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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夜探小東山時雖然進了研發樓,但只下到負一層,這是江易第一次來到負二層。思兔閱讀如果說負一層的布置擺設還算是研發樓該有的模樣,那負二樓則完全是天差地別,與其說是一層樓,不如說是一座監獄。
實驗室被割裂成一個個小格子,以鐵柵欄隔開,雖然裡面的用具和痕跡已經被完全清理掉了,但不難想像這從前是做什麼的。金富源曾說,能進小東山北區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屠夫,一種是牲口,需要刷卡才能進入的負二層顯然是用來監.禁他嘴裡「牲口」的地方。
雷暴天氣電壓不穩,吊燈閃閃爍爍,空蕩的地下繚繞著難以消散的陰森感。
吊燈短暫熄滅之時,整個樓層陷入片刻的漆黑與寂靜,江易經過囚籠前,一張張虛幻的面孔從他眼前閃過,有萬家馨的,有韓小禾的,還有沈佳旭的……雖然看不清輪廓和五官,但江易卻感受到他們眼中的絕望,仿佛是冥冥中的一股遺存的氣,能叫人感知那時那刻他們的痛苦和恐懼。
當光源再亮起時,江易被帶到了走廊的盡頭。
保鏢打開一道厚重的鐵門,鐵門的背後是一座破舊不堪的儲物室,牆壁是陳舊的、沒有刷砌過的灰色水泥,上了年代的家具散發著厚重感,這裡似乎很久沒人來過了,牆上結滿了層層蛛網。
保鏢們合力推開牆邊的書架,後面露出一個黑色的門形入口,一道長長的樓梯直通到地下深處。
「下面是研發樓的地下三層,沒人知道,就連北區的地圖上都沒有標註過。」輪椅聲從背後傳來,霍璋說,「烏玉媚將這地方藏得很好,離開前甚至用水泥封住了入口,你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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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密一疏,她搬走了研發樓里所有實驗室的辦公用具和儀器,唯獨這間房的家具都在,很難不讓人多想,當其他一切都不正常的時候,越正常的東西反而越引人懷疑,所以我接手小東山之後,叫人砸開了書架後面的牆。」
霍璋說:「下去看看吧。」
地下三層不大,裝潢充滿了科技感,雖然同樓上一樣空曠,但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除了荒涼,還有股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粘稠的壓抑感,明明四壁潔白,燈光晃晃,卻叫人覺得透風般四處都泛著陰冷。
保鏢將江易關進其中一間實驗室,霍璋隔著玻璃門靜靜看他,而江易的目光卻凝固在霍璋的身後。在正對面的房間裡,一個遍體鱗傷的男人被五花大綁,吊在半空中。他平靜的眉峰微蹙,明白霍璋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我派人去沈佳燕老家時她已經不知所蹤了,雖然沒能把人帶回來,但也不是毫無收穫。」霍璋微笑望向半吊著的男人,「這個人想必你不陌生,陸福明,小名阿財,根據我查到的資料,你們交情不淺,五年前,你能為了他故意傷人進拘留所,五年後,他當然也能為了你對付我舅舅。」
阿財被霍璋折磨得奄奄一息,勉強睜開眸子看著江易。
「舅舅被綁當夜,你有不在場證明,我說過,當其他一切都不正常的時候,越是正常的東西越引人懷疑,太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也是。」
「如果警方所謂的不在場證明根本就是你夥同陸福明和沈佳燕偽造的,那麼整件事最大的嫌疑人依然是你。」霍璋語氣平淡,「那晚去髮廊的男人帶著兜帽和口罩,除了沈佳燕沒人看清他的臉,想必那個時候你正忙著綁架,去和沈佳燕夜會的人是他吧?」
