放著幾樣點心,都做得可愛巧思,上面扣著剔透的琉璃罩。

  「有專人替換,都是新鮮的。」蕭朔道,「你若餓了,自己拿出來吃。」

  雲琅正在興頭上,隨口應了一聲,自己按著蓋板,一推一開試了好幾次。

  「你那邊也有。」蕭朔將人戳回去,「自己找,裡頭放了糖蒸酥酪。」

  雲琅目光一亮,當即仔仔細細摸索了一圈,果然也發現了個小巧的暗匣。

  「這是誰做的?」雲琅興致勃勃,將酥酪顫巍巍小心端出來,「這等巧思,當賞一賞……」

  蕭朔看著他各處翻騰,闔了下眼,神色也跟著隱隱和緩,輕聲道:「賞什麼?」

  「這你就不懂了。」

  雲琅自小愛吃這些甘甜不墊飢的零嘴,舀了一勺擱在嘴裡,:「既是要賞,定了賞什麼哪還有意思?」

  「既然是賞,自然得叫人家自己挑。」雲琅耐心教蕭小王爺,「合了心意,才算賞得對地方。」

  蕭朔靜坐了一刻,將話記下,點了下頭。

  「這酥酪做得不錯,你也吃點。」

  雲琅給他推過去:「甜香滑嫩,比宮裡的差不出多少……」

  「宮中各處路徑,你雖了如指掌,也不可太過大意,動輒往裡面跑。」

  蕭朔正想說此事,他並無胃口,搖了搖頭,將調羹遞迴雲琅手裡:「我今日看宮中防衛,雖不至水潑不透,卻也比當年防備得嚴密許多。」

  蕭朔看著他,緩聲道:「我不過是進了趟宮,皇上一時不會動我,你不必太過擔心。」

  雲琅被他戳穿,咳了一聲,訕訕的:「幾時擔心了?我是來盯著你的。」

  「若是我不來盯著。」雲琅怏怏不樂,「你定然要去醉仙樓,點上一百個會跳舞的小姑娘。」

  蕭朔聽得莫名,實在忍不住:「為什麼要點一百個——」

  「你看!」雲琅惡人先告狀,「你都沒問為什麼要點小姑娘!」

  蕭朔:「……」

  雲琅終於抓了琰王的把柄,目光灼灼,按著蕭朔不准他跑。

  蕭小王爺罕少遇著這般胡攪蠻纏的,平白遭人指控,一時幾乎有些沒能跟得上情形。

  車在路上,終歸不很穩當。他被雲琅牢牢按著,看著雲少將軍幾次晃悠悠要撞到車頂,下意識抬手墊了下。

  「揉腦袋這等計倆,早不管用了。」

  雲琅等了半天,不見那隻手落下來,自己向上踮了踮,胡亂蹭了兩回:「是要王爺找個時機,和我痛痛快快喝醉了酒罵一場,才能好的。」

  蕭朔尚未回神:「罵什麼?」

  「我怎麼知道。」雲琅皺眉,「你因為什麼不高興?我們罵一通不就行了,你不讓我進宮,我又沒法趴在房頂上聽……」

  蕭朔靜了片刻,抬手覆在雲琅背上,闔了下眼。

  這些年,蕭朔有時甚至覺得慶幸,雲少將軍生來疏曠,心胸明朗襟懷坦徹,從來不知什麼叫自尋煩惱。

  有時……卻又恨得想將人捆起來,怎麼求饒賣乖也不理,結結實實教訓一次。

  此前不過打了三巴掌,已被小侯爺訛詐到了現在。蕭朔將念頭驅散,臂間稍稍施力,低聲道:「雲琅。」

  「在呢。」雲琅低頭,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去不去喝酒?」

  蕭朔低聲道:「不想去。」

  雲琅也不勉強他,盡力搜刮一圈:「那就不去……想不想回家砸東西?」

  蕭朔靜闔了眼,搖頭:「不想砸。」

  雲琅看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去摸蕭朔的手腕,才一碰上,便落進了蕭朔掌心。

  雲琅由他握著,皺了皺眉。

  才一進馬車,便覺得蕭小王爺的手涼得簡直過分,緩了這些時候,竟還沒能暖和徹底。

  雲琅索性同他學,將蕭朔的手扯過來,抱著焐了焐:「想不想揍我……」

  蕭朔:「……」

  蕭朔想不通,睜開眼睛:「雲琅,我在你心裡便是這般樣子麼?」

  雲琅怔了下:「啊?」

  「喝酒,砸東西,打人。」

  蕭朔將他放開:「我幾時竟已變得這般不可理喻了?」

  雲琅被他一總結,竟也才覺出蹊蹺,愕然半晌:「不對啊……」

  蕭小王爺分明還同舊日一般,一逗就惱一哄就忘,好欺負得很。

  雲琅難得體貼一次,竟平白將琰王的名聲糟蹋成這樣,一時很是歉疚:「是我不對。」

  蕭朔還在自省,聞言蹙緊了眉:「什麼?」

  「哄你的辦法不對。」雲琅直起身,細聽了聽著外頭的動靜,「停車。」

  老主簿剛將車趕過舊宋門,聽見後頭吩咐,忙停下馬車:「小侯爺?」

  「到景德寺了嗎?」雲琅拿過蕭朔的披風,順手披上,仔細系好,「先停一停,等會兒再走。」

  老主簿探身仔細看了看:「到寺後的空場了。」

  景德寺這些年的香火都不很不旺,寺後空場交兌給了禁軍屯田,卻也並沒什麼人細緻打理。

  如今一片雜草,落在黑透了的天色里,映著廟宇的遙遙香火,幾乎已有了些清冷荒蕪的意味。

  此處平日裡便很是僻靜,向來少有人走。老主簿不明所以,探身道:「可是有什麼事?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您——」

