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舊夢裡(4)
二十雙鞋墊在初冬時才剛剛繡好,大紅的底面,有的上面繡著蝴蝶,有的繡著鴛鴦,都是富貴吉祥的圖案。思兔閱讀烏玉娟拿去西河城中的地下通道賣,可一連去了四五天,一雙都沒賣出去。西河早些年發展得好,百貨商場什麼款式的鞋墊都有,城裡人覺得她那圖案鄉氣,看不上,因此行情並不好。
夜裡一天比一天冷了,於水生不想讓她外出受凍。
烏玉娟卻執意,她看著包里那一沓紅色鞋墊:「再去一晚吧,要是還賣不出去,我就不去了。」
她臨走前拿了於水生的破收音機,在裡面填了一盒磁帶,地下通道夜裡有時太清淨,一個人寂寞。
於水生把她送去,自己趕去歌廳上夜班,他同時做好幾份工,雖然累,但賺的錢也多。
烏玉媚把鞋墊擺上,裹緊衣服,按開收音機放著歌。地下通道兩邊都封著塑料紙,裡面很暖和,她一邊聽,一邊朝來來往往的人群吆喝,人漸漸少了,她就坐在那唱歌,開始是輕輕哼,等到人都走光了,她也起身收拾東西,聲音也慢慢大了起來:「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荼蘼外菸絲醉軟,那牡丹雖好它春歸怎占的先?閒凝眄,兀生生燕語明如剪,聽嚦嚦鶯聲溜的圓……」
她面前停了一個人,那人腳上是雙抹得鋥亮的皮鞋。她停下正在收東西的手,仰頭問:「要買鞋墊嗎?」
話剛出口,她看見了男人的臉,那一瞬間,仿佛噩夢又再重現。男人是副普通長相,但眼神里怎麼都透著一股邪,他彎腰打量她:「帝王宮倒了以後,我沒意思了好一陣,今天路過,剛巧在這碰著你了,烏玉媚,別賣什麼鞋墊了,去我家陪我躺一覺,不比在這掙得多?」
那些痛苦的記憶本應該全部忘掉,可烏玉娟偏偏能記住這些年來所有見過的男人的臉,眼前的正是其中之一,她撂下手裡的東西,轉身要跑,沒幾步就被男人揪了回來,他陰惻惻地問:「跑什麼呀?話都還沒跟你說完呢。」
「帝王宮已經被查了,我現在不做那個。」女孩痛苦地哀求著,「你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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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勾子般的眼神直直盯著她,忽然咧嘴笑了笑。
……
凌晨,於水生回到家,小屋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味,他警鈴大作,轉身衝出去找人。
夜半的地下通道孤清冷寂,隔著遠遠一道距離,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
收音機里的牡丹亭還在吱呀地唱著,她衣服難蔽體,全身上下都是傷。於水生目眥欲裂,脫掉外套蓋在她身上:「娟娟?」
烏玉娟一語不發,比起她哭她鬧,他更害怕她這幅樣子,沒有感情和靈魂,脆弱得像隨時能枯萎一樣。於水生什麼都沒問,將她抱起來帶回家,燒熱水為她擦洗,烏玉娟靠著床頭,昏暗的燈光落在她的頭頂,卻怎麼都照不明她眼底的情緒。
——昏昏沉沉,全然失去了生命力。
於水生將她放在被子裡,披著外套出門,走至門口時,烏玉娟叫住他:「去哪?」
男人叼了根煙:「報警。」
「阿九。」她輕聲問,「我是不是上輩子做錯了什麼?以為離開了帝王宮就能和你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等我們攢夠錢,遠走他鄉,離開西河,再也沒人知道那些過往。可打從我進到帝王宮那天起,就變不回烏玉娟了。」
夜前那男人的冷笑與言語仿佛還歷歷在目,他殘忍地說:「帝王宮雖然被查了,但你不還是烏玉媚嗎?以為離開了那就能把自己洗乾淨了?在帝王宮張了那麼多年的腿,是你說洗乾淨就能洗乾淨的?到底是個婊.子,就別裝什麼貞潔烈女了。」
於水生站在門口,他靜了很久,伸手關上了屋裡的燈:「警察會抓到他的,你睡一覺,睡醒一切都過去了。」
「要是抓不到呢?」
「那我去抓。」男人幾乎用牙將菸蒂咬透,「我親手把他給剁了。」
……
於水生報了案,清晨回去時烏玉娟卻不在了。他以為又是有人把她帶走了,問遍周圍所有的鄰居,找遍一切她可能去的地方,但都沒有她的蹤跡。他瘋了一樣找了她一整個月,最後在從前的保安同事那裡聽說,曾有人在夜裡的油燈街見過她。
油燈街是做什麼生意的,沒人不知。
妖艷的女人,昏黃的油燈,巷子口米粉鍋里冒起的白氣兒,構成了夜裡街子的全貌。
時隔一月,於水生看見了她。在脂粉味濃重的女人中間,她清冷得格外特別,她靜靜坐在一扇小門的門口,裹著棉衣看天幕上那輪蒼白的月亮。有喝醉酒的男人上樓來摟她,她蹙了蹙眉,但沒有掙脫,任由男人將她推進屋裡。
「上個月剛來,挺招男人喜歡,但我要是男人,才不睡這樣的。」身後傳來一個嬌里嬌氣的聲音,是個衣著暴露的漂亮女人,她嘴裡叼著一根煙,睨著烏玉娟的房門,「既不會笑,又沒一點情趣,有什麼意思?我看你模樣也還不錯,要是沒找到合適,今晚進我屋吧,老娘心情好,看對眼的給打折。」