「事後,陸福明拿舅舅的手指去開了指紋鎖,再把視頻取出由你轉交給烏玉媚。他是樓里的租戶,所以一開始排查時忽略了他,無論我怎麼調查都沒有找到你出入那棟樓的記錄,因為取出視頻的根本另有其人。」
「一邊為烏玉媚做事,一邊卻又替我除掉韓巴,江易,我對你的動機越來越感興趣了,監視你也有段日子了,這遊戲還算有趣,本想慢慢陪你玩上幾局,但最近藥廠發生了很多事,我沒什麼耐心了,正好你今天自投羅網,我索性就收下了。」
江易與他對視,眼眸里的情緒平靜:「你既然查過我就該知道,五年前我是個專收保護費的混混,拿錢辦事而已,算不上有交情。這人被你手下打成這樣,就算吐出什麼也未必是真心話。」
「不真?」霍璋接過保鏢遞來的資料,「未必吧。」
「五年前,陸福明校園暴力案處理警察,林清執,同年,沈佳燕弟弟失蹤案處理警察,也是林清執。雖然兩人間只能找到這些關聯,但為什麼有這些關聯的兩個人都會幫你犯罪呢?」他眯眼,「你當年故意傷人的案子也是林清執經手,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碰巧。」
「江易,你到底誰的人,不會是警察吧?」
江易靠著監.禁室的玻璃牆,唇角泛笑:「不如你自己去查。」
霍璋眼裡的神色漸漸凝凍,許久,又恢復成溫和的笑意:「比起費心費力去查,我更想聽你親口說。」
身邊的保鏢忽然按住耳麥,彎腰在霍璋耳邊低語。
霍璋淡淡地說:「既然抓到了,就帶下來吧。」
……
雙喜被帶來的時候已經不動了,渾身血水趴在地上。
保鏢踹了他一腳:「這小子在被我們抓到之前吞了一張照片,問他照片上是什麼,他咬死不說。」
霍璋指尖捏著保鏢從雙喜手裡奪下來的那張協警報名表,看了眼地上的雙喜,意味深長的目光又落在江易身上。
江易臉上的從容淡了點,盯著地上的雙喜,似乎在確認他的死活。
霍璋隨手將那頁紙丟到一旁:「能讓你吞進去的想必是很重要的東西,聽說你並不滿意司機這份工作,不如你來告訴我照片上有什麼,我提拔你,讓你成為我的左膀右臂。」
雙喜一動不動,保鏢揪著他的頭髮強迫他仰起頭,雙喜的口鼻還在朝外滲血,眼睛腫得睜不開,看起來狼狽極了。他蠕動著雙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謝謝霍先生好意,但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做不了別的……」
「油燈街的房子年久失修,住得一定不舒服,我市中心有套高檔公寓,可以送你,另外再支付你一百萬現金,就當是你說實話的獎勵。」霍璋微微彎下身,湊近他的臉,「雙喜,告訴我,照片的內容是什麼?」
雙喜頹靡的眼睛在聽到公寓和現金時隱約露出了一點嚮往的光亮,卻又轉瞬即逝。他咳出一口血來,虛弱地說:「天太黑了,我沒看清。」
霍璋臉上閃過一抹嘲色,他直起身,保鏢撒手將雙喜丟到地上。
「從油燈街到小東山,車程不過一個半小時,胃裡的東西應該還沒完全消化。」他疲憊地扶著額頭,「明明該當場完成的事,非要拖到現在才做,你們真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江易臉色微變:「霍璋,我告訴你。」
霍璋笑笑:「你不可信,我要聽他說。武雙喜,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是住豪華公寓,揮霍著你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享受人生,還是讓我來動手把照片取出來。其實你說與不說,都不會改變結果,只是你說與不說,付出的代價會不同罷了。」
雙喜艱難地撐起身子,朝監.禁室玻璃牆後的江易看了眼,他眼裡被雨水和血蒙住,視線已經花得模糊了。
那一眼裡的神情江易並不能看清,他蹲下身:「雙喜,你告訴他。」
從一開始決定做這件事的時候,江易就已經想到了往後的種種可能,趙雲今一定也一樣,如果霍璋發現了,那是他和她的命,不該把雙喜牽扯進來。
