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

  這事可實在太大了。思兔閱讀sto55.com

  雲琅咽了咽,在熱騰騰的水汽里抬頭,壓壓心跳,瞄著蕭朔神色。

  這事糾葛著由來已久,兩人都各自計較過。雲琅嘴硬,多半仗著蕭小王爺縱容,不肯服輸罷了,心裡卻其實有數。

  縱然沒數,只消看一眼書房裡琰王殿下在纏身百忙的公務里擠出來間隙,手不釋卷、日夜研讀的話本與畫冊,也該清楚。

  小王爺……怕是很行的。

  雲琅扶著石岸,他心底一陣發虛,腳下不慎踩了個空,流雲身法在水裡全使不出,一頭便往池裡栽進去。

  蕭朔伸手,護住他胸肩,將自投清池的少將軍自水裡濕淋淋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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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琅嗆了口水,握著他手臂抬頭。

  溫泉水將兩人徹底浸全了,熱氣蒸騰起來,沁著小王爺靜深眉宇,黑徹眸底如同水洗,越發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

  雲琅心道不好,咳了兩聲,按了按造反的心口:「我——」

  蕭朔抬手,替雲琅拭了眉睫間的水色,將人抱回懷裡。

  圈在背後的手臂不是想像里的火熱激烈,甚至沒有多少禁錮與克制的力道,只是格外寧和地抱著他,掌心隔著衣物,一寸寸溫和碾過肩胛脊背。

  雲琅察覺到不對,眨了幾次睫間沾染的濕氣,抬頭看過去。

  兩人在水裡險些摔了一跤,此時的位置剛好,他想要看蕭朔,視線卻不由自主叫晃過的景象一牽,又看回頭頂。

  天色已完全晚透,石縫裂隙間,深黑夜穹,有星子點點閃爍。

  兩人進洞時便點了舊日留下的火把,山洞裡叫火光映得暖融,那條裂隙追上去的星色卻寒而廣闊。

  寒得明淨,嵌在更冷清幽靜的天穹盡處,遼遠得仿佛觸手可及。

  雲琅看了一刻,深吸口氣呼出來,扯扯嘴角,收回視線。

  蕭朔仍倚著石岸,一臂護在雲琅背後,目光靜落在他身上。

  雲琅失笑:「看我做什麼?看星星啊。」

  「方才看見了。」

  蕭朔道:「我抬頭時,便明白了你說的話。」

  雲琅怔了怔:「什麼話?」

  蕭朔輕聲:「少將軍焚琴煮鶴,苔上鋪席……終於不煞風景一次,看懂了這漫天星子,急著要給旁人看,同旁人說。」

  雲琅一時愕然,張了張嘴,瞪著沒一句好聽話的蕭小王爺,不知該發怒哪一句。

  蕭朔靜看他良久,抬手撫過雲琅眼尾,低頭輕輕吻去微熱的咸澀水汽:「可恨這旁人竟是塊又冷又硬的冰,他拿心血去燙,也捂不熱、喚不回。」

  「……小王爺。」

  雲琅捂著胸口,疼得眼前一黑:「你下回要戳我心,還請先說——」

  蕭朔用力攬住他肩背,闔了眼,低頭吻住疼得微微打著哆嗦的雲少將軍。

  雲琅泡在溫泉里,手指卻仍冰涼,盡力攥了幾次,絞住蕭朔衣袖:「胡說,旁人怎麼就是冰了?」

  雲琅嗓子也啞,稍稍側開些,低聲道:「我知他心念,知他肺腑如我,知他一腔血比我更燙。燙得焚天滅地,我若再不回去,便能將他自己燒乾淨……」

  蕭朔胸口輕顫了下,收攏手臂,將雲琅吻牢,一點點吞淨了剩下的話。

  他仍盡力克制著力道,雲琅臂間勒上來的力氣卻比他更牢,幾乎像是要將骨血勒破礙事的衣物阻隔,徹底碾入胸膛,融在一處。

  自重逢以來,兩人早盡數交了心,抵了命,能交託的盡數交託出去,再無半分間隔。

  唯獨各自謹慎、牢牢守著的,便是這些年落下的舊傷。

  藏得深一點,再深一點,最好能將傷疤嚼碎了吞下去,捧出來能叫對方心寬釋然的豁達。

  他們的每一刻都像是賺來的,沒時間將太多心神花費在療傷上,偶爾稍有觸及,揪扯著疼,就彼此攙扶拉拽著先過去再說,先辦完了正事再說。

  ……

  正事。

  蕭朔擁著雲琅,察覺到少將軍臂膀間湧出來的發著顫的、前所未有的熱切與激烈,心底忽然扯著狠狠一疼。

  是他錯了。