  「等著。」雲琅將蕭朔按在車裡,自己跳下了車。他目力向來出眾,在雜草叢中凝神找了半晌,終於盯准了要找的東西。

  蕭朔下了車,並未回應老主簿詢問,靜看著他。

  雲琅右手一揚,變出來柄匕首,牢牢扎進樹幹寸許。他提氣縱身,踏了下匕首借力,擰腰旋身伸手一探,握住了個什麼東西,右手抄著樹枝一扳一晃,已穩穩落回了地上。

  這套身法,雲琅自己都已許久不曾用過。此時使出來,尚有些氣息不平,扶著樹幹穩了穩。

  老主簿不放心,忙要去扶,被蕭朔抬手止住。

  雲琅自己喘勻了氣,朝蕭朔一笑,攥著拳過來:「伸手。」

  蕭朔定定望著他,迎上雲少將軍眼裡的明朗月色,無端煩擾竟一時散淨了。

  他知道雲琅抓的是什麼,抬起雙手,包住了雲琅仍虛攥著的那一隻手。

  汴梁城中,只在景德寺後,尚有一眼未乾透的溫泉。

  山寺桃花始盛開,泉溫地熱,四時景致都跟著有所不同,隆冬時節尚有花草。

  本該成蛹過冬的螢火蟲,也會偶爾被地熱所惑,以為春暖花開。破土而出,提前長成。

  蕭朔接了那一隻暈頭暈腦出錯了時節的流螢,張開手,看著被掌心熱意引出來的星點亮芒。

  「運氣好,還真找著了。」

  雲琅被夜裡寒風引得喉嚨發癢,咳了兩聲,高高興興探頭看他:「不生氣了吧?」

  冬日本就沒有流螢,縱然此處特殊,能碰上一個也是難得。兩人小時候,不論蕭朔因為什麼不高興,拿這個都是能哄好的。

  「話本上說了,這東西吉利。」雲琅像模像樣,在蕭小王爺腦袋上施法,「亮一下諸事順利,亮兩下一年平安,亮三下心想事成——」

  螢火蟲被掌心暖了一刻,昏昏沉沉爬起來,振了幾次翅,搖搖晃晃飛了起來。

  「欸!」雲琅還沒念完,忙跟著蹦起來,「快抓——」

  蕭朔抬手,握住了雲琅的手腕。

  「抓它!抓我幹什麼?!」雲琅愁得不行,「你還沒心想事成呢!」

  「已成了大半。」蕭朔牽著他,慢慢道,「我沒事了,回府去罷。」

  「你不是一直喜歡這個?」

  雲琅惋惜得不行,回頭盡力找破土的痕跡:「算了,等回頭有時間,我再來給你捉幾隻……」

  蕭朔搖了搖頭:「我喜歡的不是這個。」

  「裝。」雲琅嘖嘖,「也不知誰小時候弄丟了一隻,心事重重了一個月。」

  蕭朔勸不動他,索性將人從地上拔起來,抱穩當了,一併進了馬車:「的確不是這個。」

  雲琅自小便被養在這附近的偏院,是幼時四處亂跑,無意間發現的這片地方。

  蕭朔第一次被他帶來,是夏日最明朗的時候,月色遠比今日好得多。

  兩人都只七八歲,小雲琅被先皇后收拾得格外仔細,穿著一身緙了游龍暗紋的銀白錦袍。

  一身通透明淨,連髮帶也是純白的,只頸間墜了條細細的紅線,拴著壓命的玉麒麟。

  小蕭朔立在樹下,看著雲琅探手摘了一點流光,笑吟吟從樹上躍下來,將手遞在他眼前。

  ……

