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蕭朔俯身,慢慢吻雲琅的眉宇。思兔sto55.com
少將軍學會了說疼,肩背反倒繃得比平日更緊。蕭朔伸出手,抱著雲琅,放緩力道將他平放在榻上。
雲琅躺下,睜開眼睛看著蕭朔。
蕭朔將手覆在他心口,透過衣料,察覺出夜露侵出的涼意。
即便屋裡已備了暖爐暖榻,榻上也密密實實墊著深絨厚裘,雲琅躺在他的掌下,身上依然涼得暖和不過來。
像在文德殿的榻下,浸在血里的那一塊羊脂白玉印。
玉與血本不相合,深宮內那一枚玉璽沾了多少人的血,仍剔透潤澤,看不出半點腥風血雨、劍影刀光。
一方印生生滲出血痕,雲琅一個人在冰冷榻下昏著,不知躺了多久。
或許昏到先帝先後回來,或許昏到了老太傅來探望。
或許就昏在塌下,所有人都忙著替朝堂之事善後,焦頭爛額,各方奔波,無暇再回內殿。
一直到被少侯爺強行屏退的太醫們終於再坐不住,憂心忡忡懸心吊膽,壯著膽子推開殿門。
……
雲琅靜躺著,迎上蕭朔眼底光影。
他猜得到蕭朔在想什麼,小王爺向來聰明,腦子又快,放任這樣想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能猜得到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他肯疼,卻不是為了這個。
雲琅抬手,去握蕭朔袍袖,想要打斷他的念頭。
才握住蕭朔袍服的布料,微涼微燙的柔軟碰觸也逐著那隻手的去向,棲落在冷得青白的指節間。
雲琅呼吸微滯,胸肩輕輕一悸。
蕭朔垂眸,細細吻著他的指節,觸碰過每一道早全然癒合、淡得徹底看不見了的,被刻刀劃出的細小傷口。
親吻覆落的溫熱同微涼氣流攙在一處,繞指盤桓,將熱意一點點傳過來,沿每一個指節向上。
掌心的薄薄劍繭,鋒利瘦削的腕骨,微微搏動著的、筋骨下蟄著的血脈。
雲琅側了側頭,不知來由的熱意悄然自胸底炙烤起來,難耐地屈了下手指。
蕭朔察覺,稍稍向後撤開,靜深目光落在雲琅的眼睛裡。
雲琅:「蕭朔。」
雲少將軍的嗓音比平時啞,又像是灼著某種不易覺察的微微熱度。冰涼指腹與掌心貼在他腕間,稍稍施力,略一猶豫,又慢慢放開。
放到一半,蕭朔忽然伸手,將他整個抱起來。
雲琅被攬進勁韌胸口,裹在覆落的融融暖意里,打了個顫,微微一怔:「怎——」
蕭朔單手利落解了衣物,一隻手牢牢護在雲琅背後,將他整個焐在懷間,一併躺下。
近於激烈的心跳無聲應和,砰砰撞在胸膛上,撞在另一處胸口,激起一般無二的應和。
雲琅呼吸微促,肩背腰身反倒一點點放鬆,緊繃著的線條軟化下來,落進蕭朔襟懷胸肩。
「我會守著,一直守著。」
蕭朔收攏手臂,嗓音暗啞:「不會再丟。」
雲琅熬過胸口那一陣尖銳痛楚,扯扯嘴角,又扯了扯小王爺的嘴角:「一直守著像什麼話。」
出征在即,明日點將發兵,他的先鋒官要披掛帶前鋒軍,不該在這時候英雄氣短。
雲琅反抱住他,在蕭朔背後慢慢順撫,身上手心一點點暖和起來:「都過去了,你我不是好好的?如今——」
他話說到一半,心念微動,忽然抬手將蕭朔用力向下一護。
蕭朔反應竟比他更快些,將雲琅牢牢護進懷間,順勢翻了個身,握了雲琅右腕,扣動他腕間袖箭機簧。
一排泛著精鐵寒光的短弩擦著榻沿,齊刷刷狠狠扎在地上。
袖箭破窗而出,窗外悶哼一聲,緊隨著便傳來了玄鐵衛的圍捕聲。
雲琅心中一凜,披衣便要起身,才一動,卻叫蕭朔攔回懷間。
「府上應對刺客,如今已能自主。」
蕭朔道:「你我要去北疆,叫他們自己應對一次,免得來日慌亂。」
「別的刺客也就罷了,這一撥怕不好對付,我還是去看看。」
