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男孩按著小雲今給的路線溜進了房子,剛好碰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從廁所出來。思兔sto55.com對方以為他是福利院的小孩,看了眼他破破爛爛的衣裳,給了一個涼薄的眼神,而後面不斜視從他面前經過。

  小江易站在走廊的角落,低頭看了眼自己那雙已經髒成黑色的白膠鞋。

  男人走進二樓盡頭的房間,江易記得小雲今說那裡放著零食,跟著悄咪咪溜過去,躲在一旁茂密的盆栽後面。

  會客室里煙味瀰漫,男人低沉的聲音傳出來:「孩子們我都看過了,底子好的沒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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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嬤嬤賠笑:「送到這裡來的大多是些棄嬰,能漂亮到哪裡去呢?」

  她忽然想起來,問道:「雲今在哪?」

  福利院的老師在旁提醒她:「還在院裡跪著呢。」

  嬤嬤拍了下腦袋,拎起長袍的兩角蹬蹬跑去院裡尋人。另外一個老師朝男人說:「王總,先去樓上看馨馨吧。」

  會議室的人陸續離開了,江易溜進去翻零食,滿桌的薯片甜點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他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抓了一塊鬆餅塞進嘴裡,那一刻甜香的滋味溢滿味蕾,男孩狼吞虎咽,差點噎著。他吃了一會,警惕心起,把嘴裡的東西咽下,拎起袋子出去。

  走至樓梯口,他忽然聽見樓上傳來憋悶的哭聲,聲音不大,但卻痛苦,似乎是距離太遠被阻隔了一部分,又像是有人正捂著發出哭聲那人的嘴,如果不是像江易這樣豎著耳朵注意周圍動靜的,很難聽到。

  江易正要離開,頭上走過兩個女老師。

  「嬤嬤去找雲今了,那丫頭跟馨馨她們可不一樣,她是過過好日子的,不會被幾塊蛋糕餅乾哄住。」

  「哄不住算了,一個小女孩能掀起什麼浪花?」

  「你知道王總這次帶人來給嬤嬤包了多少紅包嗎?我剛才看見好厚一沓,也不知道嬤嬤分我們多少。」

  「小點聲,也不怕叫人聽見。」

  兩個女老師像全然聽不見那哭聲似的,有說有笑走過。

  江易仰頭朝三樓望,只能看到迴旋的木樓梯和建築的圓拱形房頂,吊燈的光明晃晃,刺痛了他的眼。

  他站了一會,田鼠藏食般將手裡的零食塞到牆邊堆放的掃把後面,而後躡手躡腳走上三樓。傳來哭聲的房間房門緊閉,但窗戶是推拉式的,江易踮腳趴上窗台輕輕推來一條小縫,黢黑的眼珠子朝裡面望去。

  一間孩子住的六人房,上下床,小書桌,滿屋鮮嫩的桃粉色壁紙。

  房間中央的空地上鋪著塊墊子,一隻肥白的屁股一晃一晃的上下聳.動,男人腿比象粗,肩膀上架了兩隻蔥白似的又嫩又細的小腿。女孩的哭聲撕心裂肺,只差把心肝脾肺一起吼出來。

  小江易想起江灩柳平日在家裡的所作所為,一陣反胃。

  ……

  嬤嬤牽著小雲今回來,將她安置在二樓的換衣間:「瞧你這一身髒兮兮的,快把裙子換了,樓上有叔叔要請你吃蛋糕呢,嬤嬤去打水給你洗臉,一會就回來。」

  小雲今不明白為什麼下午還凶相畢露的嬤嬤一下變得這麼溫柔,但能穿上新裙子能吃到好吃的蛋糕是一件開心事,她站在鏡子前邊哼歌邊試裙子,四周寂靜,她也聽見了樓上的哭聲。

  她天性里充滿對世界好奇和探知欲,於是將新裙子放到一邊,輕輕走樓。

  小江易臉色冷漠,關上了窗戶,小雲今低聲問:「誰在哭?」

  「一個女孩,叫馨馨。」

  「馨馨為什麼哭?」

  「有個胖子在對她做噁心的事情。」

  「什麼是噁心的事情?」小雲今求知慾爆棚。

  小江易神色不耐,蹙起稚嫩的眉頭,他不知道怎麼描述,於是說:「他脫了衣服,在打馨馨屁股。」

  小雲今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了,江易接下來的話讓她雞皮疙瘩也跟著起來了:「他一會還要打你,老太婆把你找回來就是為了給他打的。」

  小雲今那張漂亮的臉蛋一下子變得皺皺巴巴的,像只生在蔓上還未成熟的苦瓜:「我不想挨打。」

  「馨馨哭得好痛苦,她一定很疼,我們去把馨馨救出來吧,或者叫那人不要打她了。」

  女孩想,嬤嬤已經罰她跪了一晚上,現在還要打她,這真是太說不過去了。她咬了咬軟薄的小唇,氣憤地罵:「那個老壞蛋早就看我不順眼了,可我就是不想待在這,也不想聽她的話,老師們對我不好,食堂的飯也不好吃,我想爸爸媽媽了。」