  蕭朔自車窗外收回視線,看了看這些年都只會拿這一手撩撥他、偏偏渾然不覺,這會兒竟還念念叨叨著惋惜螢火蟲的雲小侯爺。

  他閉了閉眼睛,將雲琅按回身邊,拽著胳膊牢牢看住了。

  近日來第七次,將不知為何、仍想把人栓在榻上,再結結實實揍一頓屁股的荒唐念頭按了回去。

  -

  回府後,蕭朔屏退旁人,將宮中的情形同雲琅大致說了一遍。

  「與你所料不差。」

  蕭朔關了窗子,叫人送了參茶過來,將雲琅塞在暖榻上:「皇上聽說我知道了些別的事,臉色便變了,險些沒能裝得下去。」

  「他最怕這個,臉色如何不變。」雲琅被他裹了兩層,哭笑不得,「我就是下去逮了只蟲子,還不至於被凍成這樣……」

  蕭朔不為所動:「有備無患。」

  梁太醫應了要治雲琅,這些日子都在奔走找藥,連雲琅不回醫館,也無暇日日盯著管教。

  縱然有蔡老太傅幫忙,再找一回當年那些杏林舊友,要將人徹底治好,只怕遠不如看著這般容易。

  蕭朔盯得嚴,從不給雲琅折騰的機會:「等你好了,跳進汴水裡游十個來回,我也不管你。」

  雲琅想不通:「我去游汴水幹什麼?水裡又沒有螢火蟲。」

  「……」蕭朔將他徹底裹嚴實,拿了條衣帶捆上:「我按你說的,只說有人以當年真相作餌,誘我配合行刺,竟當真騙過了他。」

  雲琅被他拐回來,細想了一陣,點點頭:「這麼說……咱們這位皇上應當已經很清楚,是什麼人謀劃著名要他的命了。」

  「雖然侍衛司還沒查清楚,但他心裡定然已有了答案。」

  雲琅沉吟:「所以縱然你說得模稜兩可,他也自然而然,在心中替你補全了整件事的始末。」

  蕭朔點了下頭,將參茶吹了吹,自己試了一口,遞給雲琅。

  雲琅的確有些渴了,一氣飲盡了,將空杯子遞迴去:「你那時猜得不錯,看他的態度,這場刺殺的確不像是外面來的。」

  蕭朔接過來,又替他添了半盞:「只是這主使之人,直到最後,他也不曾與我說明。」

  「他要驅虎吞狼,怕你一聽就嚇跑了,自然不會事先同你說。」

  雲琅笑笑:「等你替他做了幾次事,敵對之勢已成、再無退路的時候,就會告訴你了。」

  蕭朔冷笑了下,拿過鐵釺,慢慢撥著紅泥火爐下發紅的炭火。

  「此事已過,暫時不必想了。」雲琅被裹得行動不便,解了半晌,好不容易恢復自由,挪到他邊上,「有件事……我還不放心。」

  蕭朔抬眸:「什麼?」

  「馬上就是冬至大朝了。」雲琅道,「若是再有人趁亂刺殺皇上,該怎麼辦?」

  蕭朔眸底倏而轉寒,晦暗一瞬,側過頭。

  「你今日去看宮中防衛,不也是為了這個?」

  雲琅按著蕭朔手臂:「如今看來,咱們這位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韜晦了。此事他非但不會徹查,還會假作有心無力,叫對方稍微得一得手。」