雲琅總歸不放心,低聲道:「老龐甘早沒了這個血性,開封尹將天英鎖了,他那群手下只怕是兵分兩路,一路去開封府劫牢,一路沖咱們來了。」
玄鐵衛固然訓練有素,對付刺客也已熟得不能再熟。可要對上襄王手下千挑萬選的頂尖刺客死士,只怕還不是對手。
雲琅想著書房外那個小花園的好景致,心疼得忍不住倒吸口氣,咬了咬牙。
……
這一架既然早晚要打,還不如在太師府打完,省得將人引回府來,平白糟蹋東西。
雲琅挽了袖口,正準備出去助玄鐵衛一臂之力,卻又叫蕭朔攔回了榻上。
「怎麼了?」
雲琅皺了眉,低聲道:「你不要太小看他們,這些人身法詭異奇特,最擅縱躍騰挪,一旦叫他們往上走,我應對起來都有些吃力。」
雲琅去太師府搶印,已在房頂上同這些人周旋過一次,都險些吃了這詭異身法的虧:「玄鐵衛不熟這個,難免要落下風……」
「不妨事。」蕭朔道,「府上做過些準備。」
雲琅一愣:「什麼準備,我怎麼不知道?」
蕭朔靜了片刻,將雲少將軍伸手抱回榻上,遮了眼睛。
雲琅:「?」
但凡兇險,兩人都想替對方一肩擔著,彼此有瞞著的事,撞上時心虛些,原本也是難免的。
只是……今日的蕭小王爺,未免已心虛過了頭。
雲琅隱約猜出定然有事不對,叫蕭朔遮著視線,凝神聽外面情形,暗暗運力右手,在蕭朔背□□位上不輕不重一按。
蕭朔肩臂一麻,力道不自控地懈下來,蹙緊眉:「雲琅——」
雲琅撐起身,正要說話,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呼哨。
人影紛紛拔地而起,直奔房頂。
殿檐錯落,處處都可隱匿,這些人一旦上了房頂,便要比在地上難對付百倍。
雲琅面色微沉,顧不上哄手麻的蕭小王爺,便要出去幫忙。
蕭朔叫他按了穴道,攔之不及,眼看雲琅披衣起身,將窗子利落推開,
窗外府中,刺客個個身法詭異奇絕,已輕而易舉甩脫了玄鐵衛,躍上房頂。
……
躍上房頂,被一張碩大的補兔網迎頭直落,結結實實罩了下來。
玄鐵衛蓄勢以待,齊刷刷撲上來,將刺客掀翻在地,捆得結結實實。
雲琅:「……」
「小王爺。」
雲琅眼看那張大到喪心病狂的網,心情一時很是幽微難言:「我能問問,你做這張網,一開始是準備拿來網什麼的嗎?」
蕭朔靜了片刻,將少將軍從暖榻上抱起來,拿披風細細裹了,抱進內室。
「晚了。」
雲琅叫他氣樂了,任由蕭朔抱著,按了胸口痛心疾首:「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破網。」
蕭朔:「……」
「醉里挑燈看網。」
雲琅:「夢回吹網連營。」
蕭朔:「……」
雲琅雖說慣了高來高去,也無非只是著急時容易上房些、害羞時容易上房些、氣急敗壞時容易上房些……無論如何想不明白怎麼就值得小王爺煞費苦心,往房頂上藏一張這麼大的網。
雲琅越想越想不通:「你整日裡忙到腳不沾地,幾時竟還有工夫弄這個?弄這個出來做什麼用?」
「沒什麼。」
蕭朔靜了片刻,輕聲道:「只是——」
雲琅:「只是什麼?」
「只是月黑風高,靜夜良辰。」
蕭朔垂眸:「想被你輕薄。」
雲琅一愣,到了嘴邊的話沒能說出來,目光落在蕭小王爺身上。
輕薄的事一般都是他張羅,蕭朔素來克制隱忍,雖也配合,卻總顯得不是很行。
雲琅有時甚至隱隱懷疑,蕭小王爺是不是當真對那種事全然不感興趣。
如今看來……分明是動心忍性,已忍得增益其所不能了。
雲琅坐了一陣,氣消去大半,繞回來看著蕭朔。
平日裡越是看著嚴肅淡漠、凜然不可侵的,一板一眼說起這種話,越有種莫名冷清勾人的意思。
蕭小王爺嗓音低緩,視線落在他身上,逐字慢慢說出這一句。
人在月下榻前。