  他只知道解開雲琅系在旁人身上的心結,繫著先帝先後的,繫著父王母妃的,外祖父,太傅,那些榆木疙瘩的朔方軍舊部。

  可雲琅最深的心結,一直是他。

  他的少將軍不懂這些,連情|事也不通,只知道一味罩著他。他越責己,雲琅便本能地越將傷藏起來。

  藏得深了,自己都不察覺,成了沉疴,一步步磨著煎熬拖累心神。

  蕭朔斂去眼底滾熱,回應雲琅打著顫的的親吻。

  氣息急促交融糾纏,心跳迴響在空蕩蕩的山洞裡,溯著熱泉逆上石壁,與星光遙遙應和。

  稍稍分開時,雲琅眼前已白茫茫成一片,嗆咳著垂了頭,昏沉沉軟在蕭朔臂間。

  「緩一緩。」

  蕭朔低頭,輕輕親著雲琅的眉眼:「要問你討債,省些力氣。」

  雲琅迷迷糊糊咳嗽,小聲服軟:「沒力氣了……」

  「無妨。」蕭朔輕聲,「我有。」

  雲琅:「……」

  蕭小王爺這語氣就很是反常。

  雲琅盡力撲騰了兩下,在他腿上翻了個身,抬頭迎上蕭朔視線:「不對啊。往常這時候你不是該說,既然沒力氣了便好好歇著,安心睡一覺,你不擾我……」

  蕭朔垂眸,墊著雲琅肩頸:「你想睡?」

  雲琅話頭堪堪一頓,張口結舌,熱騰騰埋進溫泉里吐了一串氣泡。

  蕭朔闔了下眼,將眼看要化成一灘的少將軍撈出來,濕漉漉裹進懷裡,親了親他的眉心:「我知錯了。」

  雲琅已叫一腔旖旎泡得暈乎乎發軟,他喜歡蕭朔這樣點水似的吻,同貼著眉心的微涼唇畔蹭了蹭,抬頭含糊道:「又知什麼錯了?」

  「總怪你不開竅,不開竅的原來是我。」

  蕭朔覆著他的發頂,摸了摸:「叫你守了我這麼久。」

  雲琅微怔,迎上蕭朔視線,靜了片刻忽然一樂,低頭照蕭小王爺頸間一咬。

  他咬上來的力氣不小,叼了一陣,力道便漸漸緩了,含著那一小塊叫水沁得溫熱的皮肉,在齒間慢慢磨了磨。

  蕭朔呼吸一滯,啞聲道:「胡鬧。」

  「胡什麼鬧。」

  雲琅伏在他頸間,胸腔跟著話音震顫,震開細微的酥癢:「冷……你暖我一暖。」

  少將軍生來傲氣,這種話當玩笑說容易出口,此時認真說,幾乎字字都要翻幾個番。

  唇齒抿著逐字逐句地說,像是含著揉碎了每個字,慢慢吐出來。

  ……

  慢得叫人心裡發燙。

  蕭朔壓著心跳,攬住雲琅勁窄腰背,低聲道:「明日誤不誤事?」

  「不誤事。」雲琅答得飛快,「我的親兵該跟上來了,坐車走。」

  蕭朔有些啞然,看他一眼,有意繼續慢慢問:「衣服濕透了,可有換洗衣物?」

  「有!」

  雲琅叫他愁死了:「我有十七個衣冠冢呢,幾十套衣服,隨便挑。」

  蕭朔撫過雲琅發頂,靜了片刻:「你——」

  雲琅一口咬回那個紅通通的牙印,叼著磨了兩磨,氣勢洶洶笨拙地拿舌尖去攪和。

  濕潤溫熱自頸間柔軟攪擾,平白亂人心神。

  「你抱著我些。」

  蕭朔不再逗他,啞聲說完:「若疼便說。」

  雲琅打了個激靈,還不及體察到洞內的隱約夜寒,已叫覆落的滾熱親吻密不透風牢牢裹住。

  火把不知何時已燃盡熄滅了,洞內暗了一層,頂上那條縫隙滲進來的光就更明顯,朦朦朧朧,覆下來一層淺淺清輝。

  天幕地席,星光作燈,溫熱水流成了緞子似的錦被。

  泉水映著天上星子,清冷水芒打碎了,攪亂散開,一泉細碎銀光。

  雲琅汗水涔涔淌落,咬了咬下唇,不及使力,已被蕭朔攬到肩頭,低聲:「咬我。」

  「我不。」雲琅別過頭,「你夠疼了,我——」

  蕭朔手臂勒在他背後,護著雲琅肩背,抵著額頭慢慢使力。

  雲琅悶哼出聲,一口咬在他肩頭。

  冬春之交,山洞外滾起震耳春雷,像是劃開一片白亮閃電,將天地山川焚成至亮至暗的一片茫茫。

  一聲迭一聲的轟鳴雷聲里,迸開的火星噼啪灼開,點燃一片滾熱,燙進流轉水色起伏山巒。

  ……

  細細的雨絲灑下來,拂面不寒。

  一場春雨一場暖,清新的泥土氣息叫雨水撩起來,微風流轉,溫存裹著疲乏的筋骨。

  雲琅在蕭朔的吻里睜開眼睛,他已不剩下半點力氣,盡力在眼底聚起些笑,朝蕭朔抬抬嘴角。

  蕭朔撈過拋在岸邊的行李,找到自己的水囊,擰開蓋子含了一口,攬著雲琅稍坐起來。

  雲琅不渴,搖了搖頭,又閉上眼睛。

  蕭朔貼在他唇畔,輕柔撬開雲琅唇齒,一點點仔細哺過去。