  「自毀長城。」蕭朔已有了心理準備,卻仍壓不住滿腔厭惡,「今日他竟還對我說……四境安寧,無城池可奪。」

  蕭朔語氣極沉:「醉心權謀,半點不想若是此時示弱,叫京城顯出疲軟之態,一旦落在邊境那些戎狄部族眼中——」

  「此事……」雲琅扯了下嘴角,靜了片刻,「你早晚要做準備。」

  蕭朔眸底倏而一凝,牢牢盯住他:「什麼意思?」

  「當年我便有些擔心這個。」

  雲琅道:「你也知道,朝中一直有種說法……與其窮兵黷武,不如與邊境部族國家議和,予其歲幣,換四境安寧。」

  「此事我知道。」蕭朔冷聲,「近幾年來,朝中已定好了規制。說是給各國的賞賜,給銀子給茶絹……只是勉強蓋了塊遮羞布罷了。」

  雲琅點了點頭,握著他的手,輕按了兩下。

  「有話就說。」蕭朔看不得他這個樣子,看著雲琅的眼睛,「漏了什麼事,我還不曾想到?」

  「倒也不是不曾想到。」

  雲琅笑笑:「你對北疆那幾個部族不很熟悉,他們與別處不同,部落個個悍勇善戰,極有野心。」

  雲琅垂了視線,慢慢道:「只是銀子和財貨,餵不飽他們。他們世代遊牧,逐水草而居,塞外氣候惡劣……」

  蕭朔牢牢盯著雲琅,靜坐了一刻,倏而起身。

  雲琅一把扯住他:「蕭朔!」

  蕭朔咬緊牙關,他看著雲琅,一時竟說不出話,像是被盆冰水當頭澆下,自骨縫裡向外透著徹骨寒意。

  「我先同你說了,是怕冬至大朝時提起此事,你事先沒有準備,倉促之下——」

  雲琅一時也有些不知該怎麼說,攥著他手臂,清了下喉嚨:「應對……應對得未必得體。」

  「如何得體。」蕭朔閉了下眼睛,「叫他們把你拼死打下來的城池,交給那些戎狄人,當做議和的籌碼麼?」

  雲琅肩背繃了繃,側過頭。

  蕭朔將雲琅扶回榻上,靜望了他半晌,低聲道:「此事不必說了。」

  「蕭朔。」雲琅低聲,「你信我,我能打下來一次,就能再打下來第二次。」

  「等朝局穩定了,你幫我看好朝堂,讓我沒有半分後顧之憂。」

  雲琅看著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仗該怎麼打,你相信我,燕雲早晚還會是我們的,你——」