……幾乎能叫人忘得差不多,這人剛竟還打算著拿一張網把他從房頂上扣下來。
雲琅一時受眼前情形所惑,沒能撐得住氣,咳了咳,硬著頭皮道:「我也不是次次輕薄你,都會把自己輕薄得羞到上房……」
「地下的路障、絆馬索、陷坑也在做。」
蕭朔道:「還需些時日。」
雲琅:「……」
雲琅:「?」
蕭朔素來實事求是,不覺得這一句有什麼不對,摸了摸雲琅的發頂,起身道:「我去看看外面情形。」
雲琅坐在榻前,叫他掌心溫溫落在頭頂,看著蕭朔神色,心底卻忽然一牽。
蕭朔叫他扯住,順力道停下,半跪回榻前:「要什麼?」
「去看什麼?」
雲琅道:「你我——」
雲琅耳後一熱,咳了一聲:「要去北疆……叫他們自己應對,免得來日慌亂。」
蕭朔叫他拿自己的話還了回來,怔了下,沒說話。
雲琅深吸口氣,咬咬牙根:「這事你惦記了多久了?」
蕭朔看著雲少將軍的架勢,有些啞然,搖了搖頭:「沒有多久。」
他抬手覆住雲琅頸後,放緩力道揉了揉,慢慢道:「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必多想。今日晚了,你先休息。」
雲琅叫他攏著,舊傷牽著微微一疼,扯了下嘴角。
小王爺……也學會說謊了。
雲琅呼了口氣,將他按住:「小王爺,你知我那時昏過去前不甘心,一定要將印抱在胸口,是為了什麼?」
蕭朔蹙眉,抬眸看他。
「沒胡鬧,正經同你說話。」
雲琅催促:「快問我,為了什麼。」
蕭朔心底沉澀悶絞,面上不顯,輕聲問:「為了什麼?」
「那時沒開情竅,一知半解,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雲琅一本正經道:「可其中的指導思想……如今看來,卻大致不差。」
雲琅莫測高深:「附耳過來。」
蕭朔縱著他,點了點頭,配合垂眸傾身。
雲琅探身,親了親蕭小王爺的耳廓,慢吞吞磨蹭了兩下,忽然一咬。
蕭朔不及防備,眸底無聲一深,牢牢壓了,啞聲:「雲——」
雲琅扯著蕭朔,他原本也素來說不出這等話,總覺得狎昵過了頭。今日叫那鋪天蓋地的大網一激,再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小王爺。」
雲琅已然徹底暖和過來,熱乎乎靠在他臂間,心跳微促,含糊低聲:「你知道印鑑這東西……是拿來幹什麼的嗎?」
蕭朔靜了須臾,胸口叫奇異熱度狠狠一撞,抬眸看著雲琅。
雲琅臉上已灼得滾熱,深吸一口氣,伸手在榻下拾起兩枚飛蝗石,在手裡慢慢攥了攥。
「給我蓋個章……」
雲琅輕聲:「小王爺,你比印穩妥。」
蕭朔半跪在榻前,聽著他慢慢說完這一句話,火花噼啪點過脊柱。
熱意呼嘯,自肺腑滾沸上來,激起直透心胸的火燙熾烈。
雲琅胸口起伏,耳後滾熱,眼神比他更亮。
蕭朔啞聲道:「明日出征,淺嘗輒止。」
雲琅笑笑:「好。」
「你若不適,隨時同我說。」
蕭朔:「不准強忍,你如今心脈暗傷,仍需調養。」
雲琅:「好。」
蕭朔靜了片刻,握住雲琅一隻手,闔眼:「若疼了……」
「我便大聲哭著給你咬一排牙印,跳上房頂轉三圈再踩著絆馬索跳進陷坑裡把自己埋了。」
雲琅犯愁:「小王爺,人家話本上都是被蓋章的那個約法三章,你究竟行不——」
話未說完,蕭朔已將他結結實實扣在榻上,燭火落在漆黑眸底,噼啪一跳。
雲琅手中飛蝗石射出,熄了兩盞燭燈,如水黑暗沁下來。
蕭朔抬手,扯了床幔束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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