  江易生在油燈街,對這種事情見怪不怪,但年齡使然,使他無法明白屋裡正在發生的事情背後的真正含義。在他的認知里,妓.女=脫光了衣服被人打屁股=打一次屁股換幾碗米粉回來吃。

  江灩柳就是如此,她「挨打」時也會痛苦呻.吟,有時還會滿嘴告饒大喊救命。

  從前小江易被她勒令待在門口寫作業,聽見她的求救聲衝進去抄起掃把朝那男人身上揮。男人驚慌失措跳起來,罵罵咧咧抱著衣服離開,江灩柳賣力一晚上沒拿到錢,把氣全撒在江易身上,扯過他狠狠扇了幾個耳光才罷休。

  自此,江易明白了一個道理,別人「挨打」時是不可以隨便打擾的。

  「要去自己去。」江易摸了摸口袋,確認蛋糕還在,他冷淡地說,「我沒空陪你。」

  「好吧。」趙雲今若有所思看著他,「但你說過蛋糕要分我一塊的,拿來吧。」

  「那是你自己說的。」小江易掏出蛋糕,一邊吃一邊下樓,看樣子是要事後賴帳。

  他剛走到樓梯口,二樓傳來嬤嬤的聲音:「雲今?雲今去哪了?」

  嬤嬤在二樓轉了轉,扭頭朝三樓走來。

  江易連忙躲進一旁的小雜物間,小雲今跟著爬進來。男孩語氣惡劣地說:「滾開,別擠我。」

  女孩冷靜地說:「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不要吵了,再敢凶我,我就大吼這裡有小偷,我因為撞破了你偷東西,所以被你要綁架到雜物間來。反正我也是要挨打的,拉一個人做墊背也不虧。」

  她思路明確,條理清晰,江易一時無言以對。

  女孩滿臉悠然,揚著精緻的小下巴:「讓開一點,你踩到我的裙子了。」

  小江易有氣無處發,朝旁邊縮了縮身子。兩個小孩擠在一起,皮膚相貼,在這潮冷的夜晚有些暖洋洋的。小雲今伸手去勾江易的口袋,手指伸到一半被他攥住,男孩惡狠狠說:「敢偷我的蛋糕試試看。」

  小雲今指頭被他捏疼了,一聲不吭縮回手,氣鼓鼓噘著嘴。她嬌小可愛的鼻頭動了動,聞到一股濃重的汗味,小江易敏感地察覺出女孩的想法,惡狼撲食似的目光盯著她,就等她說出口好找她麻煩。好在小雲今家教很好,最終沒能把那句「你好臭」說出口。

  狹小的空間令她覺得眼前的男孩距離似乎近了近,沒有那麼冷漠和不可接近。

  她小聲問:「你叫什麼啊?」

  江易不答,她又問:「我八歲,應該比你小,我可以叫你哥哥嗎?」

  「閉嘴。」男孩冷酷得不近人情。

  小雲今乖乖閉上了嘴。

  嬤嬤找遍了所有房間都不見小雲今的蹤跡,把屋裡的男人引出來了。

  「我沒見過什么小女孩。」胖男人氣喘吁吁,不耐煩地說,「倒是剛才在樓下看見了一個小男孩,渾身髒兮兮的,一臉苦大仇深地盯著我,像我撬了他家祖墳似的。」

  嬤嬤愣在原地,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我們福利院哪有什么小男孩啊?」

  *

  嬤嬤和老師們去院子裡尋人了,整個三樓只有男人和馨馨還在,江易心心念念著他藏在二樓的零食,推開一條門縫,悄摸溜出去。

  小雲今也跟著爬出雜物間,裙子蹭滿了灰塵,小臉也像花貓一樣粘了好幾道髒污。

  馨馨哭得更痛苦了,雲今原本想跟在江易身後下去,邁出去的腳又縮回來。跟大人是不能講理的,打馨馨的叔叔一定會叫嬤嬤回來,然後再和嬤嬤一起打她,小雲今站在樓梯口思考了幾秒鐘,一回頭看見走廊的地上擺著許多花盆。

  ……

  樓上「砰」得一聲巨響,江易飛速掏出藏匿的零食朝樓下奔去,在嬤嬤們帶著老師跑回來前翻窗跳了出去。他沿著來路爬牆離開孤兒院,雙手剛攀到牆頭,褲腿被人拉住,他回頭看,是滿手沾血的小雲今。