  雲琅叫苦參枸杞的滋味一衝,愕然睜眼,看了看蕭小王爺這幾日都沒動過的水囊:「你怎麼連藥酒也帶……」

  「不如雲少將軍深謀遠慮。」

  蕭朔緩聲道:「還帶了上好脂膏。」

  蕭朔又哺過去兩口,看雲琅泛白唇色稍稍緩過來些,側頭看著雲琅這幾日都沒動過的包袱。

  此時包袱已散開大半,那一罐脂膏用去不少,草木氣息清潤,沁心沁脾,青竹玉的罐子玲瓏剔透,映著一點粼粼水光。

  蕭朔頓了一刻,終歸忍不住:「還是大份……」

  「再說一句。」雲琅面紅耳赤但求一死,「我就倒了你的藥酒,給山裡的兔子喝。」

  蕭朔從善如流住了口,將青竹玉的罐子仔細合牢擦淨,放回包袱收好,將雲琅自溫泉里抱出來。

  少將軍確實什麼時候都要過得舒服。這溫泉許久沒有人來,函谷關的守軍仍一絲不苟來悄悄打理,洞內深處備了乾淨的布巾軟裘,甚至還有供人休息的石床,石桌上放了盞馬踏飛燕的油燈。

  蕭朔取了大塊布巾,替雲琅擦淨淋灕水色,換好了乾淨衣物,抱著人輕輕放在石床上。

  雲琅叫他照顧得舒服,羞憤醒了的那一點精神又悄然散開,順著蕭朔力道躺下來,貼了貼他的手掌:「小王爺……」

  他這一聲叫得與往日不同,慢慢咬著吐字,竟莫名透出溫存軟和的親熱。

  蕭朔胸口叫這三個字牽扯著一拉,俯身攏住雲琅,輕聲道:「怎麼了?」

  雲琅眼裡水色朦朧明淨,躺在石床上,乖乖同他笑了笑。

  蕭朔隱約覺得不對,靜坐一陣,將梁太醫臨走給過來的藥酒拿過來,自己抿了一小口。

  酒漿入口火辣,一線順著喉嚨入腹,灼人酒勁隨即衝上來,翻上頭頂。

  ……

  蕭朔挨過一陣頭暈,想了想自己方才哺給雲琅的三大口,坐在床邊,按了按額頭。

  雲琅酒量遠比他好,倒不至三口酒就醉得沒邊。只是徹底卸開心防,又正是力竭疲乏的時候,叫烈酒趁虛而入,一不留神上了頭。

  蕭朔叫他眼裡明淨水色一晃,才消下去的火竟又向上燙回胸口,閉了閉眼:「要什麼?」

  雲琅朝他笑,還只知道叫他:「小王爺。」

  蕭朔怔了一刻,忽然明白過來,輕聲道:「要我?」

  雲琅往石床裡面盡力挪了挪,他氣力徹底耗幹了,挪出來的空微乎其微,又不肯停,慢吞吞一點點攢著力氣掙。

  蕭朔俯身伸出手,將雲琅抱住,一併躺下來,叫雲琅枕在自己胸口。

  雲琅滿意了,埋進他肩頭,聲音低下來,隱隱透出些鼻音:「小王爺……」

  「我在。」蕭朔抱住他,「不是夢,我抱著你,我們在你的住處。」

  雲琅認真想了一陣,咳了兩聲,握了他的手,去摸石床側面刻的字。

  蕭朔不曾留意過床邊字跡,順著雲琅的力道細細撫過,一點點摸出上面刻的字跡,胸口一燙,啞聲改口:「……我們的。」

  雲琅高高興興抬起嘴角,大包大攬在蕭朔背上拍了拍。

  他早同函谷關守軍誇過口,說定然要將琰王殿下搶回來一塊兒住。此時心愿已了,困得不行,大大打了個哈欠:「小王爺。」

  蕭朔:「……」

  雲琅半醉時乖得很,既不胡鬧,又不折騰。

  若是除了「小王爺」這三個字,還能再說些別的,就更好了。

  蕭朔耐心攬著他,按著雲琅平日裡的習慣,慢慢順撫著少將軍多半還酸疼得厲害的肩脊腰背:「嗯。」

  雲琅努力掀開一點眼皮,眸底神光聚了聚,頂住滔天困意看著他。

  蕭朔摸摸困得天崩地裂的雲琅,吻上他顫得撐不住的眼睫。

  少將軍平日裡不解風情、處處煞風景,此時卻乖得叫人心裡發軟,看來那些話本也並非全然白看了。

  竟也知道這種事過後,要溫柔小意、纏綿一番。

  蕭朔有心引導,親了親他,輕聲問:「小王爺怎麼了?」

  燈燭搖曳,洞前水色將清冷星光映進來,襯著雲琅比少時更俊逸朗致的眉眼,透出山高水遠的出塵氣。

  蕭朔伸手,攏住風雅清標的雲將軍。

  雲琅醉暈暈咧嘴,朝他一笑,舉起大拇指:「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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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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