  「雲琅。」蕭朔垂眸,「今日我進宮,你出來找我,為什麼會帶了匕首?」

  雲琅不想他竟還注意了這個,心口微跳,肩背滯了滯,沒能說得出話。

  「你出了這個主意,叫我險中求勝,既不怕皇上因此疑心你,也不怕皇上會逼你送命。」

  蕭朔道:「但你怕我應對不妥,怕皇上看出我們的謀劃,怕我在宮中衝動。」

  「所以你揣著一把匕首,等在了離我最近的地方。」

  蕭朔抬起視線,落在雲琅身上:「你那時說的話,不是玩笑。若我出事,你的確會將我拼死劫出來,能跑出多遠便跑多遠。」

  「說這個……幹什麼?」

  雲琅手指有些僵,慢慢挪了下,扯扯嘴角:「真的就是為了給你抓個螢火蟲……」

  蕭朔看著他嘴硬,並不反駁,繼續向下說:「這次也一樣。」

  「我的確說過,真到必須抉擇的時候,恨你從沒選過我。」

  蕭朔看著他:「但我那時也對你說了……這是句氣話,不是叫你下次遇到這種事,真的違心來選我。」

  雲琅低了頭,訥訥:「可我不——」

  蕭朔:「什麼?」

  「沒有。」雲琅耳根一熱,不自在地側了頭,抿了下嘴角,「你說。」

  「沒什麼可說的了。」

  蕭朔掃他一眼:「此事我絕不會點頭,皇上若執意要割地求和,我便去撞大殿的柱子。」

  「……」雲琅心情有些複雜,把人牢牢扯住:「你不要老和御史中丞說話了。」

  「父王執掌朔方軍,鎮守燕雲。」

  蕭朔並不理會,坐在榻前:「我寧死不同意割地,並不會叫人覺得奇怪。」

  「話雖這麼說。」雲琅低聲,「你這樣明面上逆著皇上干,我終歸……」

  蕭朔淡聲道:「你怕我會如父王一般——」

  「胡說什麼!」雲琅壓著不安,定了定心神,「舉頭三尺有神明,能不能說點好的?」

  蕭朔並未說下去,靜了片刻,又道:「若是不割邊城,以你看來,北疆那邊會如何反應?戎狄可會興兵來犯?」

  「我已盡力將他們打散了,一兩年內,小仗或許有幾場,大戰不會。」

  雲琅細想了下:「三年之後,不可預料。」

  蕭朔點點頭:「足夠了。」

  「北疆縱然守得住,可皇上呢?」

  雲琅仍不放心:「若是皇上因此惱了你,你在朝中,只怕處境要難受不少了……」

  「他既然要利用我,便不會同我徹底撕破臉。」

  蕭朔不以為意:「恩威並施,罰一罰而已,不會真如何的。」

  雲琅實在想不出還能勸他的話,靜了半晌,兀自泄氣:「哦。」

  蕭朔抬手,才碰了下雲琅的肩,雲小侯爺便已一頭倒在榻上,賭著氣一聲不吭,將被子嚴嚴實實蒙住了頭。

  「雲琅。」蕭朔看著他折騰,輕聲道,「若將邊城讓出去,最難受的不是你。」

  雲琅一時擔心蕭朔會被罰跪,一時又怕他被皇上杖責,心煩意亂地不理他,自顧自往榻角挪了挪。

  蕭朔給他扒開個小口,好往裡透氣:「你這樣堵著氣,不同我說話,最難受的倒是你。」

  蕭朔:「沒人煩我,樂得清靜。」

  雲琅:「……」

  蕭朔拿過本書:「點心都叫我吃了,也不必給你留。」

  雲琅:「……」

  蕭朔將那本書翻了一頁:「我自去醉仙樓,看絲竹歌舞,也不帶著你……」

  「蕭朔!」雲琅一把掀了被子,磨著牙坐起來,「你怎麼又去醉仙樓?!」

  「我心中煩悶,無從排解。」

  蕭朔找到了對付他的辦法,將被子挪開,替雲少將軍理了理衣襟:「我不止沒能守住你,如今竟連你打下來的城池也守不穩當。」

  雲琅坐在榻上,被他慢慢理順著衣物,悶了半晌,小聲嘟囔:「你別……總在意這些個。」

  「這不是……城也在,我也在麼?」

  雲琅不太知道怎么正經開解人,瞄著蕭朔神色:「別去醉仙樓了,我給你吹個笛子?」

  「你會吹笛子?」

  蕭朔看他:「當初你吹了三天,也沒能把笛子吹出響,最後惱羞成怒,劈開做彈弓了。」

  雲琅咳了一聲,「那彈琴,彈琴我總會……」

  蕭朔:「你學了半月的琴,先皇后派人在宮內找了半個月,是何人在彈棉花。」

  「……」雲琅拍案而起:「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看上醉仙樓什麼了?!」

  蕭朔看著雲琅仍泛紅的耳根,不知為何,心底竟跟著微微動了下。