  「放開。」

  「我殺人了。」女孩聲音發著顫,但面容還算平靜,「哥哥,你帶我一起走吧。」

  「放開。」

  「這牆太高了,我腿短爬不上去,你拉我一下。」

  「叫你放開。」江易蹬了蹬腿,但還是沒能踹掉女孩的手,他冷漠地說,「我褲子要被你扯掉了。」

  ……

  江易腿長,在前面走得飛快,小雲今吧嗒著小腿緊緊跟在身後,生怕被他落下了。

  「別跟著我。」男孩滿臉不耐煩。

  「可我沒有地方去。」小雲今跟得更快了,「哥哥,你家離得近嗎?可不可以讓我去睡一晚?」

  哪裡來的粘人精,小江易頭疼,心想她怎麼絲毫不知道臉皮和害怕為何物,第二次見面就敢跟人回家。他這樣想,但在小雲今眼裡,他只是個穿得破破爛爛臭烘烘的小男孩,雖然凶了點,但還沒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剛剛為了拉她上牆,江易不小心把手裡的零食掉進了牆內,遠處有人正在朝這邊走,想跳進去拿已經來不及了。在他心裡十個女孩也比不過一包零食的分量,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女孩剁吧剁吧切碎送去油燈街巷口的包子鋪做餡料,以彌補他失去零食的損失。他惡毒地想。

  女孩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爸爸說後腦是人身上的要害,那裡受傷的話很容易死人,所以我打的是他頭頂,可他還是流了好多血,馨馨也嚇暈了。怎麼辦,我殺了人,警察叔叔一定會把我關起來的。」

  她這話倒提醒了江易,他問:「他死了?」

  「我不知道。」

  江灩柳經常在晚飯時看法制節目,小江易偶爾也會聽一耳朵。社會上存在著許多無法偵破的重案要案,這時候警方會發布懸賞,向廣大群眾徵集破案線索,一般會對提供有效線索的人獎勵幾萬到十幾萬不等的人民幣。

  這女孩殺了人,又沒地方去,正好落在自己手裡,可以拿她去換錢。

  哪怕只是幾萬塊,也夠他和江灩柳吃很久了。

  小江易心裡為自己這靈機一動沾沾自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我家沒床給你睡,但我可以給你找個地方住。」

  ……

  油燈街別的不多,無人居住的爛尾樓倒是成片。

  江易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他找了一棟僻靜的荒樓,將小雲今安置在裡面。女孩蔫頭耷腦,不知是累了還是困了,全然沒有剛才的精神勁,她窩在避風的角落裡,靠牆休息。

  「這幾天你就待在這。」小江易故作老成,提醒她,「警察一定滿世界在找你,你別偷跑出去,當心被抓到。」

  女孩不說話,他走過去踢了踢她的鞋子:「喂!」

  「哥哥,我好冷。」小雲今費勁地睜開眼睛,虛弱地嗯了一聲。

  他彎腰摸了摸她額頭,溫度燙手。她今晚在涼風裡跪了一夜,又受了驚嚇,發起了高燒。

  「我的玩具小馬還在福利院。」

  「死了這條心。」男孩絕情地說,「我不會回去拿的。」

  女孩沒有提出過分的要求,要他回去拿給自己,只是用鼻音極重的聲音呢喃著:「那是媽媽送我的。」

  江易怔了怔,過了會,他離開爛尾樓。

  深夜的油燈街一個人影都沒有,一眼望過去,還有許多戶人家門檐上掛著燃燒的油燈。江灩柳房門前的油燈也亮著,表示她今晚還沒接到客人,而她接不到客是不會睡覺的,江易打消了回家的打算。

  他在樓下逛了一圈,順走了不知誰晾在外面的毛毯。

  他一路走回小雲今棲身的爛尾樓,忽然看見遠處巷口那家24小時的藥房還開著門。

  小江易蹲在巷口的路燈下玩了會石子,嘴裡嘟囔:「死了就死了,關我什麼事?」

  手裡的石子沒有握住,啪嗒滾進一旁的水溝。

  女孩因為高燒而泛著紅暈的臉頰和稚嫩的聲線又反覆出現在腦海。

  「哥哥,我好冷。」

  「我的玩具小馬還在福利院。」

  「那是媽媽送我的。」

  江易已經邁上了回去的路,又停下來回頭看。

  他眉間滿是糾結和煩躁,最後咬了咬牙走向藥房。放在平時他才不會管她死活,就像路邊撿到小貓小狗一樣,不會為它浪費一點心思,但現在的女孩是搖錢樹,是他要捧在手心的寶貝,要是她燒死了,他就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我是為了錢,只是為了錢。

  小江易反覆在腦海里這樣告訴自己。

  ……

  門上風鈴響了,藥房員工抬起頭,看向面前那個衣衫破爛,滿臉寒色的小男孩。

  「我妹妹發燒了,媽媽叫我來買藥。」他神情沉穩,冷靜地說道。

  「幾歲?」

  「八歲。」

  「吃兒童退燒藥吧,一共三十七塊五。」員工拿了一盒藥遞給他。

  江易黑漆漆的小手接過藥,瞥了幾眼藥盒,確認這確實是用來退燒的。

  「三十七塊五。」員工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現金還是刷醫保卡?」

  她話音剛落,男孩抓起藥盒,又抄起架子上放的礦泉水,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等她反應過來追出去的時候,男孩已經跑入油燈街深邃的黑暗之中,看不見影子了。

  「兔崽子!」女人氣憤地大喊,「敢偷東西,別讓我逮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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