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太師府亂成一團,有幾處已隱約見了火光。思兔閱讀520官網

  天英一把推開破爛窗戶,風一樣卷進了窗外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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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王府的死士自四下里撲出來,闔府追捕私販飛蝗石的盜印賊。火把燈籠與白磷火石一併掀起刺眼亮光,將太師府整個照得通明,映出四面攢動的影子。

  商恪立在門前,胸前背後叫夜幕里的冷氣浸著,沉沉向下壓扯心神。

  天英來要印,決不會不做萬全準備。

  埋伏在太師府的人比宮中行刺只多不少,個個都是深藏在襄陽王府最精銳的刺客死士。天英位至寒至陰的凶盜貪狼,最清楚怎麼將人兇悍撕咬拉扯,吞淨骨頭不死不休。

  府上被圍的水泄不通,插翅難逃。雲琅的計劃再周全,也只能到搶印這一步,無論如何也不能全身而退。

  天英已追了出去,他此時出手相助,身份難免暴露。可一旦奪了印沒能走得及,雲琅落在天英的手裡,斷然保不住性命。

  商恪眼底叫焦灼凜著,幾乎忍不住要上前時,肩上忽然叫力道微微一按,將他攔回原地。

  一柄尋常的佩刀隨著追上來,橫在他頸前。

  龐甘已叫方才情形駭得坐在了地上,此時愕然瞪圓了眼睛,定定看著挾持商恪的黑衣人。

  雲琅挾持著商恪,朝他客客氣氣一笑:「老太師,別來無恙。」

  龐甘臉色慘白,死盯著雲琅,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得出話。

  「太師好謀劃。」

  雲琅閒閒道:「我原以為太師不過是騎在牆頭兩方觀望,原來早已腳踏兩隻船,替自己將退路也謀好了。」

  「雲琅!」龐甘眼底滲出恐懼,嘶聲道,「這是太師府,不是你的閻王殿。有襄王黃道使在此,你今日能否活著出去都不盡然,不要得意忘形……」

  雲琅抬眸,朝窗外不緊不慢一拱手:「閣下可聽清了?」

  龐甘眼底驟然縮緊,倏而轉頭,向窗外夜色死死望過去:「什麼人?!」

  「參知政事門下的學生,我請他來,替我見證老太師一顆耿耿報國忠心。」

  雲琅道:「如今該聽的都聽見了,該看的也都看了,正好回去幫我同參知政事稟報一聲。」

  雲琅笑了笑,以手中腰刀挾持商恪,不緊不慢道:「就說太師為了皇上,實在用心良苦。不止費盡心思將自己的心腹太醫安插進了太醫院,還與襄王的黃道使虛與委蛇、苦心周旋,甚至不惜將最要緊的我們家大印給出去……」