於水生沒理她的邀請,推開她,上樓闖進烏玉娟的小屋。床板吱嘎吱嘎搖個不停,於水生將床上的男人揪下來,給了他一拳,男人見情形不對,狼狽地落荒而逃。烏玉娟見到他,臉上沒什麼波動,裹在被子裡淡淡地看著他。
「你在這幹什麼?」他話里的冷意幾乎可以滴水成冰,可沒冰上多久,又捨不得了。她人生短短二十年,遭受了太多苦難,於水生曾想,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叫她吃一點苦了。他去抱她,「娟娟,跟我回家,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要不告而別,為什麼要來油燈街,也沒問她這些日子做了什麼,只要她還在,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烏玉娟別開他的手,用種冷靜到近似疏離的語氣說:「謝謝你救我出來,但我在這很好,哪也不會去。」
於水生愣住,他蹲在床邊:「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沒能護好你,我也攢了不少錢,夠我們離開西河去別的地方生活了,跟我回家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就走。」
「阿九。」烏玉娟忽然問他,「我這些年為什麼會痛苦?」
於水生:「是因為那群畜生,他們以後再也不能傷害你了。」
「那只是一部分。」烏玉娟望著他,眼裡有股淒哀的情緒緩緩蔓延,「他們是傷害了我,但更讓我痛苦的,是這些年來你給我的希望。」
「從前你總說,再撐一撐,你能想辦法帶我出去,我就帶著你給我的念想,撐啊撐,好不容易撐過了那些日子,後來你又說,等你攢夠錢,我們就能離開西河,去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來過,於是我又開始在心裡算計著怎麼好好和你過完這一輩子……」
「……可他們不放過我。」
「你在我腦子裡畫的未來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到來了,我寧願那年在帝王宮裡沒有遇見你,如果那樣,我說不定會早一點認命,不對自己的以後抱有任何期待和幻想,老老實實待在我該在的地方。」烏玉娟說,「希望會讓人嚮往,可一旦破滅了,剩下的就只有痛苦。」
「阿九,別再給我希望了,這就是我的命。」
「我不會跟你離開。」她聲音雖柔,但卻能聽出堅定而決絕的味道,「走吧,找個好女孩,過平靜的日子去。」
……
烏雲悠悠漫上了月亮,於水生被她趕出了屋子,他沒有走遠,站在樓下的空地仰頭望著那扇門。
烏玉娟把煤油燈掛了起來,弱弱的一簇微光,在門檐上晃。
「喲,還是個痴情種呢。」那女人也還在路上拉客,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回他身後。
她手裡的煙換過好幾輪了,還在裊裊冒著氣,她問:「你站在這能看見什麼?去我屋裡吧。」
於水生的不理睬並沒讓她氣餒,她笑得妖嬈:「我的屋子,在她正對面,你想看什麼,都能看得著。」
*
整個冬天,對面那座樓都在他的注視之下。每逢夜裡,那間小屋亮起煤油燈時,他總是坐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最開始,他會在燈剛亮起時衝進去,但每每都被烏玉娟冷淡地請出來,次數多了,他就明白了她那天的話是發自真心。
——她不會和他走了。
房裡全是煙味,有他抽的,也有那女人抽的,她似乎真是看上了他的皮貌,任他白住在這一個冬天都沒再接活。於水生望著對面那座樓時,她就躺在床上望著他。他會一直坐到煤油燈滅,那意味著屋裡有男人進去了,而後關上窗再也不看,無論那時她正在做什麼,他都會將她拽扯過來,報復一般地發.泄。
梳妝檯抽屜里的錢用光了,她起身,懶洋洋走到他面前:「給幾張錢,我去買宵夜。」
於水生掏出錢來遞給她,女人和他一起站在窗口,饒有興趣望著對面:「聽說她以前在帝王宮待過,身體被折騰壞了,這輩子都不能生育。」
於水生轉過頭,給了她一個冷冷的眼神,女人毫不在意,笑得更艷麗了:「你們男人不都想留個種來傳宗接代嗎?就算這樣,你也還忘不了她?」
「把你的嘴閉死了。」於水生冷漠地說,「別在我面前提帝王宮這三個字。」
女人嘁了一聲:「沖女人發火算什麼本事,有種你去沖說這話的人發啊。」
她說:「最近有個男人總來油燈街找樂子,聽說以前也在帝王宮玩過,這話是他說的。」
她見於水生臉色陰沉,懶得搭理他,拿著錢出門去買宵夜。
走到門口,她停住腳步:「我一個月沒來事兒了,你明天抽空陪我去趟醫院。」
於水生眯了眯眼,終於把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這個叫江灩柳的女人著實漂亮,無論身材還是臉蛋在油燈街都是出挑,她隨意地撩了撩頭髮,嫵媚萬千:「其實本來也用不著你,但要真懷了,我得把它打掉,說不準回來路上肚子難受,得你扶著我點。孩子是你的,無論如何,你總得負點責任吧?」