  他其實並沒真準備去什麼酒樓,對所謂的絲竹歌舞,也全然不感興趣。

  此事沒什麼可生氣的,雲琅同意也好,不贊同也罷,他都不會將雲琅親手打下來的城池交出去半寸。

  既然沒必要爭執,更不必再為此生一場氣。

  但……雲少將軍,還欠他一件賞。

  雲少將軍親口說過,那馬車上裝點心的暗匣做得好,准他自己挑的。

  蕭朔靜坐一陣,垂了視線,低聲說了句話。

  「……」雲琅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喜歡這個?!」

  蕭朔蹙了蹙眉,輕攥了下拳。

  他也知道這念頭實在荒唐無禮,只是一經冒出來,便再按不下去:「不行便罷了。」

  「倒也沒什麼不行的……」雲琅看他半晌,「等著。」

  蕭朔抬眸,不急開口,雲琅已從榻上跳下來,利落出了門。

  -

  老主簿聽聞書房情形不對,匆匆趕過來的時候,雲小侯爺正坐在書房的窗欞上。

  衣擺撩上來別著,擼著袖子,一手拿著蒲扇,熟練地對著烤全羊扇風。

  蕭朔衣著齊整,坐在假山石上,面沉似水。

  「王爺說什麼了?」

  老主簿躲在角落,看著眼前的詭異情形,一時有些瘮得慌:「如何便到了這一步?」

  「王爺對小侯爺說。」玄鐵衛想了想,「想吃小侯爺親手做的東西,讓小侯爺親手餵他。」

  老主簿:「……」

  老主簿一時竟挑不出什麼問題:「於是小侯爺就弄來了只羊嗎?」

  「起初是想去打一頭野豬的。」玄鐵衛道,「太耗時間,運回來也不易。」

  老主簿心情複雜:「……哦。」

  「醉仙樓的廚子做好了菜,還會有侍女端上來,餵食客吃麼?」

  玄鐵衛有些好奇:「王爺說他喜歡這個,小侯爺若不給做,便去醉仙樓了。」

  「怎麼可能?!」老主簿只覺荒謬至極,「王爺一向不准別人近身,別說那般荒唐行徑……縱然是旁人布的菜,王爺都從不動一筷子的!」

  玄鐵衛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回去盡職盡責地幫雲小侯爺給烤羊翻面了。

  老主簿大致清楚王爺的心思,想了半晌,隱約猜出了是怎麼一回事,悄悄探頭看了看。

  雲琅在邊疆沒少烤這些東西,指揮著玄鐵衛和親兵一塊兒幫忙,不斷翻著羊均勻火力。他自己熟練地抄了匕首,在羊身上隔些距離便扎幾刀,細細塗了調料蜂蜜。

  雲琅腰間墜著玉佩,做事不方便,又擔心流蘇叫火燎了。忙得來不及看顧,索性要了塊布巾仔仔細細擦了手,將玉佩摘下來穿了根細繩,戴在頸間,沿著領子貼身塞進了衣服里。

  老主簿看著那塊玉佩,再看看坐在一旁的王爺,輕嘆了口氣:「去……拿些西域進貢過來的葡萄釀。」

  老主簿看著大馬金刀烤羊的小侯爺,絞盡腦汁,盡力營造氣氛:「拿最好看的琉璃杯子裝,放兩塊冰,冰要剔透的,葡萄釀只取最澄澈那一層。」

  「還有,府上找個會彈琴的。」

  老主簿:「彈個好聽些、風雅閒趣的曲子,要似有若無,能聽見些,細聽卻又聽不清,像是在腦子裡自己響的那種。」

  老主簿特意囑咐:「藏好了,千萬別讓小侯爺看見。」

  玄鐵衛不明就裡,依言盡數安排了,又弄來澄澈帶冰的葡萄釀,交到老主簿手裡。

  老主簿端著刻了暗紋的檀香木托盤,托著冰涼酸甜的葡萄佳釀,聽著似有若無的縹緲琴聲,屏息凝神,小心翼翼過去。

  剛走了兩步,便看見小侯爺一撩衣擺,塞在腰間,扛著烤全羊瀟瀟灑灑地坐下。

  切了塊最肥嫩的後腿肉,細細吹了吹,在事先磨製妥當的蘸料里凝神滾了幾滾。

  拿匕首一把紮起來,盡數懟進了他們王爺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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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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