  雲琅抬起視線,落在龐甘身上,眼底薄薄一層冰冷笑意:「這龐家出來的監軍,定然極為可靠,最合適跟著我們去北疆打仗。」

  龐甘臉色青了又白,冷汗順著額頭留下來,冒著喊殺搜捕聲撲到窗前,向外盡力看了看。

  雲琅說得是反話,龐甘還不至於連這個也聽不明白。

  朝局走到如今這一步,皇上眼中已徹底不再有半個信得過的人,太師府看似還有些盛寵,其實早成了無根之萍。

  後宮選妃,皇后之位已開始動搖,兩個皇子竟也隱隱有被排擠出京的勢頭。如今太師府在文德殿內,縱然勉強能說上幾句,也早已不再有當初一言專擅的資格。

  倘若當真有參知政事的人埋伏在府中,聽見了他與襄王的黃道使暗中交易,轉述稟奏給皇上……

  龐甘臉色難看的要命,朝窗外拼命探出脖子看了一圈,沒能看見半條人影。

  龐甘回身,死死盯住雲琅,眼底晦暗:「你詐老夫?!」

  「天地良心。」雲琅抬起空著的手,「我可與太師打賭。」

  龐甘眼角微微抽動,仍兀自死撐著:「賭什麼?」

  「就賭太師府上,當真有個參知政事的得意門生,正親眼看著太師,聽著太師所作勾當。」

  雲琅照書房裡四下掃了一圈,慢慢道:「你們家房頂作證,若我贏了……」

  「若你贏了。」

  龐甘終歸半分承不住這種可能,盯著雲琅從容神色,嗓子愈嘶啞:「你肯揭過今日之事,老夫也會退一步。」

  「琰王私通刑部、暗換死囚,罪證還有一封手書。」

  龐甘啞聲:「老夫可借襄王奪印為由,將那封作證據的琰王手書也一併交給你。再去同皇上回,只說老夫的侄子突發重疾,難以隨軍——」

  雲琅搖搖頭:「不賭。」

  龐甘臉上蒼老的皮肉微微一跳,臉上徹底失了血色,勉強站直:「為何不賭?」

  「手書給與不給,無傷大礙,原本我也是打算一把火燒了你這書房的。」

  雲琅不以為意:「如今你已親口承認與襄王有染,再有我捉了的這人作證據,一併送給參知政事,轉報給皇上。你那侄子還用突發重疾,才不能隨軍打仗?」

  龐甘背後透出森森涼意:「那你究竟想要什麼?」

  「也不算什麼大事。」

  雲琅道:「我二人出征路遠,顧不上朝堂,想往政事堂插個人,要靠太師周旋。」

  「政事堂從屬參知政事。」

  龐甘啞聲:「雲大人既能調得動參知政事的人,此事只要去說一聲就夠了,何必來找老夫……」

  他話音未落,已叫一顆飛蝗石疾射擦過耳畔。

  石子冰冷,耳畔風聲剛過,已撩開一片火辣辣的尖銳刺痛。

  龐甘無論如何想不到他竟還有飛蝗石,疼得幾乎站不穩,勉強扶了,心中只剩驚懼膽顫。

  雲琅慢慢道:「太師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龐甘再不敢多說半個字,咬緊牙關低頭。

  如今朝中情形,參知政事在皇上面前也討不了多少好。如今既不是選官推舉、也非科舉取士,貿然帶了個新人到自己所轄府內,定然要引皇上懷疑。

  可如果這人是他推薦的,在皇上眼中,便成了太師府煞費苦心,替皇上往政事堂安插眼線。

  「雲大人。」

  龐甘立了半晌,盡力攢出些底氣:「樞密院式微,政事堂已成朝局核心。老夫若往政事堂薦了人,今後朝中一旦生出風波,便與老夫脫不開干係……」

  雲琅好奇:「事到如今,莫非太師還想脫開干係?」

  龐甘動了動嘴唇,正要說話,迎上雲琅視線,忽然狠狠打了個激靈。

  他忽然明白了雲琅叫他往政事堂薦人的用意。

  襄王派人與太師府接觸,不只是因為太師府有琰王這一顆要緊的大印,更因為太師府這些年在朝中周旋,手中捏了數不盡的把柄、理不完的牽扯。

  若太師府這些暗力交給襄王,哪怕只交出部分,只要操控得當,也能在朝堂掀起一陣不弱於叛軍攻城的動盪風波。

  ……

  可雲琅今日挾持著黃道使,不講道理悍然相挾,這樣隨口一句,竟就徹底封死了這一種可能。

  這一個人薦上去,今後政事堂便有了太師府的人。

  襄王要為禍朝堂、暗中攪弄風波,太師府不止不能相助,還要盡全力攔阻,設法穩定朝局。否則在皇上看來,今日之事只怕仍難逃通敵干係。

  龐甘喉嚨動了動,攥著掌心冷汗,悄悄瞄著窗外。

  雲遮月色,通明燈火里,襄王這些號稱精銳死士仍在拼命巡捕失蹤的匪類,竟無一人發覺這盜印賊自窗子出去繞了一圈,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了書房。

  只是府中無論如何搜不到人,書房處再燈下黑,也已有人慢慢搜了過來。

  龐甘死死壓住心頭恐懼,瞄著窗外動靜,暗暗盼著天英儘快帶人搜到此處。

  他若能及時示警,襄王人多勢眾,未必不能將雲琅留在這裡。

  那個不知真假虛實的所謂「參知政事門生」,縱然真有這麼一個人在府上,這般鋪天蓋地搜捕之下,也難免要被揪出來。

  總比從此將太師府交出去,叫人任意擺弄操縱得好。

  龐甘心底飛快盤算抉擇,咽了咽,作勢低頭:「是,是,老夫這就寫保舉信。勞煩雲將軍來看一眼,是否合心意……」

  雲琅抬眸,抵在商恪頸間的刀稍側了側,看著龐甘揮毫動筆,劫持著商恪一步步走過去。

  往朝堂之中塞個把人,是太師府用慣了的手段,不比吃飯喝水更難。龐甘幾乎不用腹稿,筆下不停,一封薦書已順暢寫下來。

  雲琅站在桌邊,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吹墨。

  龐甘低聲道:「薦書雖已寫好,卻還要用上太師府印,才能有用……雲大人高抬貴手,容老夫去拿。」

  雲琅不置可否,側了側身。

  龐甘深深吸了口氣,垂著眼皮,朝書架走過去。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心事重重,慢吞吞走到窗邊,不著痕跡回頭看了看。