雙喜笑笑,唇角牽扯著傷口疼得嘴直咧:「好啊。」
他聲音小得如蚊子嗡嗡,哪怕就在身邊也聽不清,霍璋將耳朵湊近,雙喜揚起頭,嘴唇附在他耳邊。他低低地笑:「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人?我就算說了,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去。公寓?現金?真當老子稀罕你那點臭錢?你一個殘廢不好好坐輪椅,非要出來騙人,不怕夜裡被鬼神帶走嗎?」
他說完,一口連著血的吐沫吐到霍璋乾淨的側臉上。
霍璋掏出手帕擦掉臉上的穢物,臉上斯文的笑漸漸凝固。
保鏢上前將雙喜拖走。
江易神情陰沉:「你要的是我,別牽扯無關的人。」
霍璋將弄髒的手帕丟到一旁:「從他開車離開小東山那一刻起,就不是無關的人了,江易,賭賭看吧,不管武雙喜說或不說,我都會查出來的。」
不多時,隔壁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封閉的房間裡迴蕩著經久不息的哀鳴。
半空中的阿財睜開眼,一雙眸子驚恐地瞪著。
雙喜的慘叫聲小了下去,只能聽到他嘶著冷氣,聲音顫抖地罵:「狗雜種……」
下一瞬,那句話又被淹沒在疊浪般的慘叫聲中。
「武雙喜有個詞用得不對,比起我來,狗雜種這個詞更適合你。」霍璋雖然在笑,眼裡卻殘忍淡漠,「朋友正在被開膛破肚,你卻這麼冷靜,說明照片在你心裡的地位比他重要得多,如果武雙喜知道你心裡所想,不知會作何感想?」
慘叫聲戛然而止,空氣里有血腥味飄來,保鏢拖著鮮血淋漓的雙喜丟到地上。
地磚不多久就被鮮血覆蓋了,霍璋淡淡看了眼地上的髒污,扶著輪椅離開。
雙喜仰面朝上,腹部破開露出稀碎的肚腸,他側過身,艱難地朝江易的門口爬來。
「阿易……」他嘴裡朝外淌著鮮血,混著涎水一起滴在光潔的地磚上。
他每說一個字,都疼得面色漲紫,五官擰揉到一起:「我……我什麼都沒說,你放心,你和趙小姐的事,他不知道……」
江易手指透過門底的細縫去碰他,雙喜的血滾燙,皮膚卻冰涼得像死人一樣,江易顫著手將他手上的血抹去,但不一會又被衣服上淌下來的血沾滿。
「你……你是在為我難過嗎?」雙喜喘息困難,「這還……還是你第一次為……為我……我總算……總算能幫到你……」
「阿易……」他皺出了一個難看的笑,「欠……欠你的那條命,我終於還了。」
他閉上眼睛:「可是……可是好疼啊……已經好久沒這麼疼過了……」
「雙喜。」江易低聲說,「你撐住。」
「撐……」雙喜睜開眼,眼眸迴光返照般在一瞬間變得明亮,「撐不住了,想回家……」
「我說過幫你找父母,你只有活著,才能見到他們。」
雙喜望著吊燈虛幻的光影,喃喃道:「我想我媽,想吃糖水冰棍,想聽他們叫我小福昌……」
他的尾音漸漸低下來,伸手朝空中比劃,像是想要觸摸什麼:「阿……阿易,我看不清你的臉了。」
他什麼都沒有摸到,乾柴般的手軟軟地垂下,血淌了滿地。
「雙喜。」江易輕輕碰他,「雙喜?」
沒人回應。
「小福昌,醒醒。」
雙喜很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候,不是上躥下跳就是說個不停,江易從前只覺得他聒噪,可當他再也不聒噪了,又覺得這世界太靜。
七歲,雙喜欠了江易一條胳膊一條腿,二十歲,他拿命來還了他。
外面暴雨傾盆,地磚泛著潮意,浸著雙喜瘦小的身體。
一室寂靜,只聽得到江易粗重的呼吸,他眼裡的平靜不復存在,在某一刻,又恢復成年少時滿身戾氣的模樣。
他撤開手,一拳打向□□室厚重的玻璃壁。
*
保鏢將沖洗乾淨的照片遞給霍璋,雖然被胃酸溶解了一部分,依然能看出是張三人合照。
左邊兩人的臉模糊得看不清楚,右邊的英俊男人還剩下半張面孔。
霍璋舉起照片對著燈光細看了很久,又放回桌上,他偏過頭,目光遁入片刻不歇的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