  雲琅單手挾持著商恪,細軟織錦裹著的大印隨意放在桌上,空出的手拿著那張薦書,正從頭至尾細看。

  龐甘眼底忽然豁出狠色,一頭撲過去,嘶聲開口:「盜印人在書房,快來!」

  他喊出這一聲,立即撲倒在窗下,任憑毒針暗器雨打一樣自窗外鋪天蓋地追進來。

  天英追著毒針暗器,飄進窗戶,一雙眼睛牢牢盯住挾持商恪的雲琅,凶色從視線里滲出來。

  雲琅手中佩刀鋪開雪亮刀光,密不透風護住全身,將暗器叮叮噹噹盡數擊落。

  他終於看完了那一封薦書,刀身一轉挾回商恪,頷首抬眸:「不錯,請太師用印。」

  「雲琅!」龐甘毫不在意此前狼狽,手腳並用爬起來,冷聲大笑,「你瘋了?你以為這般情形,你還能逃得出去?」

  龐甘終於狠狠翻了一盤,一吐胸中惡氣:「無非緩兵之計罷了!還請我用印?做你的春秋大夢……」

  雲琅嘆了口氣,看看那封薦書,點了下頭:「好。」

  龐甘頓住,看他神色,皺了皺眉。

  雲琅解開那顆被細軟織錦牢牢包裹著的大印,拿起來呵了口氣,沾些硃砂印泥,在薦書落款處仔細按實。

  龐甘盯著他的動作,笑容突然凍在臉上。

  天英忽然想透,看向龐甘,眼底一片駭人凶戾:「你拿假印來糊弄我?!」

  「也不算假。」

  雲琅好心解釋:「龐太師只是布了個疑陣,將自己太師府的大印放在了看著隱蔽的地方。若受了威脅,便拿織錦裹了交出去,趁機周旋。」

  雲琅人不走空,挾著商恪過去,拾起拿來砸天英的包袱皮,將太師府如假包換的大印扔在裡頭,又將書房案前放印的木盒打開。

  燈下黑,越是最容易看見的地方,越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不知多少人來太師府找過這東西,光天英一個人,便已盯了不知多少日。

  任誰打死也想不到,無數人盯著的這一枚琰王府大印,竟神不知鬼不覺與太師府的印鑑交換,始終就放在了太師府的桌案上。

  天英看著他動作,眼中透出陰沉狠厲:「你如何會發現?」

  「我自然能發現。」

  雲琅:「我一入手就知道,大小分量雖然差得不多,紋路、稜角卻都不對。」

  龐甘苦心設了這一場局,自以為沒人會發現,卻不想被雲琅輕易戳破,臉色煞白:「不可能……你為何連這個也知道?!」

  雲琅道:「因為琰王府這一枚印,是我親手刻的。」

  龐甘愕然抬頭,看著雲琅。

  天英嗤笑出聲:「荒謬!」

  襄王府自有這一枚印的描述,天英看著雲琅,冷嘲道:「宮中大印皆有規矩,你當我不清楚?琰王府印是一枚羊脂白玉,上刻『浩蕩百川』篆字,明月雲紋,右角一處裂痕,內滲赤紅硃砂……」

  雲琅道:「那不是硃砂。」

  天英皺緊眉:「那是什麼?」

  雲琅抬手,壓了下胸口叫寒意蟄得微滯的傷處,並不作答,凝神運氣。

  今日來太師府,本就不可能從容脫身。

  雲琅早做好了涉險的準備,不論哪一種辦法,只怕都要結結實實打一場。

  商恪不便出手,過會兒打昏了塞在桌子底下,大概也不至於牽連。

  天英手下的都是刺客死士,最善暗殺,外面的夜色是天然掩護。老龐甘這一喊,將人都召到書房,反而幫了他的大忙。

  雲琅將兩枚印鑑揣好,正要運力,察覺到商恪動靜,將他牢牢一按。

  商恪蹙緊眉,與他對視一眼。

  雲琅神色仍平靜,微微搖了下頭。

  商恪已打定了主意要冒險出手,不論雲琅反應,手臂灌力要震開雲琅挾持,腰後大穴卻忽然一麻,力氣潮水般退去。

  商恪看著雲琅,眼底飆出凜冽急色。

  雲琅不理他,靜闔了下眼,凝神將內力遊走周天,屏住一口丹田氣不散。正要先下手為強,忽然聽見窗外又起一陣嘈雜聲。

  天英神色一厲:「什麼人?!」

  「太師!」

  衛兵跌跌撞撞跑進來,灰頭土臉,撲跪在地上:「是開封府的衙役,說開封尹接琰王府報案,丟了王妃與兩千八百八十八顆飛蝗石,找得很急。」

  衛兵乾咽了下:「恰好被路人看見,有人扛著好大一個包袱進了太師府,還有畫師描影畫了形。人證俱在,開封府一定要進來搜查,我等阻攔不住,已被他們進來了……」

  商恪:「……」

  雲琅:「……」

  「荒唐!」天英咬牙怒喝,「去同他們說,此處沒人看見,叫他們自去別處搜——」

  話音未落,開封尹衛准已叫衙役開路,推開了書房的門。

  琰王身為報案苦主,隨開封尹指認,進了太師府書房,低了頭,靜看著滿地咕嚕嚕亂滾的飛蝗石。

  「人贓俱在。」

  開封尹道:「何人帶來的這些飛蝗石?」

  雲琅舉報商恪:「他。」

  衛准:「……」

  衛准同這些人混在一處,什麼荒唐事也做過了,閉了閉眼,橫下心豁出去:「……拿了。」

  「主犯人贓俱獲,拿回開封府收押。余者知情不報,隱瞞包庇,按律收監候審」

  衛准帶了枷鎖鐐銬,親手將商恪扣住,交給衙役:「琰王殿下?」

  蕭朔同衛准頷首作謝,叫身後親兵收拾了滿地的贓物飛蝗石,過去將不慎丟失的王妃扛在肩上,出了太師府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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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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